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拿起武器是為了反抗殺人犯,而不是為了殺人。我們要麼勝利,要麼死去,我們決不投降-卡西姆穆赫塔爾
「小子,你能不能教我個事?」
「啥事?老頭兒。」
「那啥,這玩意不用夾子怎麼打開?」
「…老頭兒,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你可是‘鳥人’,還正經是鷹人。你個有喙有腳爪的問我個兩條腿的怎麼嗑葵花籽?」
「那他媽咋整?我沒吃過這玩意啊?你又不是沒在我那片兒生活過,除了養鳥養倉鼠的你見過我那邊的老白買這玩意?」
得,我把這茬忘了。
「就這麼拿起來,然後咬一下上下的縫。稍微小心著點別出太大力。」我拿起一顆葵花籽輕輕一磕:「喏,這不就開了麼?」
「喀吧。」
「老頭兒,這他媽不是核桃。你咬那麼狠仁全碎了還吃個屁,光剩下嚼渣子了。」
「我他媽又不知道用多大力。小心出力是出多少力?幾牛?」
「幾…你他媽磕瓜子還是擰螺絲?我哪知道幾牛?你看著咬不就完了。」
「嘿這真是一被窩里睡不出兩家人,你和那旗袍小廚娘確實是倆口子。」
「那是…等會老頭,我聽你這話里有話啊。啥意思這是?」
「你知道埃塞克斯想學你家鄉菜的事麼?」
「知道啊。我後來吃了好久呢,餃子不是做的挺好的麼?」
「挺好?你知道那小廚娘有多不會教人麼?」
「老頭兒你別扯犢子。咱們這食堂要是對外營業你信不信排隊等飯的能從這排海裡去?你和我說仙兒這種大廚不會帶徒弟?」
「一看你就沒教過書。」
「我沒教過書?你知道餃子沒來的時候港區驅逐艦基本都是誰帶的?我!弗萊徹小螢她們可是我一節節課一把手帶出來的。」當然,那時候反潛課程主要是寧海上的,不過寧海教了就是我教了。
「那你就更應該明白了。」
「我明白啥?」
「技術好和會教這兩件事不挨著,能打的老飛不代表他是好教官。」
「呃…」老頭這句話確實把我噎著了。
他這話沒說錯,我的確看過很多高手人品手藝技術樣樣都是超一流,但你唯獨就是別讓他教人。
只要一讓他教人,那這人就算完了。
屬於是一句整話都說不利索,嘴笨的和租來的差不多。
「所以老頭你說仙兒口才不好?」
「不是口才不好,而是不會描述。」
「怎麼個不會描述?」
「鹽少許,糖適量,醬油適量,蔥姜若干。這就是你家小娘子教埃塞克斯的備料準備。」
「不是,這很正常啊。我聽著沒毛病啊?」
「沒毛病?那好,老子以後他媽作戰的時候和你回報動向也這麼報:這裡是貝爾,我機發現敵艦,重復,我機發現敵艦,數量若干,艦型不明,距離大概眼巴前,經緯度看著辦。」
「老頭兒你這就他媽是抬槓,那能是一回事麼?」
「那怎麼不能是一回事?這玩意本身就是應該數據量化的啊。而且小子你別找藉口說甚麼你老家菜靠經驗,我可看過你帶回來那些經典老菜譜,雖然計量不一樣,但那都是精確到每個單位計重的,這就是你們兩口子偷懶。」
「成成成,你說的對。我回頭就讓仙兒把菜譜改了。」
「對了,你改的時候記得換算成盎司啊磅啊華氏度和…」
「老頭,你有沒有聽過甚麼叫度同制?」
「知道啊,秦始皇統一度量衡嘛。你別拿我老頭當那幫不讀書的小崽子,這種基礎歷史知識我還是…」
「那你知不知道強行不同的那些是甚麼下場?」
「下場?」
我輕巧的在脖子上輕輕一比劃,老頭脖頸鼓動了下,低下頭接著磕著瓜子。
「公制挺好的,挺好的。我喜歡公制,咱們就用公制,方便好算。」
「誒,這就對了。我一向以物理服人。」
在一旁等著吃晚飯的凱瑟琳和燕子被我倆的餐前相聲所吸引,倆人饒有趣味的趴在桌上看著我倆這一老一少逗悶子。
除了餃子以外,姑娘們早對於我倆這種含媽量極高的相處模式習以為常。
