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那個血緣上的所謂母親有一本日記,裡面的內容充滿了對我父親家裡的怨氣,怒火,仇恨。
這對於小時候的我來說非常難以理解,因為她日記里記載的我爺爺奶奶和我記憶中的老人相去甚遠。
雖然我對於老人的印象其實很模糊,只是從我父親和姑姑的話語中知道,爺爺是個脾氣有些固執的老頭。
固執到只是為了給從幼兒園放學的我送一支冰棒就可以頂著大太陽在馬路上站上四十分鐘。
家裡人都對他的這個脾氣沒有任何辦法。
當我得知他離去的噩耗的時候,我正在被我那個血緣上的母親拉著在電影院看電影。
之後的葬禮流程我印象不是很深了。
只記得當時的我由於太小,其實並不理解死是甚麼意思。
我比較疑惑的是為甚麼媽媽會來。
明明她在日記里把爺爺唾罵了千遍萬遍,甚至連不小心用錯毛巾這種小事都要記下來,卻依然可以在爺爺的葬禮上哭的如此真情實感,徬彿那些咬牙切齒書寫的仇恨宛若不存在一般。
我不理解。
我的姑父是一個從底層白手起家的富豪。
過億身家的他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孝子,甚至我當時遠赴海外求學都是靠著他的這一層關係才少走了很多彎路。
當他功成名就之時他依然沒有忘記把自己的老父母接到身邊,讓那對一輩子辛苦的老人感受一下天倫之樂的福氣。
但讓我很疑惑的是,他對自己的父母說話非常大聲,毫不客氣,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盛氣凌人。
但當兩位老人去世的時候,他又哭的聲嘶力竭,耗費大價錢把二老風光大葬,邀請了十里八鄉的鄉親們參加白事,甚至為了守孝把自己母親的遺像骨灰接來了萬里之外,為此還和我姑姑大吵一架。
而他那段時間和幾位叔嫂兄弟姐妹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老娘走的時候我心都疼了一下,好像她把我整個人都帶走了一般。」
我當時其實真的很想問他一句:「既然你這麼疼,為甚麼生前和她一說話就嚷嚷?」後來我想想還是作罷,因為我怕問完乾仗的時候,對我很好的姑姑夾在當中為難。
直到那場席捲全球的瘟疫來臨,它帶走了拉扯我長大的姥姥姥爺,我那個血緣上的母親的親生父母。
那時候的我由於瘟疫被困他鄉,不得不依靠遠程視頻的方式參加那場告別式,在萬里之外目送二老離開。
那時候的她依舊在葬禮上「真情實感」的落了淚,哭的那叫一個悲痛,甚至讓我對那個當時有些恍惚而沒有哭出來的我產生了極大的厭惡,明明姥姥姥爺是那麼疼我,我卻哭不出眼淚。
我覺得自己很是不孝。
然後在葬禮結束的幾天後,我驚奇的發現我那個血緣上的母親急匆匆地踏上了飛機,只是因為她的海外永居簽證要過期了。
她頭也不回的把所有後續事宜拋給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就這麼遠赴重洋的飛走了。
徬彿若無其事的一般去到海外,和自己的那些「朋友」談著「人生」,講述著自己有多孝順,感慨著自己雙親的死,說起自己為家族出了多大的力,花了多少錢,說到悲處再假模假式的掉上幾滴眼淚。
我終於明白了。
我明白了為甚麼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有用;我明白了葬禮的本質是為了活人所辦的一場表演;我明白了真正的緬懷不是在儀式上的聲嘶力竭,而是在你自己一個人夜深人靜的時候,眼角突然流下的那一場淚水。
所以現在我必須為了姑娘們辦好這場表演。
因為這不是哀悼,這是復仇。
正如凱瑟琳說的那句話一樣。
葬禮,是給活人看的。
「幾位姆姆,請到這邊的台子來。這是專門為幾位準備的。」
「那先生您…?」
「我站在下面就好。我先開始,之後我會給幾位信號。幾位就只管念悼詞即可。」
