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家的路上有驚無險,畢竟那是一架正航一架輕航的滿編火力配置護送。
好處就是方圓幾公里之內別說壞人,連蚊子都嚇跑了,壞處就是除了蚊子以外這一路上的鄉親們聽到艦載機的動靜後也嚇得不輕,紛紛討論是不是深海又打過來了,米婭不得不一路飛一路幫著我們疏散交通,一路鬧出了不大不小的波瀾。
「老公,我和你說個事。」
「怎麼了?」
「凱瑟琳問了我一路各種問題,說是晚上吃飯的時候有沒有甚麼規矩要提前注意的,自己吃東西很急別人會不會討厭自己,是不是會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有沒有煙酒啊應酬啥的。如果太麻煩的話問我能不能給她單做一份,她自己就不上桌了。你看這事…」
這話直接打我七寸上了。
當年大食堂剛竣工的時候並不像現在這樣單純就是個大食堂,而是類似大廳婚宴那種圓桌佈局,甚至還存在主桌上座這種東西。
當然,我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哪是主桌上座,主要也是因為聲望專門給我弄了一個金碧輝煌到誇張的王座椅,椅子背上面甚至用金漆寫著我的名字首字母縮寫。
後來這椅子在我強烈要求下從食堂搬走送去劇場當了演出道具。
而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為那時候我和大家的關係還處於磨合期,不像現在這樣每天物理意義的你中有我。
既然是磨合期,那就存在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很多時候需要大家互相理解意圖的時候,大部分是靠揣測而非溝通。
例如說很多人猜測我建立食堂的目的是因為我喜好應酬社交,開朗外向,一定是酒會達人,大家長作風濃烈吃飯時候要坐主位舉杯碰杯沒事還得講兩句話,這才能彰顯我軍事主官的地位和風採所在。
事實和姑娘們猜測的恰恰相反,我極其討厭上桌吃飯,甚至對餐桌有一種恐懼。
無論是看書還是看屏幕,對我而言吃飯成為了一種閱讀時間。
我寧願面對那些活色生香的文字和白描,也不願去面對那些看了就吃不下飯的倒胃面孔話語,因為我覺得那些垃圾對於食物來說是一種活生生的褻瀆。
倘若不是回到了家中再次碰到我的愛人,我這輩子都沒有想過我會回歸那個闊別許久的飯桌,會正正經經的和家人在一起吃一天三頓飯,會覺得和人一起吃飯能是一件如此快樂的事情。
所以我很能理解凱瑟琳,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感同身受。
「親愛的,你記不記得你問過仙兒,為甚麼一樣的食材,小灶就是沒有大鍋飯吃著香?」
「我記得。」
「仙兒怎麼回答的?」
「她說是量變產生質變。就像一隻雞熬湯和一百隻雞熬湯,肌苷酸的濃度完全不同。那自然鮮味也是幾何程度的增長。」
對,高蛋白食物,比如說魚啊、雞啊、豬牛羊甚麼的,他們在持續加熱的時候核蛋白不斷分解為核苷酸,呈現出鮮美的味道。
隨著加熱時間增長,湯味越來越鮮美,也就是所謂的:「湯越老,味越鮮。」
「可這和凱瑟琳不願上桌吃飯有甚麼關係?」
「老婆,你是學醫的。我考一考你,痛風是甚麼東西引起的病症?」
「嘌呤代謝紊亂啊。由於代謝紊亂導致尿酸排泄減少而引起的一組疾病。」
「嘌呤是如何產生的?」
「核苷酸的代謝…」
「果然是我的私人小護士,理論知識非常扎實。」
列克星敦若有所思的望著我,牽過我的手十指緊扣的放在自己胸前。
「老公。」
「嗯?」
「你當初說你不願上桌吃飯是不是也是和凱瑟琳一個原因?」
「差不多吧。我其實嘴很饞,有機會吃好東西我是一定要試試的,但凡事都講究個物極必反,人太多關心太厲害熱情過了頭,那就是一種折磨。就像熬雞湯一樣。鮮美過頭他就痛風了、要是再趕上請客的這主兒圖你點甚麼東西,或者為了滿足自己甚麼慾望要你幫忙。那這餐飯保證讓你吃得渾身刺撓。你看桑提哪次出去談買賣回來不喊餓的。」