列克星敦皺了皺眉頭,過來親了我一下說道:「親愛的,當著孩子別說髒話。這對孩子…」
「沒事的列克星敦姐姐,休大哥這點不算啥。我每天店裡人來人往的。凱瑟琳每天在外面瘋跑。我倆早聽的都…」
太太無奈的摸了摸倆位小可愛的腦袋瓜,我和老頭回過頭抱歉的對孩子們笑了笑。
「這世道…」
「其實也好,老婆。這樣孩子能快快長大。」
「誒…凱瑟琳不要長大。」
「嘿,這可是新鮮了。我帶孩子這麼多年頭回聽說有這麼許願的孩子。」女灶神從外面走了進來:「我當初帶的小鬼一個二個都巴不得睡一覺就變成大人,凱瑟琳你可是第一個說不要長大的。」
「就是啊,妹妹。因為啥?」
「因為…因為我還認識不了幾個字。所以要是我長大的太快的話,我連爸爸媽媽留給我的書都看不懂我就長大了,爸爸媽媽肯定會笑話我…」
屋裡一下安靜了下來,只有高壓鍋的洩氣閥噴出的呲呲聲在房間里回蕩著。
女灶神洗了洗手,抱起凱瑟琳放在自己大腿上坐下,用臉頰輕輕地磨蹭著懷裡的小可愛:「爸爸媽媽還給你留下過書?甚麼樣的書啊?」
「不…不知道…」
「你沒看過麼?」
「看過一點,但是看不懂…爺爺奶奶也看過,但是爺爺奶奶說那上面的文字他們也不知道是甚麼。這本書好像是當時放在我的搖籃里一起送到孤兒院來的,唯一能看懂的只有扉頁上用字母寫的大大的凱瑟琳。爺爺奶奶說這就是我的名字,然後就一直叫到現在了。」
「書你帶著?」
「嗯。」凱瑟琳點了點頭:「以前那些壞孩子整我,趁我睡覺時候把書偷走了藏起來。我起來找不到書,就和他們打了一架。爺爺奶奶怕他們把這書弄壞了就讓我把這本書一直帶在身上。因為那次以後我和大家關係都不好,所以就自己在外面玩。平常也不怎麼回家,有時候去燕子姐姐那住一兩天…直到…」
眼看著小姑娘眼淚又要下來,灶姐連忙幫著岔開話題:「那,凱瑟琳讓灶姐姐看看好不好?你看灶姐姐也洗了手了,保證不把你的書弄髒。這裡有很多有文化的大姐姐,說不定能幫凱瑟琳看看爸爸媽媽和凱瑟琳說了些甚麼呢。」
「真,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姐姐們來自五湖四海,甚至還有正經的博士和科學家哦。」
「博士!」凱瑟琳的眼神一下就放出了光,一旁的夕張驕傲的挺起了胸膛,興衝衝的跑過來衝著凱瑟琳一叉腰說道:「對!夕張姐姐可是正經的博士和科學家!」
「誒…」凱瑟琳的小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這也難怪。但凡只要是個正常人,看到夕張這種全身上下就一白大褂的痴女跑過來自稱博士,那這種懷疑可謂是人之常情。
「休哥哥,這個姐姐說的是真的麼?」
「額…」我撓了撓頭,夕張一看我這樣整個人都急了:「老公你怎麼個意思?別猶豫嘿!」
「博士科學家確實沒毛病。至於正不正經…」
夕張拎著我耳朵直接把我吊了起來。
我一陣齜牙咧嘴。
惹來旁邊的大家一陣爆笑。
企業連忙過來打著圓場:「好了好了,你倆別鬧了。不是要幫凱瑟琳看書麼?趕快吧,小龍蝦已經好了,等放完氣就可以吃飯了。到時候別邊吃飯邊看書,那書全弄髒了。」
「髒不了,有圖靈呢。」
「哦哦。」除了凱瑟琳和燕子之外眾人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老公你是說掃描?」
「對啊,直接讓圖靈翻譯然後念出來就好了。剝小龍蝦吃飯聽書,多好的家庭活動。」
「掃…描…?」
「哦對,凱瑟琳你沒見過。」
「燕子你見過?」
「見過。桑提姐在店裡盤點登記入庫的記賬時候用過。我們的收付款終端也是直接連著圖靈姐姐的,這是桑提姐特意搞的安保措施。但我還真不知道這居然還能翻譯書?」