「有勞了。我們對教門外的事不甚熟悉,煩請先生費心。」
「…幾個經都背不熟的婊子裝甚麼專業修女,說的和門裡的事你們就有多熟一樣。」
小埃在一旁冷冷的傳音罵了一句,我背身衝著她竪了個大拇指表示贊同。
緊接著衝著前來弔唁拜祭的鄉親們和燕子凱瑟琳一使眼色。
大家紛紛會意,有些嘈雜的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目光全部集中在我這個假先生臉上。
有幾個鄉親們盯著我易容後的臉上下打量著,看的我一陣陣發毛心理沒底。
「我說,他嬸子。這位先生我怎麼瞅著這麼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她大姨,像誰啊?哎呀上歲數了,這眼神不老好的。出來把眼鏡拉家裡了,瞅著不真著。」
「他嬸子,我瞅著這執賓先生怎麼,怎麼這麼像駐紮咱們這那支姑娘隊伍上的那位…那位小指導員?」
後頭仨婊子聽完這話一哆嗦當時就想跑。約克和小埃整個人也一激靈,眼瞅著她倆就要開艦裝。
「你個老婆子也得配個鏡子去了,啥眼神這都是。」
「可不麼,大娘。咱們那位長官哪有這位先生這麼秀氣。」
「誒…老哥哥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先生好像確實比咱們那位指導員秀氣不少,長得可是真像姑娘。」
「可不是。你是不知道啊老妹妹。咱們防區那位長官我見過,那是身子高大一丈二,膀子扎開有力量,腦袋瓜子賽柳鬥,倆眼一瞪象鈴檔。胳膊好像房上檁,皮槌一攥如鐵夯,巴掌一伸簸箕大,手指頭卜卜楞楞棒槌長!當哩個哩當哩叮噹。」
「老哥哥,你說這是指導員?」
「不是,這是打虎的二爺。」
凱瑟琳沒聽懂,旁邊幾個姑娘雖然不是特別熟悉,打虎的故事她們還是知道的。
後頭的圻兒火兒(伏爾鏗)連帶跪著的燕子明白咋回事,彎下身子捂著嘴整個人笑的一抽一抽。
我站在台上瘋狂擰自己手背才讓自己沒樂出聲。
一時間悲傷的氣氛被沖淡了不少。
「誒,老公。」
「咋?」
「剛那大爺說的二爺是不是你說過的那個,那個喝多了上山空手打死老虎的好漢?」
「對,就那個。不過人也不是空手,人有根哨棒的。」
「切,肯定是吹牛。人怎麼能空手打死老虎?」
「嘿老婆,家裡唯獨你說這話不咋合適吧?」
「怎麼?我為甚麼不能說這話?我這麼一楚楚可憐的柔弱斯拉夫少女。說這話有甚麼問題?」
「是是是,我們家莫斯科可真是太柔弱了,柔弱到連武器都拿不動,打獵都是空手進山然後扛著獵物一身血回家。上次後山的野象群發了瘋,集體往老鄉家裡衝。只見我的老婆衝上去抓著頭象鼻子一甩,把頭象當著鄉親面扔下海。那可真是太柔弱了。空手打死老虎和我老婆的英姿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閉嘴!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不讓開炮我能空手上去麼!那我不把頭象鎮住怎麼辦?看它們拆老鄉家房子?」
「是是是。我家老婆英明神武。這一摔之後的港區的象群俯首帖耳直接認你當了頭象。聞莫斯科大名城中小兒都不敢夜啼。真可謂一方巾幗豪傑,有萬夫不當之勇…哎呀!」
莫斯科用腳趾鉗住我一個蛋報復性的用力一夾。我下身一陣哆嗦,好懸沒當著大家的面射褲子里。
三個婊子也鎮定了下來,怨恨的白了幾個嬸子大爺一眼。
「他媽的,幾個老不死的嚇老娘一跳,我還真以為這管事的是提督,剛才都準備往外衝了。」
「別鬧了,那倆條子在門口杵著你衝的出去?你他媽有艦裝?」
「那我也衝。萬一呢?」
「沒有萬一。你他媽幾斤幾兩你不知道麼?先知不是說了麼,這邊有我們內應,出了事乖乖配合就是了。別輕舉妄動。」
「他媽的她說有內應就有內應?你知道內應啥時候來?這要一炮轟你我臉上有內應管甚麼用?來收屍?那他媽的倒是省的找人了,這連靈堂都他媽現成的,直接就地來個告別式安可。」
