第3章 笨蛋
窗外的枝椏褪去了花朵的鮮艷,載著一片翠綠,在流轉的艷陽下搖曳著,六月的到來,昭示著酷暑即將蒞臨。
「外面看起來就很熱呢……」
我的前桌兼戀人,蒔青千穗同學,眯著眼睛,罕見地顯露出慵懶的模樣,趴在我的課桌上。
我和蒔青同學交往已經六個多星期了,交往以來,每一次被她溫暖纖細的小手握住,每一次被她星光閃爍的藍瞳注視,每一次被她濕潤柔軟的嘴唇親吻,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自己的內心都在宛如蜜餞一般甜蜜的幸福之中浸著。
並且,還能發現蒔青同學身上許多,我不曾知曉的地方。
——比如,這副慵懶的模樣,交往前肯定不會讓我看到吧。
「嗚啊——一想到走一趟放學路就要出好多汗,就瞬間不想放學了……」
蒔青同學把頭埋在胳膊里。
我忍住了想要摸摸她腦袋的衝動。畢竟這是在教室里,不能像某對情侶一樣光明正大的親熱,不然也會被別人叫作「笨蛋情侶」了。
「啊,但是——」蒔青同學忽然笑著抬起頭,「想到能在放學路上和三園同學親熱的話,就又開始期待放學了呢。」
「是啊,快點放學吧,想和蒔青同學親熱的衝動已經快忍不住了。」
我也笑著回應蒔青同學。
雖然我們無法在教室里盡情親熱,但是,就算只是像往常一樣聊天,也足夠幸福了,特別是每當我想到這並不是同學或朋友之間的聊天,而是戀人之間的,我的幸福就會更上一層。
「啊,上課鈴響了。」
蒔青同學轉了回去。
週五的最後一節課,上完就能迎來週末的假期,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遠山老師走進教室,把手撐在講台上,面無表情地說道:
「好,這周的第十二名是誰,快站起來,我一會還有件重要的事要說。」
取得第十二名的男生站了起來,他好像是三笹的小團體中的一員。
這六個星期以來,每一次,十鳶同學都會被選擇。
果不其然,這次,那個男生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十鳶同學。
十鳶同學像是習慣了一樣,即使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沒做出甚麼反應。她微微彎著腰,眼裡窺探不出任何情感。
大概,已經沒有人再會向十鳶同學告白了吧。
「我知道了,坐下吧。好,睡覺的都把頭抬起來,接下來的事情很重要。」
眼前幾顆倒下的腦袋抬了起來。
「你們已經多久沒有走出過校門了?大概已經忘了外面是甚麼樣的了吧。」
是啊,自從進了這所學校,我們已經兩年多沒出去過了。
外面是甚麼樣的呢……確實已經沒甚麼印象了呢,能想到的就只有——
屍體、廢墟、飛行器……
……咦……為甚麼會是這些東西呢……
一股違和感掠過我的腦海,我不敢再去細想。
遠山老師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像是在背發言稿一般,敷衍地說道:
「所以呢,為了讓同學們在學習之余放鬆一下,下周,學校將會組織一次研學旅行——」
「真的?太好了!」
同學們抓住遠山老師話語停頓的間隙,歡呼了起來。
我自然也是很開心,不僅是因為終於可以走出校門看看了,還有,能有更多的時間和蒔青同學在一起。
……真覺得,自己有些奇怪了。
每天放學一起回家,每週末一次約會,就這樣過去了六個星期,我想要與蒔青同學親熱……不如說,想要與蒔青同學待在一起的想法,絲毫沒有減退,反而,這簇火焰越燃越烈。
就像,我喜歡上蒔青同學,早已不止這幾個月,甚至不止這兩年多……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不知為何,有這種感覺。
因為喜歡了很久,所以才會在終於成為戀人後,這麼珍視她,這麼想一直在她身邊。
遠山老師靜靜地等待教室里的歡呼聲消散,接著繼續說道:
「週一早上十點鐘在學校門口集合,然後週三晚上回來,交通公具是大巴,目的地是市政廳。」
「誒——」
一片不滿的聲音。
「研學旅行只有三天?時間太短了吧?」
「而且市政廳是甚麼鬼啊?一般研學旅行不都是要去大阪京都甚麼……的……」
「……大……阪?那是甚麼地方?」
「……是啊……我在說甚麼啊……」
遠山老師用手拍了下桌子,班上瞬間變得跟靈堂一樣安靜。
「能讓你們出去就不錯了,有甚麼好抱怨的?往屆都沒有這種待遇呢。」
遠山老師皺著眉頭,聲音里帶著一絲焦躁。
這……真是稀有事件啊……不,是百年難遇事件。
遠山老師,竟然生氣了?
