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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舊案

杉田玄白official · 雲雨仙遊路 · 本章第 2 / 2 頁

一個名喚蘇蔓菁,一個名喚蘇雪棠,是一對姐妹。

這二人,在那次仙遊會之前,都不是甚麼在江湖上留下過名號的強者……而在那次仙遊會之後,滿江湖都是她們二人的傳說。

她們是顧雪凝本人帶出來的第一批弟子,仙遊會是她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亮相——而她們一登台便驚艷全場——延承其師傅顧雪凝的傳說,她們沒有帶真劍,而是帶了兩根劍鞘都裝不下的鋼條,一路連戰連勝,以無人能擋的氣勢會師決賽,最後出乎意料的,妹妹勝了姐姐,取走了當年仙遊會的最終寶物——名刀【秋風】。

而敗在那一戰中的各宗門天驕,望著最終賽場上那對姐妹不遺餘力的對決,才驚覺自己連逼出對方全力的資格都沒有,過去那一直璀璨著的仙途,那一刻起便蒙了塵埃。

自那之後,有人郁結,有人發奮,有人走了自己的路,作為各門各派的天驕,她們都用自己的方式在面對著那一次的打擊。

但沒有人的感受像柳間雲一樣,因為只有她的兩位弟子,在那一戰後,一個道斷,一個離魂。

柳間雲還記得當日送她們出征的那一天,師徒三人有說有笑,走入了江州城。

她的弟子都不是甚麼太爭強好勝的性子,白身幫畢竟也不算仙門之中名列前茅的大派,她們的期望本就是去仙遊會開開眼界,長長見識,那神器能得便得,不得也無可厚非。

只是柳間雲沒料到,一切是那般巧合——顧雪凝的大弟子蘇蔓菁和她的大弟子曾筱樊,修的居然是同一道途上的兩個完全相反的極端。

對於修仙者而言,道途是一個極重要的東西——它相當於你人生的終極命題,所謂對大道的追尋,本質就指的是解開這個命題的方法。

而面對同一個問題,答案卻並不永遠只有一種……但大道卻只能選擇一條,因此,擁有相同道途,卻追尋不同大道的修仙者,就會爆發一場不可避免的大道之爭。

而曾筱樊蘇蔓菁二人的道途,是人之道。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人生來被上天賦予的便是【性】,它不是空無一物的白板,而是一種先天性的對事物的感知、判斷、行為傾向及好惡。

而遵循你的【性】的這個過程,就叫做【道】。

而修正或修養這條【道】的行為,就叫作【教】。

所謂人之道,就是人先天的【性】和後天的【教】結合,所所產生的【道】。

而二者的大道之爭,便由此始。

曾筱樊生於寒門,雖說不至於無法滿足溫飽,但依舊是生活拮據……她是靠著一路努力和奮鬥才從眾多弟子中脫穎而出的,這樣的經歷讓她堅信一個道理——人不是生來就被定型的,後天的學習、修養和教化可以改變人本來的【道】。

而蘇蔓菁則恰恰相反,她所信的大道是絕對的【性】勝於【教】,她堅信生命本真的部分要遠大於後天的影響對【道】的作用程度,她認為過度的【教】會扭曲生命的本質,【性】才是真正該遵循的嚮導。

二者的大道之爭隨著仙遊會的展開愈發激烈,柳間雲很快便感受到了自己這位弟子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爭勝之心——她本可以制止的,但她當時沒有那麼在意……她覺得年輕人有些銳氣是正常的事情,過多的乾預反而會導致孩子們走不出自己的仙路……她全然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放任不管恰恰讓她站在了自己弟子的另一端——也就是站在了【性】勝於【教】這一觀點的一邊。

