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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卯木 · 二次回歸 · 本章第 2 / 2 頁

但這其中,唯獨有一種情況例外。

歲大飢,人相食。

即便我沒有真正經歷過那些年代,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也是深深的刻在了我的靈魂深處。

家鄉的人們也大抵如此。

畢竟,面對著一張乞討一碗白飯一個饅頭的面孔,任何一個人都會想起那餓殍遍野的慘烈景象。

也因為如此,我做了一個夢。

我看到一片被洪水吞沒的大地。

我看到人們衣衫襤褸的逃荒,餓死的人如同乾枯的柴火一般倒在路邊。

我看到一條特殊的隊列。那是一隊老人。因為糧食不夠吃,他們選擇了集體上山等死。

我看到孩子們和牛羊一樣蹲在路邊,被買走,被交換,被撕扯,被架在火上炙烤。鮮紅的血液就那麼從軀乾上滴落,掉在那扭曲的火焰中。

我看到那火焰拔地而起,席捲著那令人作嘔的肉香和哭喊向我撲面而來。

火焰中的那個嬰兒緩緩轉過了那五成熟的頭顱,半張臉衝我咯咯樂著,半張臉衝著我哇哇大哭。

我整個人伸手抽搐著起來。額頭上冒出了鬥大的汗珠,如雨點一般砸在了駿河的背上。

「旦那,旦那。你怎麼了?」

正在前行的的駿河由於背著我的關係,被我的抽搐嚇得整個人都搖晃了一下,一旁的近江聽見我的嘔吐動靜也靠了過來,把托著的集裝箱換到右手舉著,左手擔心地拍著我的後背。

我被夫人們的連聲呼喚所驚醒,醒來後瘋狂地衝著海裡嘔吐著。

萬幸由於晚飯已經被完全消化,所以除了水以外我並沒吐出甚麼來。

只是由於我們正在海上高速航行,這一張嘴喝風的行為導致我的肚子實屬有點不好受。

「我,咳咳,我,我沒事…」

「甚麼沒事,你怎麼吐成這樣?」 駿河擔心的把艦裝停了下來,把我整個人由背後抱在了懷裡。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我沒事,但依然對剛才夢里看到的景象心有餘悸。

「做了個夢…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夢見啥了啊,你這麼大反應?」 駿河滿臉憂愁的看著我。

「不是甚麼好事,別問了。」

開玩笑,這要說給她們聽一會兒非應激了不可。

「沒事沒事,夢都是反的。旦那你放鬆,我們就快到家了,你在我懷裡再忍一忍。」

雖然被駿河這樣的絕色美人抱著這件事,無論從哪兒看都和忍這個字不挨著,但剛才的夢實在是過於真實,真實到即便軟玉溫香包裹著我,我卻依然感到渾身冰冷,甚至從心底里泛起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

等到近江和駿河帶我上岸,遠方的天已然露出了一絲晨光。

我看了看終端,已經是早上五點左右了。

雖說夫人們上岸的地點已經避開了人流量巨大的魚市場港口,但出於防止打草驚蛇的關係,我還是催促著近江和駿河打開了迷彩屏蔽之後從小道進村。

夫妻三人就這麼一路快速前行到了支部的辦公室門口。

支部除了值班室和崗哨是二十四小時輪班之外,看上去一般的機關部門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不同。