「那是!別說翻譯本書,連你大哥回家都全靠著她呢。要不然我家門都找不著。圖靈!」
「我在。」
「把凱瑟琳的書幫我掃描存一下檔。夕張,你去弄個真空袋和鎖時盒來,圖靈掃描完了把這個封好。」
「封好?那凱瑟琳以後咋…」
「直接終端里看不就完了。回頭給她個終端,她到時候去文工團上學沒終端哪行。聯繫人都不好聯繫。」
「老公,這麼小的孩子給終端的話…」
「沒關係,我相信凱瑟琳會分配好時間。對不對?」
「嗯,我會分配好!誒,話說終端是啥?」
「哈哈哈哈,你這丫頭倒是答應的利落,甭管是啥先答應下來再說是吧。」
「嗯,反正哥哥姐姐給我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
「那必須的。」
「老公,飯好了!」
「提督,書本掃描完畢。」
「來吧,大家邊吃飯邊聽書。圖靈,立體投影出來,我來念。如果有啥不合適的內容或者凱瑟琳的隱私啥的我來把關。吃飯了吃飯了!」
「哦!吃飯咯!」仙兒端上來幾個超級巨大的盆,裡面滿滿當當的都是各種小海鮮。
說是小龍蝦為主但裡頭啥海產都有,屬於是咸淡水的甲殼類一勺燴。
上到帝王蟹大閘蟹下到小龍蝦螺螄一應俱全,倆孩子看著眼都直了。
「休,休大哥。」
「咋了?」
「這咋剝?我沒吃過這麼好的…」
「嗨,你看我都忘了。仙兒,桑提,倆剝蝦小妹快過來!」
我腦袋上挨了一左一右倆爆栗子:「怎麼說話的?誰剝蝦小妹?」
「剝蝦姐姐,剝蝦姐姐。」
「這還差不多。來,凱瑟琳燕子。你看啊,先這麼一掰,然後…」
「小子,這可真是看人下菜碟。我問你磕葵花籽的時候你怎麼沒這麼好的貼心服務?」
「老頭你哪兒那麼些說的?這倆姑娘多大你多大?要不我叫餃子過來給你磕?」
「嘿你他媽的…」
「提督,翻譯完成。已經為您投影。」圖靈打斷了我倆的相互譏諷,隨後投射出的立體影像就這麼映在了半空中,還貼心的附上了原文和翻譯過後的文字相互對照。
我拿起個螺螄一吮隨便瞟了一眼那些文字,給我帶來的震驚讓我當場就楞在了那裡。
「這排版…」
「老公,排版咋了?」剝著蝦蟹的姑娘們對我的話感到有些奇怪,紛紛抬起了頭仔細觀看。
「這個右往左的文字寫法…難不成凱瑟琳是…」
「是啥啊,老公。」
凱瑟琳滿嘴紅油的抬頭看向我,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疑惑。
我嘆了口氣,難怪我感覺這丫頭的面龐看著和在座所有人的風格都不一樣。
如果是這樣那這事就很好理解了。
一旁的夕張看了我一眼,衝我點了點頭。
「沒啥。大家接著吃吧,我來念書。」我看了看眼前的文字,由於凱瑟琳的父親文法上帶有一些方言,加上口語化以及非標準書寫的關係,翻譯過來的文字充滿了老譯製片的感覺,但對我來說大體上還是不難看懂。
1月1日。
「如果天空坍塌了,誰會將它撐起?誰會接替那些撐累了的人?誰會有力量去支撐那團火焰?而誰又會站起來去接替那些倒下的人?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在羊群吃草的時候我望向了天空,這段話在我的腦子里一邊又一遍的浮現。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美麗的姑娘,而現在她在帳篷里為了我們的女兒用著渾身的力氣在戰鬥。我從來沒想過我這樣的窮小子能夠和她結為夫妻,這一定是上天的恩賜。不同於氏族中的一般人,我和這個外來的姑娘結合在了一起。我愛她,僅此而已。在婚禮的那天我騎著駱駝。駱駝掙脫了,跑掉了!他們到天黑才找到了我這個新郎騎著的駱駝。我曾經卑劣的想過,如果不是戰爭,我怎麼能得到我靈魂中的另一半。我甚至偷偷的感到竊喜。上天啊,卑劣如此的我有了罪了。我在此向您懺悔,我懇求您把我的罪只施加於我一人,請不要讓她受如此的苦難。我懇求您,我懇求您。」