而那慘重後果在最後也出現,當仙遊會進入白熱化階段時,曾筱樊一路得勝,最終在擂台上直面蘇蔓菁——二人展開了激烈的關於大道的辯爭——而在爭論無果後,二人隨之開戰。

而自然,戰鬥的結果是曾筱樊的慘敗,蘇蔓菁用實力向她證明瞭追隨本真之【性】的強大,隨後退下了擂台。

而那僅僅只是悲劇的開始。

在戰後,曾筱樊問了柳間雲一個問題:

「師傅,我所求的【道】錯了嗎?我的大道錯了嗎?還是我所尋求的道途本身就錯了?」

柳間雲否認,她深知大道之爭的危險,一旦心性因此不穩,極容易走火入魔。

「那若我沒錯,我為何敗了?若我沒錯……為何我不能勝?」

柳間雲這時才意識到了不對——證道並非易事——大道之爭的結果必有一方執於勝敗。

她本打算立刻帶曾筱樊返回幫中,找幫主替她破除這一敗產生的心障,可在返程的當日,她僅僅出門去買了個糖水的功夫,曾筱樊便不見了。

一下子柳間雲就呆了,她知道自己徒弟的精神狀態,她不清楚此刻的曾筱樊能做出甚麼事,所以她立刻發信,讓整個幫派所屬的所有人立刻去尋找她——但是千萬記得,不要走漏風聲——白身幫在蘇州城不算受歡迎,在過去因為一件寶物,她們曾與不少本地的幫派有過衝突,被那些人知道了曾筱樊走失保不齊會發生甚麼。

先前說過,白身幫是個歷史悠久的老幫派,幫內人士身份的象徵就是一身白衣配一條錦帶……那一天,滿蘇州的白衣傾巢而出,宛若雪崩覆蓋原野,漫山遍野地搜尋著曾筱樊。

但無果,因為她們並不知曉曾筱樊到底去了哪裡。

直至仙遊會結束,一切塵埃落定,她才風波又起,再現於眾人面前。

蘇州城,白鹿樓,一場血案。

曾筱樊坐在血泊之中,滿身都是血污,她的身旁,躺著十多個身受重傷瀕死的凡人。

幸虧及時到場的人中有專精醫術的修仙者,憑著全力施為,才將受害者們一一救下,沒有造成死亡。

但,對凡人出手,且手段如此殘忍……乃修仙者的死罪。

「堂下曾氏,你可知自己為何在此?」

高堂之上,醒木驚堂,一身朱紅公服的蘇州知州朱穎審問著神色木然的曾筱樊。

「不知。」

「不知?好!本官就說到你知!儀乾十二年七月十二日癸卯未時,你在白鹿樓三樓行凶被人發現,受你所害的十六人現正血臥醫鋪——兇器在你手中,血跡在你衣上,行凶過程更是有滿樓酒客皆可作證——本官再問你一句:你可知自己為何在此?」

「不知。」

那一問三不知的架勢就好像惹惱了朱穎,她怒而猛拍驚堂木,其聲振聾發聵。

「大膽!押下去!本官要嚴正處置!」

那一日,堂上明鏡高懸,案件卻被暫時懸置,在眾人的不滿中暫時落幕。

而等一切結束,朱穎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這才把那張裝出來的怒相給收好。

她那哪裡是震怒了,她分明是沒招了。

禮朝在很多地方沿襲宋制,由於其取代了南宋,所以杭州和蘇州在本作時間線內並沒有榮升臨安府和平江府的榮譽,依舊是州制。

但作為蘇州知州,朱穎卻是一位四品的紅衣要員——知州一般都是五品官,正四品的少之又少——就這個品級就能看出她的非凡了。

而她實際上也的確非凡,她是本朝的開國功臣武威將軍巫全忠的孫女,也就是巫貴妃的堂姐。

她的母門朱家,更是顯赫之家,其母朱敏是本朝第一批修仙者之一,官拜靖海軍節度使,也是因為其確實名頭壓了夫家一頭,巫老將軍在冠姓權上才迫不得已點了這個頭。

而朱穎本人自幼承母親指導,在四十二歲的年紀,便已修煉至無我境,是將門之家中罕見的天才——正是因為她的修仙者身份,她才披上了這身朱紅公服和銀魚袋,成了蘇州的最高行政長官。