只是駿河她們老家站哨的艦娘和一般的屬地防區有些區別。

由於當地的特殊地理位置恰好夾在幾個防區的要道上,地緣區域非常複雜。

所以出於基層工作的考慮,總部並沒有在此設立一個常駐港區,而是由周邊幾個防區的提督們自主分配外派自家的艦娘過來輪值輪崗,以及輔助當地的一些基層工作。

當然出於工作要求,一般過來的還是以櫻花妹們居多。

畢竟雖說大家有翻譯模塊的輔助,但是對於基層工作時那煩死人的敬語很是頭疼。

可這玩意又沒法說完全無視,畢竟往小了說那是不體察當地民風民情,往大了說那就屬於破壞基層組織建設了。

出於穩妥的心理,大多數提督指派姑娘下基層的時候都很小心,盡量做到原湯化原食。

不過我就比較幸運了,因為我家這兩位姫様(公主)就是打這跑出去的。

為了防止誤判,我讓夫人們看著集裝箱在林子里等,自己一個跨步上了大路,左顧右盼幾下確定路上沒人之後,我邁步走向了崗哨,哨上那位榛名級很快便察覺到了我的到來。

駿河她們老家本身也是漁港,漁民和艦娘一樣基本都沒甚麼生物鐘一說,因此支部這邊對於有人上門這種事早就習以為常。

但由於我本身熟悉流程,知道值班室的同志一般是對接行政部門,對於部隊裡的事務需要走一套轉接流程。

因此我為了減少麻煩,徑直走向了哨位的那位艦娘。

而哨位上的那位榛名級本來有些慵懶,一見我沒去值班窗口而是徑直向她走來,棕色的雙眸瞬間變得凌厲了起來。

我身後的近江察覺到了這一絲殺氣,剛要衝過來,被駿河一把按住。

「同志,請您站住。」

我自然知道流程,向她行了個禮。站哨的榛名級有些疑惑,還了個禮後主動開口:「請問…」

「同志,這句可不在四哨規範之內。」

榛名級猛然一驚,也大概猜出了我的身份:「口令!」

「瑞雪,回令。」

「春雨。抱歉了,提督同志。剛才以為您是上門反映情況的老鄉走錯了門。」 榛名松了口氣,打開自己的終端確認了我的文件後對我行了個禮。

我還了個禮,示意躲在樹林里的近江和駿河扛著集裝箱一並過來。

榛名看到這倆人後點了點頭,示意值班室的同志把大門打開。

我和站哨的榛名相互之間寒暄了幾句,帶著我的兩位夫人往大廳里走去。

大廳里睡著幾位滿身泥濘的同志,一看就是剛剛下鄉回來過於疲乏,連澡都沒洗就睡著了。

看到大家如此辛苦,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同志們休息,抬手指了指後面的倉庫,示意老婆們把集裝箱扛過去。

近江會意,正要抬起箱子的時候卻不小心讓箱子刮擦了一下地面。

雖然聲音不大,但響動還是驚動了在沙發上休息的一位同志。

見我們這現狀,那位同志趕忙起身就要上來迎接。

我示意老婆們先把物資扛走,緊跟著指了指睡著的各位又比了個噓的動作。

被我驚醒的同志會意,躡手躡腳的提上那雙滿是泥水的運動鞋,把裡頭被泥漿裹糊的襪子扔進沙發底下,光著腳拎著鞋和我走了出來,揮揮手示意我們跟著他走。

近江見狀和駿河一前一後的扛著集裝箱,四個人就這麼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後院的倉庫。

帶路的同志先把鞋放下穿上,之後和我相互行了個禮。

望著我伸出的手。

滿眼通紅的中年男子臉上頓時遲疑了一下。

「同志,我們已經接到了總部機關的指示,感謝你的及時到來。我們這些跑一線的,你也看到了,這剛從基層回來都沒洗澡,握手就免了吧,別回頭再弄髒了。」

「哪的話。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哪有甚麼髒不髒的。」 我一把握住了那滿是泥漿的大手感激地晃動了幾下。

手上的皺紋,指甲上裂開的血口裹擦著泥漿,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同志怎麼稱呼。」

「喊我老林就行。您呢?」

「小休。」

「小休同志,辛苦你們了。這批糧食來的簡直是及時雨啊。現在家裡的情況很不樂觀,你們要再晚來兩天…」

「我知道,我就是為了這事來的。來來來,老林同志,坐下說話。我還有好多現場情況想問你們呢,但看你們這麼累我就沒好意思打擾。也怪我這送貨的來太早了。」

「早,早點好啊,就是要早。」

我和老林就這麼坐在了倉庫的水泥地上。駿河拿過來幾條帶有消毒成分的壓縮毛巾遞給老林:「來,同志您先擦一擦手。」

「哦好,謝謝啊同志。」

「不客氣,都自己人。」 駿河回過頭去接著卸貨,老林擦了擦手上和身上的泥巴,從懷裡掏出了兩根煙,遞給我一根。

「小休同志來一根?」

「誒,謝了老林同志。但我現在沒這功能,所以好意我領了,我就放著吧。」

我笑著接過煙來把煙夾在耳朵上,老林先是一愣,然後反應過來我在說甚麼,笑著擺了擺手。

「哎呀,你們前線…也是不容易啊。我要但凡有一點轍,我絕對不會和總部機關的各位首長訴苦。可現在這個情況…我哪怕再咬牙,這沒米沒面的困難….」 老林無奈的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無計可施的惆悵。