「親愛的,這是…日記?」
「嗯。這應該是,凱瑟琳的爸爸寫的日記吧…」
凱瑟琳一開始大口大口的吃著,聽著我的講述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美味,整個人聽的入了神。
隨著我的語調整個人開始局促不安。
燕子看上去想嘆氣,但當著妹妹又忍住了。
一旁的約克和企業下意識的就想放鬆躺倒,但怎麼擺姿勢都不舒服,發現地方不太對不太合適,只得坐起身。
一旁剝蝦的桑提看上去欲言又止,整個人的神情有點尷尬。
「凱瑟琳,是不是有點辣?要不要喝飲料?」抱著她的灶姐恰到好處的開口化解了這一片尷尬。
「哦,好。謝謝姐姐。」
「好嘞。基林,來瓶冰的。記得拿氣足的啊。」
「你就放心吧,我這沒有氣不足的。保證一口一個嗝。」
透心涼的足氣可樂下了肚,孩子臉上的悲傷並沒隨著碳酸逸散開來。
望著那玻璃瓶里的氣泡,凱瑟琳越想越不是滋味,眼看著眼眶里就拉了絲。
人天生會用喝的麻醉自己,只是大人更習慣酒,孩子更喜歡飲料。
凱瑟琳自然也不例外,為了掩飾快要掉下來的眼淚趕忙又是一大口可樂灌下去。
但這一口喝的太急,凱瑟琳整個人嗆得連連咳嗽。
一旁的列克星敦趕緊擦了擦手過來給孩子拍著背嗔怪:「你這孩子真的是,喝可樂慢點。別嗆著。」
雖然看不懂,但大家都看得出她是想在文字中尋找自己父母的一點影子。
漸漸的,孩子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打在桌面上,一旁的桑提手忙腳亂的想給她擦眼淚,結果越擦凱瑟琳哭的越慘,到最後啜泣變成了嚎啕,大家看著這一場景無不動容。
「妹妹,妹妹。不哭不哭,桑提姐姐在這。」
「姐姐!姐姐!眼睛,眼睛!」
「眼睛怎麼了?」列克星敦趕忙跑上前翻開凱瑟琳眼皮:「乖啊,不動。讓姐姐看看。姐姐我…桑提!」
「乾嘛啊,你吼這麼大聲!」
「你這麼擦眼淚她能不哭麼!你看你那一手!」
「我一手…」桑提一低頭,看到自己那一手的紅油和小米辣醬料,低下頭默默的去水池邊洗手。
灶姐擰了一把冰毛巾幫凱瑟琳擦了擦,帶著孩子用消過毒的清水洗了洗眼睛,這才把眼淚止住。
「老婆,辣椒油擦臉,你可是真有本事。」
「哪那麼些話!我不就是剝太久沒想起來這茬。你再嗶嗶我我讓你也感受一下。」
「我這身子又不怕這玩意。」
「是麼?那冰火兩重天你怕不怕?」
我下體一陣惡寒,燕子聽了這話羞的低下了頭,凱瑟琳洗完眼睛過來拿毛巾擦著臉,聽了這話滿臉疑惑,扭過頭問旁邊一臉尷尬的列克星敦:「姐姐,冰火兩重天是甚麼?」
「好孩子…你不需要知道。桑提!親愛的!別當著孩子甚麼都…」
「啊啊,沒事沒事凱瑟琳。你桑提姐姐是說含著辣椒油和我親嘴,讓我也辣一下。」
「對對對,是親嘴,親嘴。」桑提一身冷汗,趕緊附和著我。
「哦。那一嘴辣椒油哥哥姐姐親嘴的話確實不好受。」凱瑟琳一臉恍然大悟的坐下接著吃著,列克星敦投來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意思是算你們兩個反應快。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接著往下念。」
「嗯。」
1月3日。
感謝上天寬恕了我的罪,讓我的女兒來到了這個世界。
上天啊,我感謝你的仁慈。
我按照氏族的規矩,用母親的名賜予了這個孩子。
我的女兒,我的靈魂,我的凱瑟琳。
這是你母親的名,你要帶著這個名好好的活下去。