「你個婊子那屄嘴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都他媽這樣了怎麼吉利?我…誒那結巴,你別裝乖乖女。他媽下啓示的時候你往後躲,吃飯你往後躲,念經你也往後躲。你他媽不是會背那些鬼話麼?趕緊的。」
「我…我…」
「他媽的快點,要不然我就和那幾個條子說這倆老不死的和幾個小雜毛是你下的毒。你是主謀我們是從犯。」
「哦…哦」
「幾位姆姆,咱們開始吧。請問誰來主持?」
「這位。」
「那好,有勞了。」
「沒,沒事。那我開始了。」
「好的。」
我拿起了那冰冷的拘魂鈴,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手中用來配合拘魂鈴的銅錢圈是我讓姑娘們3d打印出來的。
這玩意的用法比較特別,右手捏著鈴鐺搖晃的同時左手的銅錢圈在鈴鐺下方轉著,那叮鈴鈴的鈴聲和銅錢聲瞬間響徹了整個靈堂。
聲音是那麼的淒冷蕭瑟,徬彿把一切的悲傷如同漣漪一般一圈圈的蕩漾開來。
這套動作其實並不是標準的葬禮法會,而是我生前很喜歡的一部電視劇中的端午祭,我模仿的是裡面的儺公。
大鳳和初姬(g15)展開了敷波做的幡,按照我之前交待的動作把幡搖晃的呼呼作響。
我搖晃了一陣,衝那邊的三個婊子一使眼色,停下了手中的鈴鐺。
而其中那個顯得有些怯生生的往前站了一步,畏畏縮縮的看了一眼台下的鄉親們,顫抖著開始了自己的演講。
「諸…諸位賓客、逝者親朋、主內父老弟兄姐妹,今天是這些姐妹,這些弟兄離世歸回天家之日。我們奉了主的命特來送行。因為主依照他的慈悲和美意,容他們放下今生的擔子,我們就親切的將他們的身體放在土中。和主的威能相比,我們是塵土。而我們本應就是塵土。」
我為了配合悼詞的氣氛,需要三不五時的搖晃一下鈴鐺。
莫斯科感受到了我的怒火,盡可能的讓我垂下頭去,防止我那充滿殺氣的目光驚醒了台上的獵物。
「老公,我知道你聽著不順耳,但你也稍微收著點情緒。你這麼早露出殺氣來獵物會跑的。」
「哦好…」
我搖了搖頭,盡可能的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一些。
但就是這一絲的殺氣外溢,被跪著的燕子敏銳的捕捉到,跪著的少奶奶先是一陣疑惑,然後和突然想明白了甚麼一樣猛地抬起了頭,死死盯住台上念悼詞的仨畜生。
維持秩序的喬五和二妞(約克公爵)離著倆姑娘近,倆人暗叫一聲不好。
我身後的海圻和大鳳都是一陣緊張。
大家都知道這位小店長本身天賦異稟八面玲瓏,更何況還是桑提這個老油條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本身敏銳度就是異於常人,殺親滅友之仇不共戴天,稍微瞟一眼我的反應就能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
圻兒衝我點了點頭,隨即一個箭步上前擋在了燕子和仨畜生之間。
少奶奶不由得一愣,眼看著面前的圻兒姐姐緩緩的彎下身子,掏出帕子一邊嘟囔著一邊給自己擦著臉:「哎呀,本家少奶奶有孝心,聽不得傷心話。來來來先擦一擦緩一緩,一會摔盆子的時候還得哭呢。別哭這麼早,一會哭累了眼淚不夠了可不行啊。」
周圍圍觀的嬸子大伯紛紛勸著燕子:「閨女,這位姑娘說的有道理啊。你可別現在哭壞了,那一會送的時候身子骨不就沒力氣了麼。」
「就是啊,閨女。先節哀。等一會再哭。」
「對對。」
「哦哦…好。」燕子明顯有一些懵,火兒借擦臉的功夫靠在她耳邊用只有她倆人能聽到的音量小聲說道:「妹妹,忍一會。有你大哥和我們。」燕子馬上明白了怎麼回事,衝我點了點頭,接著低下了頭繼續小聲抽泣,我回頭示意台上的那位繼續。