「老公你說的可太對了。列克星敦我哪天帶你出去跑一趟業務你就明白甚麼叫食不知味,我保證你這肚子怎麼進去的怎麼出來。」
「廢話,她要是這肚子怎麼進去的不怎麼出來我把那地平了你信不信。」
「嘿你個死鬼,怎麼沒見你這麼關心我?」
「我草,老婆你這話就喪良心。你瞅瞅你這一身裝備,你還要我怎麼關心你?我把秘書的戰斧給你要來?」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真的是。」列克星敦無奈的扶了扶額頭。
「你瞧,大太太不高興了。都是老婆你招的。」
「甚麼話你這是,哪挨哪就我招的。」
「老公!我說了不准那麼喊我!」
得,這下真生氣了。
帶孩子是個體力活。
列克星敦已經是港區里為數不多有著育兒經驗的了。
那帶菲兒的時候那是一點不慣著,突出該懲罰就懲罰該寵就寵。
但是對於凱瑟琳來說,列克星敦那是突出一個牽著手怕捏壞了,抱著怕壓骨折了,騎在腦袋上怕摔了。
回宿舍的這一路列克星敦比自己任何一次作戰都要全神貫注。
最後還是桑提想了個辦法,拿一塊消過毒的布做了個襁褓,把凱瑟琳綁在列克星敦身上當寶寶背回了總匯宿舍。
得虧駐地附近百姓不多,不然小姑娘得羞的背過氣去。
好容易回到了總匯宿舍,大家又碰上了新的麻煩。
兒科大夫這項職業,無論在何種地方何種時空何種時間,那都是人類無法解決的老大難問題。
更別說凱瑟琳這種顛沛流離常年擔驚受怕的孩子。
由於列克星敦說漏嘴的關係,凱瑟琳一聽說要先給她做個全身檢查,再看到那些可怕的「刑具」,整個人在總匯宿舍搭建的臨時方艙門口爆發出了驚人的吸附力,死死扒住列克星敦不下來,讓各位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姑娘們不由得紛紛撓頭。
大家不是不會應對和教育孩子,港區內上到加加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航母點子王,下到威利紫石英這種上房摘星星下樓點核彈的混世魔王,麻煩鬼們可謂是一應俱全,但凱瑟琳這種情況大家的確沒怎麼碰到過。
就連灶姐這種祖傳三輩的孩子王都不由得露出了糾結的神情。
「凱瑟琳,不怕。真的一點都不疼。姐姐們是怕你生病。」
「不!你們騙人!那麼粗的針管捅進去好疼好疼的!」凱瑟琳指著盤子里的器械哇哇大哭。我回頭一看,無奈的招了招手。
「來,老婆你過來下。」
「甚麼事,老公?」
「你把當初抽核心組織的針拿來幹甚麼…這快有她胳膊粗了。你讓這麼點兒孩子看這個能不害怕麼,我看了都瘮得慌。趕緊趕緊,快拿走。」
「醫療箱是急急忙忙一塊打包的。誰知道怎麼混進去的…」吸血鬼嘟嘟囔囔的把針筒拿走了,桑提摸了摸凱瑟琳的小腦袋瓜:「你看,那個小姐姐把可怕的東西拿走了。不怕了好不好?」
凱瑟琳固執的搖了搖頭,依然死死的扒住列克星敦不肯下來。
大家望著撒嬌的小姑娘一籌莫展。
我先搬了個椅子讓列克星敦抱著凱瑟琳坐下,拉過灶姐走到一旁商量對策。
「老婆,有啥招沒有?要不然咱們去騙去偷襲,給她餵點昏睡甜品啥的?我記得她喜歡吃蛋糕。」
「別,老公。你這麼搞陰的今天是沒事了,以後日子還過不過?回頭這孩子看見蛋糕就打哆嗦。到時候她因為今天這事留下甚麼心理陰影,回頭有了病也因為害怕硬挺著不去看,那咱們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殺人兇手。」
我從來沒看過自己老婆如此認真的神情。而且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這孩子的心靈已經被各種打擊折磨的千瘡百孔,確實扛不住再來這麼一下。
「那,讓她燕子姐姐來陪著?」
「燕子剛剛知道二老去世的消息哭了半晌,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著。你就別再喊她了,讓孩子睡會兒吧。」
我點了點頭,我太知道這種至親去世對人的打擊有多大了。燕子哭一哭能夠睡著已經算是福氣了,總比輾轉反側好的多。
「那咱們怎麼辦?」
「哄孩子那些老辦法。零食,動物,玩具。」