女兒,我的摯愛。
我不願意因為放牧、責任、堅持、強迫而讓你擔心,哪怕是一分鐘,我更不願意把你排除在外,讓你哭泣。
如果你和你的母親發生了甚麼事,我會發現自己在火焰中。
如果你離開,總有一天,維繫我的存在的枷鎖會崩潰。
但我看到了如何解決我的恐懼和擔憂。
我明白我必須這麼做能治癒我恐懼和擔憂的人,他不是別人,正是那全能的上天。
你們是我生命中的花朵,這種價值和寶藏是無法用財富和權力來保存的。
否則,有錢有勢的人應該避免自己的死亡,或者他們的財富和權力應該預防他們不治之症和疾病防止他們臥床不起。
但我做不到,因為那些東西對我來說遙不可及。
1月7日。
我記得父母曾經對我說過,聖歷1337年出生的我曾經在一個非常寒冷的冬天患了麻疹。
父母對我的康復失去了希望。
我用了所有當地的藥物。
但沒有任何改善。
按照父親的話說,趁著雪高到膝蓋的凜冬一天,他們把我綁在母親背上,搬到拉波爾去看醫生。
無論如何,過了一段時間,在上天的意願下我幸運的活了下來。
而如今我也成為了父親,我的凱瑟琳很有力的吃著奶。
感謝上天,她沒有遭受我所經歷的那些苦難。
我活下來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對媽媽的愛,也許是媽媽對我的愛。
母親用母乳餵養了我三年,而不是兩年。
與媽媽的愛心分離的那一天,是艱難的一天。
漸漸地,我習慣了。
但那已經過了很多年,媽媽的乳房都乾了,胸里再也沒有奶水了。
漸漸地,我離開母親的懷抱,走到系在她身後的罩袍上。
有時,從早上到中午,我都在她的背上,在封閉的羊圈里,她一直在工作,要麼收割莊稼,要麼打掃屋子,要麼擠牛奶,然後她會做飯和麵包。
我和她相處得多麼平靜啊!
我過去常睡在那裡。
在我看來,我母親也因為我身體的溫暖而松了一口氣。
我和妻子說起這些的時候,她是那麼的羨慕,說要是我們有一天有了孩子,她也要像這樣餵她母乳,讓她吃到她不願吃的那一天。
我的女兒,我和你都是幸運的。
我們倆都有著一個愛著我們的母親。
「媽媽…」
「妹妹,難怪你這麼喜歡喝奶。你到幾歲才斷奶的…」
「燕子,你這孩子真是的。哪有當著大家問這個的。」
「我就好奇嘛…」
「哎呀斷奶這事純屬個人選擇不同,你看我到現在還沒斷奶呢。」
「大哥你說笑了,你怎麼可能…」燕子擺了擺手以為我在安慰凱瑟琳,一看眾人紛紛一臉壞笑,整個人當場就尬在了那裡。
「桑提姐,大哥是開玩笑的…對吧…」
「額…你就當玩笑聽吧。」
「哦…哦…」
燕子的目光中帶了一點玩味的鄙夷,我趕忙清了清嗓子接著往下念,試圖讓我自己表現得沒那麼尷尬。
1月13日。
今天是諾魯孜節,也就是第一個月第13天的結束。
按照傳統來說,女人們認為這是不祥之兆,所以我們部落就搬到加爾高地,那裡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春天的時候開滿了花。
樹木間掛著著各種各樣的水果。
深綠的山谷中甚至種滿了本德爾核桃和野杏仁。
由於核桃樹的強烈纏繞,陽光無法照到森林地面上,幾十條泉水從較小的山谷中流出,形成了一條小河。
花園裡有非常高大的柳樹和參天的白楊樹,形成了一個非常大的陰影。
以前我的母親會把帳篷布搭在溪邊,然後把它們固定在桿子上。
河水從我們的黑色帳篷中間流過時發出的奔流和翻滾的聲音,常常給人一種純淨的感覺。
不過現在的我和家人們不再能有時間去欣賞理解這片純潔。
我和妻子都習慣了簡單而正常的快樂和困難,所有這些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但由於非常艱苦的日常工作和持續的工作,我們既感覺不到快樂,也感覺不到困難。