台上念悼詞的明顯因為這不大不小的風波顯得有一些卡殼,愣了半晌才接著往下繼續:「啊,啊。我們知道,這一切的生命氣息都在永生慈愛的主手裡,而他應允將永生賜給所有愛他的人。作為羔羊,我們感謝主的仁慈。我聽見從天上有聲音說:你要寫下,從今以後,在主裡面而死的人有福了!聖靈說:是的,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作工的果效也隨著他們。」
「親愛的…」二妞(約克公爵)的聲音顫抖著傳來,我聽著那其中的火氣比我的還大。
「怎麼了?」
「我在想…歷史書上的那些…那些拿著許可證的畜生面對當地居民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麼…這麼…」
我的小騎士結巴了半天,甚至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罵出口。一旁的喬五接話說道:「道貌岸然,對吧。」
「對,對。大姐大。就是這個。」
「二妞,這就是為甚麼要一手經書,一手火槍。」
「親愛的,火槍…我能懂,但為甚麼一定要經書呢?」
「誒,傻妞。沒有經書那它們就是殺人犯了。」
「它們不就是殺人犯麼!它們…」二妞的咆哮聲那叫一個震耳欲聾,要不是走的傳音,就這一句吼出來能震得房頂上往下掉土。
「所以啊,經書不就有用了麼。」
「有甚麼用!殺人犯就是殺人犯!殺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孤兒院平民!甚麼經書能容許這種行為!」
「凡在埃及地,從坐寶座的法老直到磨子後的婢女所有的長子,以及一切頭生的牲畜,都必死。埃及遍地必有大哀號,從前沒有這樣的,後來也必沒有。從坐寶座的法老,直到被擄囚在監里之人的長子,以及一切頭生的牲畜,盡都殺了。法老和一切臣僕,並埃及眾人,夜間都起來了。在埃及有大哀號,無一家不死一個人的。」
我念出了她們再熟悉不過的那段經文,平靜的話語使得在場的姑娘們全部都沈默了。
「老婆,我背的是原文吧。」
「是…」
「有沒有背錯?」
「沒有…」
「那不就結了。殺人不對,那只要我殺的不是人就行。」
門外的小埃用力在身後用力攥了一把。
隨後她靠著的那根花崗岩柱子上出現了一個深深的手印。
緊皺著眉頭的她把握著的拳頭緩緩攤開,憤怒的眼神盯著手中的碎屑,緊接著緩緩一吹。
約克知道,再不讓自己的妹妹動手會壞事。
「老公,甚麼時候行動?」
「梅肯她們到位了麼?」
「到位了,就等你的指揮。」
「好。」
「月有圓缺明暗,常顯主恩;人有悲歡離合,情同古今;生死皆有定期,由主帶領;萬物縱然變更,主愛永恆;生死皆有定期,由主帶領;壽滿輓留不住,恩光指引;靈魂永進樂園,與主更近!」
後頭的倆畜生覺得自己老是低頭站著也不像話,於是往前站了一步出聲附和:「生死禍福大全都是他掌管,人的貧窮富貴也在於他。在這全面危機,災難重重的末世,金錢並不是萬能的,有錢難買平安,有錢難買喜樂康健,信靠主才是我們靈魂的港灣。全能的主啊,求你開啓天國的大門,收納這對義人和這些可愛的天使,進入那天上的聖城,得見您光輝的聖容,並在來日使我們在那聖潔的福地永生。願主的救恩臨到所有在場的每一位!阿…」
「叮鈴鈴!」
急促的鈴聲打斷了最後的禱詞。
這是我故意的,我並沒有打算讓她們說完最後的悼文。
而是默默地直起了身子,略帶悲憤的環顧了一下靈堂四周,三個畜生和我目光交匯之時下意識低下了頭。
我發出了一聲響徹雲霄的怒吼。
「四海的魚龍哦!你莫食我先人之體誒!」
「九州的蝦蟹哦!你莫食我弟妹之軀誒!」
「蒼天蒼天!爾倘若有心,便護那義魂去兮!汪洋汪洋!汝倘若有義,便使這慈悲無阻!如若無心無義,蒼天大海何用?耿耿丹心可照日月,忠魂必討之!」
「忠魂必討之!」姑娘們一股邪火沒處發,幫著我一起和聲怒吼。
隨後往上拜了四拜,把事先準備好的粽子拋下大海作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