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洛氏貞娘
暮春午後的陽光透過春風樓的雕花窗櫺,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樓下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水滸》,一句「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喊得抑揚頓挫,引來滿堂喝彩。
李墨卻覺得,隔壁雅間的戲,比樓下精彩多了。
西門靖的聲音越來越放肆,混著女人刻意拔高的媚叫,簡直要把屋頂掀翻。
那些污言穢語不堪入耳,甚麼「木頭美人」、「不解風情」,甚麼「脫光了都沒反應」——一字一句,都像刀子,剜在對面這個女子的心上。
她叫洛貞娘。
李墨記得她。
一個月前太子妃的茶話會上,洛青顏做東,請了京城裡數得上號的世家小姐、少婦。
鶯鶯燕燕滿堂,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說話也掐著嗓子,明裡暗裡攀比著誰家的布料更金貴、誰家的首飾更稀罕。
唯獨她,縮在角落里。
素青色的褙子洗得有些發白,發髻上只簪著一支成色普通的銀釵,臉上脂粉薄得幾乎看不見。
她安靜地坐著,偶爾低頭抿一口茶,偶爾抬眼看看窗外,徬彿這場熱鬧與她無關。
李墨那時剛晉了侯爵,被洛青顏拉著應酬了一圈,目光掃過滿堂鶯燕時,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因為她美,而是因為她那份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
後來他才知道,她姓洛,是尚書府的旁支。
洛家是大族,嫡支顯赫,可旁支的日子就難過了。
她父親早逝,母親守寡拉扯她長大,好不容易攀上西門家這門親事,本以為能過上好日子。
誰知西門靖是個紈絝,成親三年,在外頭花天酒地,回家連正眼都不給她一個。
可她硬是撐著。守著那點可憐的規矩,守著那份可笑的忠貞,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丈夫的回頭。
天真。
天真得可憐。
此刻,洛貞娘坐在他對面,那張清秀的臉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得滲出血絲。她的手指死死攥著帕子,指節泛白,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隔壁又傳來一陣淫聲浪語。
「……公子,您家夫人若知道您在外頭這樣,會不會氣得撞牆啊?」女人的聲音又嬌又媚,帶著刻意的挑逗。
西門靖嗤笑一聲,聲音里滿是輕蔑:「她?她那木頭性子,撞甚麼牆?八成只會躲被窩里哭。你放心,她不敢鬧。她一個旁支女,能嫁進西門家是高攀,鬧出去,她娘第一個不答應。」
洛貞娘渾身一顫,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那淚珠一顆一顆,砸在她攥著帕子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可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肚子里。
李墨看著她。
暮春的陽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那臉不算頂美,卻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乾淨——不是少女那種未經世事的乾淨,而是一種歷經磨難後,依舊不願被玷污的倔強。
這種女人,他見得太多了。
她們守規矩,守貞節,守著一個虛幻的夢,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尊重。可現實是,越守,越被踐踏。她們的規矩,不過是別人踐踏她們的台階。
「夫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滿室的壓抑。
洛貞娘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羞恥,有絕望,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求救。
李墨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夫人可知,西門公子此刻,正用甚麼姿勢?」
洛貞娘渾身一僵。
李墨的目光越過她,投向那扇薄薄的隔板。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