徬彿這兩件事都成為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由於沒有衛生間,我的妻子習慣在火上燒一個裝滿水的大銅鍋,然後用溪流里的水調節水溫,用洗衣皂(有時用皂莢)給我和凱瑟琳洗臉。
我們有兩套衣服和一雙有老繭的橡膠或塑料鞋。
我通常會用開水把衣服煮得很硬,因為裡面有很多蟑螂和蝨子。
然後我的妻子會在河邊用流水洗乾淨,晾乾。
那時為了消滅蝨子和跳蚤,我們不得不把劇毒的粉末撒在我們的衣服和凱瑟琳的布上。
我知道這很危險,但比起讓我的女兒被蟲子咬的痛苦,我不得不冒這種風險。
上天啊,我是個不合格的父親,我把我的女兒置於如此的危險之中。
所以倘若有甚麼不測,我懇求您讓我來承擔。
只要讓我還能有一口氣去為家人尋找食物即可。
求您仁慈,求您寬恕。
「爸爸…媽媽…」
「凱瑟琳,你有著這麼愛你的爸爸媽媽,哥哥我甚至有點嫉妒你呢。」
「休大哥,您這話是…」
燕子和凱瑟琳疑惑的看著我,小埃和一旁的衣阿華擔憂的湊了過來。
我擺了擺手示意我沒事,接著親了她們一下,故作鎮靜的笑了笑,接著往下讀。
9月10日。
「等一下,哥哥。怎麼上一篇1月這就9月了?爸爸的日記怎麼會中間跳了這麼久?」
「確實有點奇怪。凱瑟琳你別急,讓我看看啊…」
夏天快結束了,我們正收拾好東西準備返回泥屋。
我們一邊收拾東西誦讀著祈禱文。
部落搬到了過冬的住所。
那天,我的愛人開始了頭疼。
有時甚至會因為疼痛的強度而感到昏厥。
我和凱瑟琳常常坐在床上哭著。
我總是擔心會失去她。
只要她一頭疼,我就會顫抖。
但那一天,妻子的心情變了。
她在慢慢地對凱瑟琳說著甚麼。
接著她抱著我痛哭著重復了好幾遍:「願上天仁慈。」
在我的不斷詢問下,我後來才得知了妻子的擔憂來源:為了不再讓女兒和我接觸到那些劇毒的粉末,她不得不掏出積蓄從村合作社銀行貸款購置了一台蒸汽清潔設備。
這昂貴的機器讓她欠下了900土曼的債務。
對於我們來說是一筆巨款。
她感到愧疚,為此她經常去部落首領家尋求解決辦法。
我很難受,但我沒法責怪她,因為這筆負債是為了這個家。
債務讓我更加擔心妻子,我因為害怕她會被關進監獄而哭了很多次。
我不得不離開家去找尋工作。
我敲開找到的每一家商店、咖啡館、餐館和車間的門問:「你們需要人來打工嗎?」他們看見我矮小的身材和虛弱的骨瘦如柴的體格之後都會拒絕。
在最後,我進入了一座還在建設中的建築。
其中一個喊道:「烏斯塔!」烏斯塔·阿里,男孩們稱他為「烏斯塔·阿里」,看了我一眼,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卡西姆。」
「你多大了?」
「16歲。」
「你不應該在學校嗎?」
「我的家負債累累。」愛人被銬上手銬的畫面在我眼前閃過,我熱淚盈眶。
眼淚開始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我叫道:「先生,求求你,給我工作吧!」烏斯塔覺得很可憐,問我能不能搬磚。
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他說:「如果你工作,我會每天付給你兩個土曼。」
「謝謝,謝謝您,先生。」我開始把磚塊從人行道搬到工地。
我雖然已經是一名父親,可我的手卻瘦弱到幾乎連一塊磚頭都拿不動!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惜一切代價繼續工作。