「零食肯定不行。老公你忘了?抽血必須要空腹,水都不能喝的。否則化驗報告不准。」一旁放完針筒的吸血鬼湊了過來,趕忙制止了我們的想法。
「哦對,老婆說得對。我差點把這茬忘了,那就拿點玩具來?」
「玩具倒是有,但那幫丫頭玩的那些玩具她也拿不動啊。北宅那些手辦啥的都是合金。我給她拿幾個機器人來?那回頭她擺弄兩下要是再砸著手,咱們還得給她打石膏。」
「咱們就沒有甚麼毛絨玩具布娃娃之類的東西麼?」
「有倒是有。但那個造型…要不我去宿舍那邊把galo抱枕拿來?」
「算了吧…有遊戲機啥的麼?」
「那更不行。回頭這姑娘越玩越亢奮了。要不還是動物吧,最好那種不傷人的,小孩子看著喜歡的,而且最好還能幫著安撫一下情緒的那種。」
「動物啊…那咱們港區能給孩子折騰的動物也只有貓了吧。剩下的那些老虎啊狼啊考拉甚麼的,哪個聽著都不是能給孩子玩的動物。」
「那我把胡德喊來?奧斯卡和威士忌肯定不行。那倆性子太野,回頭再給凱瑟琳撓一臉。」
「我就怕她回頭抽血打針一吃痛給生薑魚餅捏炸毛了。最好能有個會說話的…等會,會說話的?」
我們幾個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打開了終端。
「餃子,在沒?」
「啊,親愛的甚麼事?我在學院這邊整理書呢。」
「老…」我差點一句老頭脫口而出,趕忙改口:「老師在沒?」
「貝爾老師?在書架頂上呢。有甚麼作戰任務麼?」
「…算是吧。老婆你來一趟總匯宿舍這邊,有點事。」
「好,我馬上到。」
「小子,你這是打上癮了?家裡都這樣了還有啥作戰任務?這滿地磚頭瓦礫還沒收拾明白你這是又要上哪禍禍去?這一天天的就你不能安生安生?學學我們家餃子,安安靜靜的找本書坐那一看就是一天,這多好。自個沒艦裝光折騰我姑娘幹甚麼。」扁毛老頭一向是講話嗓門聲如洪鐘繞梁三日,屬於是那種人…哦不對。
鳥未到話先至,人送外號活體斯圖卡。
「老頭你小點聲。好傢伙你這碎嘴子有完沒有?我腦漿子都沸騰了。」
「嘿你小子嘴是真損。就不能…」老頭那嘴是出了名的一句都不讓。
剛想對我反唇相譏,目光掃到了一旁坐著的列克星敦:「喲,太太身上趴著的這位小客人是…」
「這就是今天的作戰任務。」
「護送?」
「這剛回來你要給我送哪兒去?來來來你靠過來點。我…」我剛一招手,老頭直接飛到一旁的床頭櫃上一低頭,眼瞅著喙爪齊下就要扯開開灶姐的堅果盒,氣的灶姐抄起一旁的床笤帚衝過來就要抽他。
我趕忙攔住氣哼哼的老婆,擰開堅果盒倒了一蓋子遞過去。
老頭滿意的抖了抖翅膀,低下頭一個一個叼著就往嘴裡送。
「老頭你這麼大歲數的人了一點正形都沒有…吃個堅果至於拆盒子麼。你就不能好好打開?」
「小子你這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這身子骨怎麼好好打開?拿腳爪擰?」
「得得得。說正事說正事。」
「這小天使甚麼來歷?」
「老頭,咱們有事說事你別罵街。甚麼玩意這麼好一孩子就罵人天使?人小姑娘招你惹你了?」
「你個倒霉玩意聽不聽得懂好賴話?天使那是…」老頭剛要反擊又想起了甚麼一般,低下頭接著吃了兩顆堅果:「好吧,那幫玩意也確實沒乾過啥人事。這小可愛到底甚麼來歷?」
「福利院你知道麼?」
「知道啊,街底那個,總部機關讓開的。桑提手下那小姑娘不還老過去幫忙麼?」
「整個福利院就剩那姑娘和這位了。」
「誰乾的?」
「在查。不過猜也能猜得到。」
「沒救回來麼?」
「肺鼠疫,過了48個小時了。這玩意你比我熟。你們當年…」
貝爾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不見了。
沖天的殺氣瞬間從這個老飛的身上如同加濕器一般瀰漫開來。
伴隨著一聲響徹房間的清脆咔嚓聲,一顆硬的能當軸承用的山核桃在他嘴裡被咬了個粉碎。
屋裡所有人都打了個冷顫。
凱瑟琳被這股殺氣嚇得不輕,抱列克星敦抱得更加緊了三分。
餃子和勇猛走到門口正打算脫鞋進屋,倆人被這一股殺氣硬生生衝的差點跌了一跤,趕忙衝進了宿舍。
倆人一看自己的老師這個情況也不敢多問發生了甚麼。