……不,她應該平時也有在生氣,但是這回,她竟然表現出了生氣的神態,真是罕見啊……
遠山老師停頓了一會,神態又恢復到了原來的平靜模樣。但教室還是像靈堂一樣。
這時,班長夏寒守旗,舉起了手:
「老師……我們,可以進到市政廳裡面嗎?」
剛才我就注意到,老師說出「市政廳」的時候,班長的神情就變得有些凝重。
班長應該是在想澄澈靜同學的事吧。
澄澈同學在被班長選擇後,直接就懷孕了,然後,竟然出人意料地被安排在了市政廳休養。
「當然不能進去了。嘛,市政廳附近也有有意思的地方的,你們不用擔心。」
老師絕對知道班長問這個問題是甚麼意思,但是,她又像上次一樣回避了。
「不,那個……」
班長想說些甚麼,最後把話吞了回去,搖了搖頭。
老師於是繼續說道:
「最好帶一兩套換的衣服,不穿制服也可以。旅館的房間數量是按我們的寢室數量來的,也就是二十間。一個房間里只有一張大床。除了兩位獨自一個人住寢室的同學一人住一個房間以外,都是兩人一個房間。當然,你們可以商量著換房間住,想要三個人擠在一個房間里也可以,但是房間總數是一定的,你們自己安排吧。」
遠山老師一口氣說完,說了聲「放學」,走出了教室。
她走出教室的時候,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真不像遠山老師啊。以前的她,從來不會把情緒表露在外的。
「那個遠山老師竟然生氣了啊……真罕見……」
「是啊,真可怕。」
老師走後,班上又復活了。
好,收書包收書包,然後就能和蒔青同學在回去的路上親熱了。
因為同學們放學後基本都要往寢室走,我和蒔青同學走的太早的話,回去的路上親熱就有可能被同學們看見。
所以,我們每次都等到同學們都離開後,再一起回去。
……雖然這樣做的話,凸幸會很可憐呢。因為以前放學都是和田口、真中以及我,這四個人一起回去,現在卻只剩他一個了。
找個機會幫他寫作業來補償一下他吧。
啊……但是他可能不會答應呢。
話說回來……市政廳嗎……
避開紛雜走出班級的身影,我朝著窗外看去:
一棟高聳入雲,完全看不到頂端的建築,在遠處的霧靄中忽隱忽現。
那就是市政廳。
有時我會想,那麼高的建築,會不會藏了些甚麼呢?
比如說,一髮毀掉世界的超長電磁炮……在世界末日時出來重建秩序的超大機器人……
我把書包放在桌子上亂想著,突然發現同學們都差不多走光了。
好,我也走吧。
我背起書包站起身,拍了拍用手機發著信息的蒔青同學的肩膀。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背上了書包。
「研學旅行,真期待呀。」
蒔青同學的步伐比以往要輕快一些,看來她真的很開心。
她開心的話那我也很開心嘿嘿。
我牽起了蒔青同學的手,又是熟悉的纖細而柔軟的觸感。
蒔青同學卻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有些不滿地看著我。
「誒,那個,蒔青同學?怎、怎麼了嗎?」
「三園同學,你又忘了嗎……」
「忘?……啊,對不起……因為以前都是直接牽手的,有點習慣了……」
我抱有歉意地撓了撓頭,蒔青同學則鼓起了一邊的臉頰:
「……要是三園同學再忘記的話……就一天不和你牽手了!」
「誒……太殘忍了吧……」
「那就不要忘記啊……」
我把手指滑進蒔青同學的指縫中,十指相扣。
按蒔青同學的話說,這樣,才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我們二人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絕對不會再和你分開。
「這樣才叫『戀人式牽手』嘛,不要再忘了喲。」
「不會再忘掉啦,我可不想一天都不和蒔青同學牽手。」
「唔……到那時……我應該會先受不了吧……然後,會重新把三園同學的手牽住……」
蒔青同學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紅潤,接著,重新綻開了笑容。
櫻花之所以會凋謝,是因為自愧不如蒔青同學的笑顏燦爛吧。
時間在二人緊扣的手指間流淌,很慢,卻又很快。
這樣的日常,一定永遠都不會厭倦吧。
我感受著蒔青同學從指尖傳來的溫熱,眼前的宿舍變得越來越大,最後,出現在了面前。
我像是為了尋求同意一樣,轉頭看向蒔青同學的雙眼,藍瞳中柔柔地流出害羞的色彩,然後移開了視線。
另一隻空閒著的手,也互相牽了起來。
「唔……唔嗯……」
含糊的喘息聲,代替了「明天見」。
緊緊貼住的嘴唇,比手指更能傳遞彼此的溫度。
今天,我的內心,也被幸福填滿。
「凸幸,你帶了幾套衣服?」
「兩套。」
「是嘛,那我也帶兩套。」
我從衣櫃里拿出兩套衣服,塞進了包里。
「說起來,灣。」
「怎麼了?」
我回頭看向坐在床上的凸幸。
「房間的事情,你怎麼想的?」
「房間?」