但巨大的權力也同樣意味著巨大的責任——蘇州可不是一般的州郡,它是一塊兵家必爭之地,千百年來無數王朝的興衰化作層層戰火的浪濤一次又一次席捲過這座都城,無論是早些的七國之亂,還是五代的軍閥混戰,蘇州始終都是飽經戰亂摧殘,卻又一次又一次從破敗不堪恢復到欣欣向榮的奇跡之城——這座城市在修仙時代變得更加風雲詭譎,無數的地下幫派,各處佔山為王的名宗大派,還有爭鬥不休的各大家族……蘇州城是一塊純粹的燙手山芋,因此才只有朱穎這樣的無我境強者才有能力將其管理。

但正如當下所發生的案件一樣,朱穎每天要處理的麻煩問題一把接著一把,這讓身為修仙者的她都經常在洗浴的時候掉頭髮。

關於曾筱樊犯下的這起案件,實在麻煩的令她難以下達準確的判決。

案件的前因所有人都清楚,但案件的結果卻是撲朔迷離——一方面,受害者家屬以及民眾群情激憤,甚至於當時仙遊會剛剛結束之後的各大仙門也在其中攪合,其中有名門正派,也有江湖豪勇——很難說是出於身居正道還是單純地想削弱白身幫的實力,從中獲益……總之,蘇州城內對死刑的呼聲非常高。

但另一方面……白身幫以及柳間雲,她們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勢力,在當時,半個蘇州城都在她們的掌控之下,整條江南黑道網絡都由她們所驅使,招惹上她們可不是開玩笑的。

再加上,白身幫請來了城中最好的辯士,人送外號【金口】的林月華——朱穎和這個女人同堂打過不下二十次官司,每一次都以她所代表方的勝利收尾,無一例外。

在顯宗時期,天下太平,經濟繁榮,因而民事糾紛也逐漸多了起來。

大量的平民因不懂律法而在公堂上吃虧,顯宗皇帝認為【民不知法,則官可欺民】,於是下詔設立「辯士」一職,允許通過考核的法律通才在公堂上協助當事人陳述。

而這一次,林月華也是沒有放過朱穎,她在公堂上大聲宣讀起了禮朝律法《大禮刑律》,聲稱被告曾筱樊在犯罪過程中處於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的瘋癲狀態,依法需予以特殊的減刑處理。

禮朝的刑法沿襲自北宋,而北宋法律《宋刑統》基本繼承了《唐律疏議》的規定,將精神疾病視為「廢疾」或「篤疾」,這類犯人作案一般不會考慮死刑。

再之——考慮到受害者的實際受害程度——失去雙眼,失去手臂,失去雙腿——都是嚴重的肢體殘疾,但量刑範圍都不涉入死刑。

只是自太祖時起,有下過詔令,凡修仙者無故加害平民,宜用重典,這才有的死刑這一說。

而如今,曾筱樊就被架在了死刑和終身監禁的這個位置——偏巧根據她如今表現出來的狀態,官差們也很難判斷她是否是在行凶時精神正常。

當年的仙遊會主辦正是她所在的蘇州政府,而她自己也是清楚仙遊會上發生的一切的——所謂大道之爭,必有一方受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因此產生了精神問題也並非不可理解。

「如果可以我們能以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為她贖清罪責,大人,懇請您給小徒一條生路。」

柳間雲見到她的第一時刻便跪了下來——一般來說柳間雲這個級別的修仙者都是不見君王不低頭的——但她跪了下去,頭低低地伏在地上。

這就搞得朱穎真的很為難,很他媽的為難。

「柳堂主,你得明白,此案的判決並不在本官一人。」

實在被各種事情搞得頭大,此刻的朱穎也不打算繞彎子了,索性直接把其中利害講與柳間雲聽:

