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洛貞娘淚
十月的日頭懶洋洋的,照得人骨頭縫里都泛著酥。
李墨靠在春風樓二樓雅間的軟榻上,手裡捏著茶盞,目光落在樓下說書先生那張唾沫橫飛的嘴上。
今日講的是《三國》,正說到關羽溫酒斬華雄,醒木一拍,滿堂喝彩。
他唇角微微揚起。
隔壁雅間里,西門靖正跟幾個狐朋狗友推牌九。
那聲音隔著牆板傳過來,甚麼「豹子」、「通殺」的,混著酒氣熏天的笑罵,跟樓下說書先生的抑揚頓挫攪在一起,倒也不嫌吵。
李墨來這兒,本就不是為了聽書。
他等的,是隔壁那出戲。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隔壁的聲音變了。
「操他娘的!又輸了!」西門靖的聲音扯得老高,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惱火,「老子今兒手氣背,再來再來!」
「西門口,你還有錢嗎?」另一個聲音嬉笑著,「剛才那三把,你輸了快兩千兩了吧?」
「兩千兩算個屁!」西門靖拍桌子的聲音,「老子西門家,缺這點錢?就是手頭現銀不湊手,回頭讓人送來!」
「別回頭啊,」那聲音不依不饒,「現銀不湊手,拿東西抵唄。你西門家不是有個黃花大閨女的女兒嗎?聽說才九歲?嘖嘖,那要是……」
「放你娘的屁!」西門靖罵了一句,可那罵聲里,卻沒甚麼底氣。
李墨聽著,茶盞在指尖轉了轉。
又過了一會兒,隔壁安靜下來。然後,腳步聲朝這邊來了。
門簾一掀,西門靖探進半個腦袋。那張臉喝得通紅,眼珠子卻賊亮,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墨身上。
「喲!李侯爺!」他咧嘴笑了,笑得跟見了親爹似的,「侯爺也在啊!巧了巧了,正想找侯爺呢!」
李墨抬眼看他,沒說話。
西門靖已經顛顛兒地進來了,在他對面坐下,搓著手,滿臉堆笑:「侯爺,借點銀子唄。不多,五千兩,回頭就還!」
李墨放下茶盞,看著他。
這人臉皮是真厚。
前些日子還在春風樓里當著洛貞娘的面,跟青樓女子顛鸞倒鳳,罵自己夫人是「木頭」,如今倒像沒事人一樣,來跟他借錢。
「五千兩?」李墨慢悠悠道,「西門公子輸了多少?」
「不多不多,就……」西門靖打了個酒嗝,「就幾千兩。我自己有兩千,再借三千,湊個整,翻本!」
李墨笑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數了數,推過去。
「一萬兩。利息按日算,三成。」
西門靖眼睛亮了,一把抓過銀票,嘴裡連聲道:「成成成!侯爺爽快!回頭就還!」說著已經站起身,掀簾子就衝回隔壁去了。
李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隔壁很快又傳來推牌九的聲音,還有西門靖扯著嗓子喊「豹子」的興奮勁。
半個時辰後,那興奮勁就沒了。
「操他娘的!又輸了!」
「西門口,你還來不來?」
「來!怎麼不來!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李墨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春日的風帶著一絲暖意,吹在臉上很舒服。樓下說書先生正說到關公斬顏良誅文醜,醒木拍得震天響。
他笑了笑,轉身下樓。
至於西門靖那一萬兩?
他壓根沒打算要回來。
有時候,欠錢不還的債,比還了的債,更有用。
---
翌日傍晚,一輛半舊的馬車從西門府後門出來,搖搖晃晃往西城去了。
車里,西門靖靠在車壁上,臉色青白,不知是酒還沒醒,還是被債主逼得沒辦法。他身旁,洛貞娘低著頭,縮在車廂一角,盡量離他遠些。
可她還是被看見了。
「你個臭娘們,躲甚麼躲?」西門靖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拽過來,「老子輸了錢,你不安慰安慰,還躲?躲你娘個腿!」
洛貞娘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卻咬著唇,不敢出聲。
西門靖越罵越來勁,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車廂里炸開。
「都是你!喪門星!掃把星!老子娶了你,就沒順過!」他一邊罵,一邊又扇了幾巴掌,「你那侯爺呢?不是有人給你撐腰嗎?你倒是去找他啊!讓他把錢還給老子啊!」
洛貞娘被扇得臉都腫了,嘴角滲出血絲,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不敢哭。
哭了,他會打得更狠。
馬車一路顛簸,最後停在一處巷子口。西門靖把她推下車,自己也跳下來,踉蹌著往巷子里走。
洛貞娘跟在後面,低著頭,用袖子擦著臉上的血。
巷子盡頭,是一扇破舊的木門。
這是西門家的別院,三進的宅子,當年也曾風光過。
如今門上的漆都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兩邊的石獅子缺了半邊耳朵,看著寒酸又淒涼。
推門進去,院子里雜草叢生,幾個破舊的瓦盆歪在牆角,裡面種著些蔫頭耷腦的菜。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
那是西門靖的女兒,西門婉。九歲的孩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子,頭髮用一根紅頭繩胡亂扎著,小臉蠟黃,眼窩微陷,一看就是營養不良。
「爹……」她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西門靖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進了屋。
洛貞娘走到女兒身邊,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卻被她躲開了。孩子看著她,眼中滿是陌生和畏懼,像看一個不相干的人。
她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慢慢收回來。
「餓了吧?」她輕聲問,聲音沙啞,「娘……給你弄點吃的。」
西門婉沒說話,只是轉身跑回屋裡去了。
洛貞娘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看著裡面透出的昏黃燈光,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眼眶,漸漸紅了。
---
三日後,李墨又在春風樓遇見了西門靖。
這次他身邊沒了那些狐朋狗友,一個人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壺酒,自斟自飲,喝得滿身酒氣。看見李墨進來,他眼睛一亮,顛顛兒地湊上來。
「侯爺!侯爺!」他一把抓住李墨的袖子,「那一萬兩……那一萬兩……」
李墨低頭看著他。
這人比三天前更狼狽了。臉上一片青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渾身上下散髮著一股餿臭味,不知幾天沒洗澡了。
「那一萬兩怎麼了?」李墨問。
西門靖乾笑兩聲,搓著手:「侯爺,那錢……那錢我暫時還不上。不過您放心,我不是賴賬的人!您要是不嫌棄,今兒個去我府上,我請您吃飯!咱們邊吃邊聊,邊吃邊聊!」
李墨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說。
西門靖眼睛亮了,連連點頭,拉著他就往外走。
---
西門家的別院,比李墨想象的更破。
三進的宅子,如今只剩下前院還能住人,後面兩進全荒著,門窗都掉了,風一吹嘎吱響。
院子里雜草齊腰,幾件破衣裳晾在繩子上,在風裡飄來蕩去。
正屋裡的陳設也寒酸得很。
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桌上擺著幾碟子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一碟炒雞蛋,還有一碗漂著油星的湯。
酒是散裝的白酒,倒在兩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渾濁得像刷鍋水。
西門靖卻像招待貴客似的,殷勤地讓座、倒酒、布菜,嘴裡不停說著場面話:「侯爺別嫌棄,家裡簡陋,家常便飯,家常便飯……」
李墨端起酒碗,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