啊,好像是說過可以換房間住來著,這樣的話,如果我能和蒔青同學兩個人住在一起的話,自然是最好的,但是這樣一來,凸幸該怎麼辦呢。
「那個……」
「嘛,我是想讓你和蒔青住在一起。」
像忘記了是他問我怎麼想的一樣,沒等我說出我怎麼想的,凸幸就先說出了他的想法。
「誒,但是你呢?」
「啊,我會自己想辦法的啦。」
「想辦法?你總不能去和蒔青同學的室友山皆同學住一個房間吧?」
「所以說我會想辦法的……」
「不,但是——」
「灣啊。」
凸幸突然站了起來,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誒,怎麼了?」
「你,自從那次選了蒔青以後,就再也沒和她在一起睡過了吧?」
「雖然有點在意你那種微妙的說法……嘛,是這樣,但這又怎麼了?」
「你已經這麼久沒有和蒔青『親密接觸』過了,會很麻煩的啊。」
「不,我不懂哪裡麻煩了。」
「啊……讓我想想怎麼委婉地說才不會讓你感到尷尬……」
其實,他這種說法,我已經隱約猜到是甚麼了……
「嗯……每個星期都會有一天夜晚,我正睡的香甜——突然!床開始抖動,上鋪的床板出現『嘎吱嘎吱』的聲音,然後,還隱約能聽到喘息聲……」
「不是,你這哪裡委婉了啊!」
「這還不委婉?我又沒有直接說,你晚上會自——」
「停停停停停下!」
……雖然我提前猜到了他會說甚麼,不過實際聽到的時候,還是讓我羞恥得臉上發熱……
「既然你知道我在說甚麼,那就好辦了。呃,我是認為你這種行為沒甚麼問題,但是有了女朋友還『那個啥』,就有點——」
「唔……」
我低下了頭。
失策了啊……我每次還特意選在深夜,以為凸幸睡著了來著,沒想到動靜太大,都被他聽到了啊……
「你……每次都聽到了?」
「大概。」
「那,我和蒔青同學交往之前呢?」
「也聽到了。」
「……甚麼時候開始的……」
「讓我想想……兩年之前吧?」
「兩、兩年?」
那不就從一開始就聽見了嗎!
我搖晃凸幸的肩膀詰問著他:
「那你為甚麼不說啊?這麼喜歡被我吵醒嗎?」
「每次想說的時候怕你尷尬,不知道該怎麼說,後來就索性放棄了……」
「那為甚麼現在要說啊!讓我一直不知道不好嗎!」
「所以說是為了讓你去和蒔青一起住啊!」
「這麼為我著想就別把那件事說出來啊!」
「等……別晃了……有點暈……」
我松開了晃著凸幸肩膀的手。
「嗯,總之,你去和蒔青一起住,給她發個信息說說吧。」
凸幸擺出一副不容拒絕的表情,從我的褲子口袋里拿出了我的手機放在了我的手上,然後盯著我。
「……乾嘛。」
「給蒔青發信息。」
我打開與蒔青同學的聊天窗口。
「……啊。」
我正在斟酌該怎麼措辭的時候,蒔青同學先發來了信息:
『不好意思,三園同學,小帆島一定要讓我和你住在一個房間,很抱歉,能請你和大河同學商量一下嗎?』
凸幸把頭探到手機旁邊,然後笑了笑。
「被她搶先了啊,你個廢物。」
「還好被她搶先了。」
我長舒一口氣。
果然,為朋友的戀情操心的人,都是一樣的啊。
「學號1~20的同學上這輛車——21~40的同學上那邊的車——」
「又剩下我一個人了……為甚麼一定要按學號分啊。」
凸幸憤憤不平地朝著另一邊的公交車上走去,田口望著他的背影,幸災樂禍地說:
「真可憐,以前的話還有真中能和他作伴,現在只能他一個人『孤獨坐車』了。」
「真中?那是誰?」
「誒?雪波花你忘了嗎?啊……不過你確實是會把他忘掉的人呢。」
「不……我是真的一點印象都沒了……」
「真中准啊,我之前的捨友,總是,呃,滿臉淫欲的那個人,然後因為猥褻遠山老師,應該是被退學了吧。」
「……有一點點印象……但是……唔……」
成內同學皺起眉,用手捂著額頭,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樣。
於是,田口握住成內同學捂著頭的那只手的手腕,把它拉到自己身旁,接著十指相扣地牽了起來。
「嘛,別管他的事了,走吧。」
田口笑著說道,然後牽著成內同學往車上走去。
田口應對成內同學的技巧,真厲害啊……我也應該學習一下他才好。
「三園,你不走嗎?」
「嗯?啊,蒔青同學說她忘記帶零食,回去拿了,我等她回來。」
「不要緊嗎?還有五分鐘車就開了。」
「沒事,你看,正在往這裡跑呢。」
「這樣啊,那我們先上車了。」
「幫我們佔個挨著的位子。」
「OK。」
田口他們離開後,我看著不遠處的那個努力奔跑的嬌小身影。
心愛的人在向我跑來。
心愛的人在朝著我的方向奔跑。
心愛的人在向我奔跑。
可以一直向我奔跑嗎。
不管是在清晨、在午後、在傍晚。
不管是今天、明天、後天。
不管是十年後、二十年後、五十年後。
都能夠向我奔跑嗎。
早晨的曦光傾灑在她的左半身,縷縷柔和的黃映照在她淡藍色的百褶裙上,與不斷奔跑晃動著的身影交相輝映。
這樣的日子,這樣美好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