「我前線倒真的還好,我就是擔心後方。目前情況怎麼樣?穩得住麼?我看各位同志們這狀態,村裡是發生了啥麼?」

「暫時…暫時還沒到失控的地步。本來周邊的幾個藩都已經快暴動了,但突然一下從政府大院裡送出來了不少的米。聽說是前段時間那位上大人的長公主回來給周邊分了一些糧食。暫時解了燃眉之急。否則現在支部這邊估計都能給災民圍了。」

我點了點頭,看來駿河這一下確實是救了大命:「是啊,多虧了這位長公主。我可得好好謝謝她。」

「那確實。現在小休同志你又送來了這麼多糧食。我聽總部機關說你研究的那個速生稻可是不得了啊,那個,那個稻叫啥來著?」

「袁蒙。」

「對對,袁蒙。那稻子長得快不說,口感又好,而且據說還能改造鹽鹼地?」

「嗯。」 我點了點頭:「這種稻子不僅不用休耕,反而可以持續的改造土地的鹽鹼化。配合上我家裡的最新弄出來的雜交成果,現在播種下去的話很快就能成熟。絕對可以做到迅速恢復災區的農業生產。」

「厲害,太厲害了…」 老林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稻子:「我從來沒想過還有這種稻子,小休你從哪弄來的?還是你自己研制出來的?」

「我哪有這個本事。這整個技術都是我老家的一位老爺爺留下的遺產。我只是按照怹留下來的資料用咱們現在的技術重新育種而已,可以說除了原生的稻種是咱們這自己的以外,沒有一點東西是我的技術。所以我自然也不敢改名字,還是用怹生前留下來的名字來命名這種水稻。」

「那位老哥哥一定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啊,和他所做下的功績相比,我和夫人們只是個搬運工。」

「誒,後勤工作也很重要啊。不然有好東西送不到地方,那不都浪費了麼。」

「哎呀這有啥的,您沒看最近的那些出版物麼?別人都說了,我們這些前線的只要全身心投入到戰場中,聽命行事,奮力殺敵就可以,可是後方人員要考慮的事情那就很多了。」

「聽他們滿嘴放屁。」老林用力的吸了一口,背過身去吐了一個煙圈:「前線頂不住了,我們這些後面的不一樣得拿著傢伙上去。後勤沒了,前線還打甚麼仗?這玩意哪有誰高誰低的?說這話的根本就沒長腦子。」

「我也同意。所以我這個前線的這不來解決咱們的後勤問題了麼。」 我拿起耳朵上的煙聞了聞,刺激的尼古丁味道讓剛睡醒的我也清醒了不少:「誒對了,老林同志。你剛才說的送糧的這位長公主,她送糧的時候你看見了麼?你認識她麼?」

「認肯定不認識,這差著好幾輩呢。但她小的時候我確實見過一回,那次是她七歲的時候,我也不懂啊,好像是本地的習俗,要去廟里燒香還願祈求保佑啥的。」

「哦,七五三節是吧。」

「對對,就那個。那次正好是趕上藩里的解放紀念日,大街上那叫一個熱鬧。我幫著維持交通的時候看見過這位公主一回,那姐妹倆長得真的太愛人了。我說真的,我要有這麼個閨女,我明天出門碰上深…」

「誒誒誒,老林同志,咱們乾革命的可不興說這喪氣話。」

「呸呸,小休同志說的對。我也就是這麼一說。聽其他同志說,後來那倆姐妹長大了,也跑來參加我們的隊伍了。哎呀,這麼人美心善還心懷大義的好姑娘。也不知道去了哪個港區。可惜了,她回來的時候我們都沒能…誒?」

我想樂又不太好樂出聲,默默地望向了正在忙碌的兩姐妹。

老林看我的表情有些奇怪,順著我的目光和我一起看去。

只見兩位夫人上下翻飛的卸著賑災物資,身影之矯健如同花叢中的蝴蝶一般。

老林看著駿河的臉,突然覺得這張臉怎麼看怎麼眼熟,回過頭再看看我這忍俊不禁的表情,心理一時打起了鼓。

「誒,小休同志。這兩位是您港區的…」

「嗯,我港區的。也是我妻子。長髮那位是駿河,馬尾那位是近江。」

「哦,那可都是強力的新式艦裝啊。戰鬥力可是不一般。但您這位駿河級的夫人,為啥我看著…總覺得這麼眼熟…」

「那可不眼熟唄,老林同志。您剛才誇她倆誇半天了。「」

「啊,啊?這,這兩位難不成就是…」

「對啊,她們就是這的公主大人(姫様)啊。」

「哦哦,這就是那位上大人的…」

「她是姐姐,旁邊那個是妹妹。」

「旦那。」 駿河嘟著嘴走了過來:「甚麼公主不公主的,都甚麼年頭了。而且老林同志,麻煩您也別總是那麼喊我父親,他現在早就不是甚麼上大人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哎呀駿河同志,抱歉抱歉。我們這些跑一線的天天聽鄉親們這麼喊說順嘴了。一時間就跟著他們一塊叫了。」

