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長嫂遺風
夜雨敲窗時,風四娘回來了。
她推開小院的門,靛藍布衣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腰間柳葉刀只剩三把,刀鞘上沾著泥濘和暗紅的血漬。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臉色蒼白得可怕,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像是燃著兩簇淬毒的火。
李墨坐在正屋桌前,正提筆寫著甚麼,見她進來,放下筆:「回來了?」
風四娘沒說話,徑直走到桌邊,抓起他面前的茶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順著她下巴流下來,混著雨水,浸濕了胸前衣襟。
那對沈甸甸的乳峰在濕透的布料下輪廓分明,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
「黑屠夫的腦袋,我埋在你哥墳前了。」她放下茶壺,聲音啞得像砂石磨過。
李墨看著她眼中的癲狂和疲憊,沈默了。
「那白芷萱呢?」風四娘目光掃向內室,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面女人壓抑的啜泣和孩子夢囈般的聲音,「你把她怎麼了?」
「她活著。」李墨聲音平淡,「但已經死了。」
風四娘蹙眉:「甚麼意思?」
李墨起身,走到內室門口,輕輕推開門。
昏黃的油燈下,白芷萱坐在床邊,穿著件粗布衣裙,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甚至薄施了脂粉,遮住了憔悴。
她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一件孩子的衣裳,動作嫻熟溫柔。
寶兒靠在她腿邊,安靜地玩著一個李墨買來的布老虎。
看起來,像一對再尋常不過的貧寒母子。
但風四娘看出來了。
白芷萱的眼睛是空的。
那雙曾經嫵媚勾人、淬滿毒液的眼睛,此刻像兩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她縫補的動作機械而精准,臉上沒有表情,就連寶兒偶爾抬頭喚她「娘」,她也只是木然地應一聲「嗯」,手下的針線不停。
「她……」風四娘喉頭滾動,「你對她做了甚麼?」
「只是幫她認清了自己的身份。」李墨關上房門,走回桌邊坐下,「她現在很聽話。會做飯,會洗衣,會照顧孩子,也會在我需要的時候,用身子伺候我。」
風四娘盯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你……你用了甚麼手段?她可是白芷萱,鴛鴦雙刃,化勁高手,怎麼會……」
「我遇見過一個老道士。」李墨早就準備好說辭,語氣自然,「雲遊四方,懂些奇門異術。他教了我一些……影響人心神的法子。不算正道,但有用。」
「奇門異術?」風四娘將信將疑,但江湖上確實有些旁門左道能惑人心智,「你哥從來沒提過你會這些。」
「我哥走的時候,我才七歲。」師傅是我後來遇見的,李墨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人都是會變的,四娘。這多年,你變了,我也肯定變了。」
風四娘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苦澀:「是啊……變了。你哥總說你性子軟,愛哭,看見蟲子都怕。可現在……」她上下打量李墨,目光在他沈穩的眉眼、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你現在這樣子,倒是跟他當年有七八分像。尤其是這雙眼睛,沈下來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李墨沒接話,轉而問道:「白芷萱和她兒子,你打算怎麼處置?要帶走,還是留下?」
風四娘沈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屋裡燭火搖曳。
「我不殺她。」風四娘終於開口,聲音低沈,「殺了她,太便宜。我要她活著,像我一樣活著——丈夫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日日被仇恨啃噬,夜夜被噩夢驚醒。」她抬眼,眼中是冰冷的恨意,「這才叫懲罰。」
李墨頷首:「那便讓她留在這裡。我會看著她。」
「你打算一直養著她們母子?」風四娘問。
「有用。」李墨簡單道,「白芷萱武功底子還在,調教好了,是把好刀。至於那孩子……」他頓了頓,「養大了,或許也能用。」
風四娘看著他冷靜算計的模樣,心頭莫名一悸。
眼前的李墨,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張酷似長風的臉,陌生的卻是這深不見底的城府和冷酷。
「你跟你哥,真的不一樣。」她輕聲道。
「所以我活下來了。」李墨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好了,不說這些。你接下來甚麼打算?仇報了,人也找到了,該歇歇了吧?」
風四娘搖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黑屠夫和白芷萱只是刀,握刀的人,還沒死。」
李墨眼神一凝:「廣寧王?」
「對。」風四娘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當年那趟鏢,是廣寧王要劫的。他出暗花,黑屠夫和白芷萱接單。長風不死,他們拿不到錢。」她頓了頓,「我查了十年,才查清楚。廣寧王如今在遼東,擁兵自重,連朝廷都忌憚三分。」他當年要求就是不留活口。
「你要去遼東?」李墨皺眉,「四娘,黑屠夫和白芷萱已經死了,仇也算報了。廣寧王不是江湖人,他是藩王,手握重兵,你一個人去……」
「所以我沒打算帶你。」風四娘打斷他,轉過身,臉上是決絕的笑,「小墨,這趟路,嫂子一個人走。能不能活著回來,我自己都不知道。」
李墨沈默了。
他看著她。這個剛烈又脆弱的女人,守著一個死人的承諾,找了十一年,恨了十一年。如今仇人死了一半,她卻要把命搭進另一半里去。
「值得嗎?」他問。
「不知道。」風四娘笑得有些淒然,「可若不去,我活著也沒甚麼意思。這十一年,我就是靠這股恨意撐過來的。現在恨消了一半,剩下一半,得用血來澆。」
她走到李墨面前,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就像長風當年常做的那樣。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眼前的李墨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不再是那個需要人護著的小孩子了。
手最終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見到你之前,我天天練武,想著怎麼報仇,怎麼找你。有時候練到半夜,累得爬不起來,就躺在地上哭,哭完了接著練。後來……後來其實已經快放棄了,覺得長風的小弟大概早就不在了,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她眼睛有點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結果遇見了你。李墨,你真的……跟你哥很像。不是長相,是骨子裡那股勁兒,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李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某處微微一動。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她的手很涼,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四娘。」他開口,聲音難得的溫和,「大哥的仇,也是我的仇。你不用一個人扛。」
風四娘搖搖頭,抽回手:「不,這是我自己的債。長風是我丈夫,他的仇,該我來報。你還年輕,有家有業,好好過你的日子。」她頓了頓,笑容溫柔了些,「這一趟,嫂子就不帶你去了。往後……往後我也做不到像長風說的那樣,照顧你一輩子。原諒嫂子。」
李墨看著她眼中那抹溫柔又決絕的光,知道勸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