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洛貞娘淚
酒是劣質的,一股子辛辣味直衝腦門。
他放下碗,目光掃過屋裡。
牆角堆著些破舊的箱籠,上面落滿了灰。
門後掛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窗紙破了幾個洞,用紙糊了又糊,糊得層層疊疊。
裡屋的門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瘦削的臉。
是洛貞娘。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褙子,發髻松松輓著,臉上帶著傷——左臉頰腫著,嘴角還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
她看見李墨,身子微微一顫,想縮回去,卻又停住了。
李墨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西門靖還在絮叨著,說些有的沒的,甚麼生意不好做,甚麼手頭緊,甚麼回頭一定還錢……
李墨聽著,偶爾應一聲。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後探出來。
西門婉。
九歲的孩子,瘦得跟麻桿似的,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舊襖子,頭髮亂糟糟的,小臉蠟黃。
她怯生生地看著屋裡,看見李墨這個陌生人,又看見父親那張通紅的臉,嚇得往後縮了縮。
西門靖看見了,臉色頓時變了。
「滾進去!」他罵道,「誰讓你出來的?沒看見有客人嗎?丟人現眼的東西!」
西門婉嚇得渾身一抖,轉身就要跑。
「站住。」李墨忽然開口。
屋裡靜了一瞬。
西門婉停住了,不敢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
李墨看著她。
這孩子瘦得厲害,可那雙眼睛卻很大,很亮,像兩汪清水。此刻那清水中滿是驚恐,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過來。」李墨說。
西門婉不敢動。
西門靖急了,站起來就要罵,卻被李墨看了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子,他渾身一僵,訕訕地坐了回去。
洛貞娘從裡屋出來,走到女兒身邊,蹲下身子,輕聲說:「婉兒不怕,這位是侯爺,是好人……」
西門婉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李墨,終於慢慢走過來。
走到李墨面前,她停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李墨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孩子被迫抬起頭,那雙大眼睛里滿是驚恐,嘴唇在發抖。
「幾歲了?」他問。
「九……九歲……」聲音小得像蚊子。
李墨看著她,看了片刻,松開手。
他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約莫十兩,放在桌上。
「給孩子買點吃的。」他說,站起身,看向西門靖,「那一萬兩,不急。西門公子甚麼時候手頭寬裕了,甚麼時候還。」
說完,他抬步往外走。
西門靖愣了愣,連忙追上去:「侯爺慢走!侯爺慢走!」
洛貞娘站在原地,看著那錠銀子,又看著女兒,眼眶漸漸紅了。
西門婉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問:「娘,那位侯爺……是好人嗎?」
洛貞娘蹲下身子,把女兒摟進懷裡。
「是,」她輕聲說,聲音沙啞,「是好人……」
淚水,終於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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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日。
李墨在春風樓聽書,樓下說書先生正講到《西廂記》里張生跳牆會鶯鶯那段,滿堂的茶客都聽得入了神。
他卻微微皺著眉。
不是因為書講得不好,而是因為隔壁那間雅間里,今日格外安靜。
西門靖沒來。
那個每天必來報到的人,今日竟然沒出現。
李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正想著,門簾被掀開了。
洛貞娘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件半舊的靛藍褙子,發髻散亂,臉上帶著新添的傷——左眼角青了一塊,嘴唇破了皮,滲著血絲。
她的身子在發抖,眼中滿是驚恐,可那驚恐底下,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
「侯爺……」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求您……救救婉兒……」
她說著,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
李墨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握著她冰涼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臉上。
「出甚麼事了?」
洛貞娘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淚水滾滾而下。
「西門靖他……」她的聲音在發抖,「他把……把一個女人帶回家……那女人是……是猛虎幫的老婆……他們……把我孩子連著那個滾蛋一起抓了、……」
她說著,渾身抖得更厲害了:「……衝進來了……把西門靖抓走了時……說、說要告到衙門去……說他勾引良家婦女……要、要他的命……」
她抓住李墨的袖子,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里:「侯爺……妾身求您……妾身死不足惜……可婉兒才九歲……她、她不能沒有爹……求您救救他……救救婉兒……」
李墨低頭看著她。
淚流滿面,渾身發抖,眼中滿是絕望和哀求。
這個女人,為了那個打她罵她的丈夫,來求他了。
為了那個把別的女人帶回家、當著她面亂搞的男人,來求他了。
他沈默片刻,然後說:「你先起來。」
洛貞娘搖頭,死死抓著他的袖子:「侯爺不答應,妾身就不起來……」
李墨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我可以救他。」他說,「但是——」
洛貞娘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被那「但是」兩個字嚇得臉色慘白。
李墨俯下身,湊到她耳邊。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卻一字一字,清晰地鑽進她耳朵里:
「西門靖的命,換你的身子。從今往後,你是我的人。我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我讓你甚麼時候來,你就甚麼時候來。我要你躺著,你就不能站著。我要你跪著,你就不能趴著。」
洛貞娘渾身一僵。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想起那日在春風樓,他隔著牆板,一字一句描述著隔壁的淫靡;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您守的那些規矩,全是假的」、「這才是真的」……
她想起西門靖打她時的猙獰,想起女兒眼中的陌生和畏懼,想起那個破敗的院子,想起那些永無止境的黑暗日子。
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松開抓著他袖子的手。
然後,她跪了下去。
膝蓋撞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她跪在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
「侯爺,」她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妾身……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