「鄉親們…唉…」

駿河嘆了口氣,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煩惱。

雖說這邊已經解放了很久,但骨子裡的東西一時半會兒老百姓改不過來,如果用行政手段強行改變,那反而會起到反效果。

「基層工作難啊,老林同志,你們辛苦了。」

「沒甚麼的,跑多了就習慣了。哦對了,正好公…駿河同志回來了。我這邊有點工作麻煩一下你。」

「沒事,老林同志您說。」

老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終端,隨手點了幾下:「是這樣的,這邊是我們下鄉時候拍攝記錄的影像資料,歸檔本來是想用翻譯模塊來翻譯歸檔的,但是由於口音太重,模塊翻譯了半天也聽不出說的是甚麼。您是本地人,能不能幫著聽聽看?」

「哦,您傳給我吧。我來聽聽看。近江,你那化肥得歸置一下,那玩意不能壓著放,那容易炸。你瞅瞅放哪安全。這玩意要是炸了整個倉庫都沒了。」

「哎呀老姐你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昆西,這點事我還能不知道。」 近江滿不在乎的腳尖一挑地上的化肥袋子,那袋幾百斤的化肥如同積木一般飛到了頂端的塔尖上。

近江就這麼一個人背著快幾噸的化肥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倉庫內部。

那場景讓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功夫電影。

「駿河同志,影片傳過去了。」

「哦好,我來看看。」

「辛苦你了,主要是宣傳口的同志們想要一些當地的新聞素材寫報刊用。我就拍攝了一下賑災的景象,無意中就在醫院的門診部拍到了這麼一副畫面。想說應該能用,但就是不知道孩子們說的是甚麼不好配注釋。我也問了周遭的人,但大家的神情都很奇怪,所以想說讓您幫著看看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駿河打開了終端,我也好奇地把腦袋湊了過去。

畫面上是一家子親的兄弟姐妹跪在門診部外屋的等候室地上,椅子上擺著的是一尊菩薩像。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門診部的床上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婦人。

幾個兄弟姐妹們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的祈禱著。

那日語的口音的確非常重,我只能勉強聽出媽媽和菩薩兩個詞,因為這倆都不是日語。

駿河聽了三秒鐘,整個人臉色都變了。

她徬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開始反復拉動著進度條。

孩子們那虔誠的祈禱聲在整個倉庫里無限的回蕩。

放完化肥的近江走了過來,聽到這聲音的她也從本來的輕鬆寫意變的殺氣騰騰。

三步並作兩步湊了過來,難以置信的看著駿河的終端。

這兩位是我老婆,我一看神情就知道這幫小孩念的絕對有問題。

而老林同志雖然聽不懂,但他常年跑基層,拿眼一打就看得出駿河的神色不對。

但他也不好開口問甚麼,一直等到駿河和近江默默地合上終端朝自己走來,這才開口詢問道:「駿河同志,這段影片…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駿河點了點頭。

老林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一旁的近江沈默了許久,開口問道:「老林同志,這段影片是在哪裡的醫院拍的?就是城裡咱們的附屬醫院?」

「對,沒錯。就是咱們附屬醫院的門診部。因為有幾個同志的腳被螞蟥叮了,我當時是去拿藥的。在門診部看到這個景象。我本身對民俗這些也很感興趣,加上宣傳口的同志和我交代了這個事嘛,我就拍下來了。這誰成想…」

「老婆。」

「嗯…」

「他們在說甚麼?」

「他們在,在說…」

駿河的嘴唇顫抖了幾下,整個人如同篩糠一般打哆嗦。

「他們在說,媽媽,求求你,快死了吧。菩薩保佑,求求你,快讓她死了吧。」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了倉庫,我卻覺得倉庫的氣溫變的格外的冰冷。

近江的聲音里不帶著一絲的感情。哪怕是我作為她的丈夫,這個聲線我也只聽過兩次。

而上一次,是她在面對鬼武士的時候,拔出了駿河的三日月。

那次她用掉了我兩個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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