餃子一個勁的衝我使眼色問我咋回事,我只是把她攬過來抱著坐在我腿上,一言不發的看著這位眼前的老飛。
「小子。」
「怎麼著老…老師。」
貝爾明顯因為我的稱呼愣了一下,這才抬頭看到我腿上坐著的餃子。
為人師表的他趕忙用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語氣也盡量放溫柔了一些:「這倆小可愛身體沒事吧?」
「就是因為這個才喊你來的。」
「怕打針是麼。」
「對。我還喊了胡德讓她把那倆肉山貓帶來,但那倆畢竟不會講話。要不為啥我把您叫來,有您這麼個德高望重的慈祥老爺爺在這坐著全程陪著,孩子情緒上會穩定一些。俗話說得好,隔代親嘛。」
「隔代…甚麼?」
「哦對。就是說老人比起父母一輩會寵孩子寵的更厲害。」
老頭點了點頭:「那倒確實。你是沒見過我那幾個老哥們,好傢伙一個兩個戰場上殺七個宰八個的,一抱孫子孫女那整個人都不會走道了。」
「所以說啊,我沒有這個經驗,姑娘們差一口氣哄不好。那整個港區只剩下你這個老爺爺了。而且這孩子的父母是被深海艦載機那啥的。我想著喊你來能不能…」
「有理,這活我接了。」說著話老頭磕完了最後一顆堅果,撲稜兩下翅膀就衝著凱瑟琳飛了過去。
到孩子身後輕輕的扣住孩子的兩只胳膊,掛著襁褓帶子扣著凱瑟琳整個人就往屋外飛。
由於事發太突然,屋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凱瑟琳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啥就直沖天際。
我和列克星敦嚇得從凳子上跳起來就追了出去。
埃塞克斯急的連艦載機都放了出來,勇猛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著自己的老師:「老師!您上哪去!這孩子是自然人!可經不起您這麼…」
「放心吧丫頭,我綁了安全帶的。你們要不放心的話就組個機群牆在下面伴飛就行。我帶這孩子兜兜風,很快就回來。」
好傢伙,兜風兜戰鬥機,這主意也就這缺德老玩鬧想得出。
我和列克星敦勇猛對視了一眼,無奈的放出了所有艦載機跟著老頭一塊飛。
米婭嘟嘟囔囔的帶著所有的機群在下方組成了一塊飛毯,準備隨時接住這位兜風的天之驕子。
「哇哇哇…」凱瑟琳在天上整個人都僵住了,耳邊呼呼的風聲嚇得小姑娘死死閉著眼睛。
這也難怪,雖說老頭只是很平穩的用巡航速度飛著,高度也就離地十來二十米。
但對於一個十一二的孩子來說肉身翱翔天際這種事還是過於驚悚了一些。
貝爾倒是很淡定,這種速度高度的飛行對他這種飛了一輩子的老飛來說就和騎自行車差不多。
但畢竟今天自己這個自行車後座有小乘客,老頭還是稍微把腳爪扣緊了一些。
「疼疼疼…我現在在哪…我好像…在飛?」
「啊。小可愛你醒啦。胳膊疼麼?要不要我稍微松開點?」
凱瑟琳整個人都快哭出來了:「不!不要松開!我不想掉下去!」
「放心吧!爺爺絕對不會讓我的小公主掉下去的。」
「爺爺?對了,你是誰…」
「哦對,我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呢。你可以叫我貝爾爺爺。」
「貝爾爺爺,為甚麼您是…」
「為甚麼爺爺我是這個樣子麼?這也難怪,爺爺我是艦載機。天下第一的艦載機哦!」
凱瑟琳宕機了。
這也難怪,整個港區里會說話的艦載機攏共就仨,今天這小姑娘一口氣就看見了倆。
孩子感覺自己的常識都被顛覆了:「貝爾爺爺…我今天碰到一隻,一隻奇怪的貓貓。她說她也是艦載機。列克星敦姐姐說她叫…叫米雞甚麼的。」
「甚麼米雞喵,還米鴨呢喵。」
「哦對對對,就是米鴨。我一下沒想起來。誒,不對啊。貝爾爺爺在上面飛,那剛才的聲音怎麼是從我腳邊…」
凱瑟琳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往下小心翼翼的眯瞪,看見一隻氣哼哼的小貓娘在自己的腳背飛著,一邊飛一邊拿指甲輕輕的刮著自己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