日落臨近時,烏斯塔給了我兩個土曼,讓我第二天早上再來。
接下來的六天,從日出到日落,我都在這個工地工作;我虛弱的身體和年輕的年齡並沒有給我這種工作的能力。
搬磚的時候,我的小手會滴血。
那天下午,下班後,烏斯塔給了我二十多塊土曼,說:「這是你一周的工資。」
現在我有大約30土曼。
我花了2里亞爾買了一小包餅乾,然後我又花了5里亞爾買了一些香蕉。
有了這些「戰利品」,我過得很愉快,不知怎麼的,我的疲勞也減輕了。
事實上,這是我第一次吃香蕉。
我不得不從我的一位同事那裡學習如何吃它們。
我小心翼翼的咬下了小半根,余下的包了起來收好,想著帶回去讓我的妻子和女兒嘗嘗這香甜的水果。
但我不知道香蕉是這麼的容易腐壞,就如同我這脆弱的人生一般。
上天啊,我並非是有心浪費糧食,我只是從來未曾品嘗過這柔軟的香甜。
求您寬恕我的愚蠢,求您保佑我的妻子和孩子平安。
整個餐廳一片寂靜。
坐在對面剝著長腳蝦的吞武里默默的站起身子擦了擦手,從果盤里掰下了倆根有我手臂那麼粗的香蕉剝開去皮,一把塞進了凱瑟琳和燕子的懷裡。
「來,兩位妹妹。這是咱們自己家種的香蕉。保證甜。」
「謝…謝謝姐姐…」凱瑟琳猶猶豫豫的咬了一口,臉上露出了驚奇的神情。
「這位,額…」
「吞武里姐姐。」
「吞武里姐姐,這香蕉,這香蕉…」
「怎麼樣?這香蕉好吧。」
「這香蕉怎麼是又甜又辣的?」
「啥?辣…?不能啊,我嘗嘗,我…」
「傻丫頭,你沒漱口。」女灶神無奈的看著這一對活寶:「你這滿嘴紅油花椒吃香蕉那還能不是又甜又辣的?哪有一口水果一口飯這麼吃的。等吃完飯再吃,先放下。」
「哦好。」凱瑟琳乖乖地把香蕉放在一旁。我轉過頭去對桑提使了個眼色:「老婆,根據這個貨幣能確定凱瑟琳的籍貫麼?」
「嗯。流通這種幣的地區剛剛解放沒多少日子,而且離著咱們港區雖說不算太遠,但也不近就是了。空想她們全速的話大概得三四個小時吧。」
「那還好,是解放區就好辦。路也不算遠。到時候文工團有假期的話讓新澤西衣阿華她們帶孩子回家玩玩。誒對了,話說900土曼大概甚麼購買力?」
桑提嘆了口氣:「能買60瓶可樂…」
姑娘們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不絕於耳。我抽了點紙擦了擦眼睛,往下繼續念著。
9月30日。
從烏斯塔先生的工地離開已經有一陣子了,我是如此想念我的愛人和女兒。
有一天,我數了數我的錢。
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才能償還900土曼的債務。
路過旅者看到我的年紀都很驚訝,而有些人知道我已經成家後更為驚訝。
甚至有些人堅持自願為我支付教育費用。
有一次來了兩個蒙著面紗的婦女。
她們年齡相對較大。
其中一位女士,因為我還是個孩子,曾經跟我說話。
她說:「我的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我說:「卡西姆。」
她說:「親愛的卡西姆,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學校幫你學習嗎?」
她堅持要送我去讀書。
我說:「不行!我可以邊工作邊學習。」
我來到一條有許多旅館和小旅館的街道上。
我挨個問。
一開始,他們還客套幾句。
一小時後他們就剩下了拒絕!
我走到街的盡頭。
我爬上了一棟大樓的樓梯,那裡有著很多騷動。
食物的味道太濃了,我幾乎覺得離它很近。
一個中年男人手裡的一盤盤食物在快速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