「此案乃蘇州城近十年來最受關注的一起大案,仙遊會素來是七海之內最大的盛事——發生於仙遊會上的一切事情,都受到朝廷的密切關注——此事早已非一城之事,而是一國,一朝之事……我們怎麼做,全世界都在看著,所有的一切都必須能在法理上說得通,能合上滿城百姓和各大江湖勢力的口,能讓七海番邦看得出我朝執法嚴明,公正無私——如此一來才算妥當。」

柳間雲聞言,心一沈,面容也塌了下去。

她也不是不想解決這件案件,不想配合庭審……問題是她自己都去過十幾次牢房探望,也和曾筱樊溝通過——但她得到的答案和朱穎得到的一模一樣,曾筱樊一問三不知,哪怕又急又氣的柳間雲在她面前發飆她都仍是那個喃喃自語的木然樣子。

她不是無理取鬧之人,身為白身幫的堂主,她自己也是江湖秩序的守護者之一。

白身幫,這個古老幫派之所以能夠起家,就是因為扎根於草莽——白身一詞,指的就是沒有任何政府官職,純粹的普通民眾之身——白身幫的幫眾全是出身農工商三支,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她們本身就是靠著維護那些政府無法涉及的灰暗區域中的秩序在各地立身的,因此柳間雲很清楚,此事的的確確是曾筱樊之過,這一點無法辯駁,她也支持對徒弟的懲治——但曾筱樊畢竟是她的首徒,她一直獨身,曾筱樊就如同她的女兒一般——犯了再大的過錯,她也希望最起碼能留首徒一命。

而朱穎也清楚這點,她也有徒弟,也有女兒,她知道所謂師長父母之心,但事情就是這樣沒辦法。

「除非……你們能得到受害者的諒解,更改控告,而後我們就能順著這個意思,盡可能減輕曾筱樊所受的刑罰——但是切忌,絕不可使用威逼手段,這你們應當懂吧?」

朱穎看著柳間雲,這話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決手段,而柳間雲聞言,立刻拜謝,並退出了堂去——無人知曉她曾來過。

白身幫,不說百年也有數十年積累,朱穎相信,若她們想做,大抵還是能安撫成功這些受害者的……他們畢竟是凡俗,在這個時代,仙術已有辦法助人擺脫殘疾,雖說肯定不似健全時那般,但最起碼,可以做到讓失明的人可以再看見光明,讓失去腿的人可以再度行走,讓失去手的人可以再度抓握——這已經是他們原本無法奢望的東西了。

而一切果不其然,過了不到三日,白身幫靠著各種好處和利益,硬是說服了那幾家受害者的家屬,甚至一度都要走向撤訴的地步——朱穎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長舒一口氣,心想事情終於有了眉目……然後一切就走向了完全的失控。

在第三日重新升堂時,一個年輕修仙者闖入了公堂,當堂怒斥白身幫賄賂原告勾結官府試圖讓罪犯走脫罪責,由於她的出現太過突然,當她被制止時已經太晚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言論在公堂上乃至整個蘇州城內掀起了輿論的軒然大波,由於修仙時代信息的極高傳播速度,不足一日便傳遍了禮朝所有的疆域,就連當時身在西歐的幾位皇女都知道了。

而乾下這樁大事的,不是別人,正是顧雪凝的首徒,大道之爭的勝者蘇蔓菁。

這位出身於高貴之家的年輕女修心中懷揣著對樸素正義的追求,以及身居高位者難得的良善之心——事實上,在曾筱樊敗於大道之爭後,她還因對方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不佳而多次拜訪,雖然每次都被柳間雲婉拒,但她的態度確實是誠懇且善意的。

但,那僅限於曾筱樊還是個普通的修仙者的時候。

西秋劍門是個歷史非常悠久的門派,事實上,早在禮朝之前它就一直存在,而因為有了修仙者和仙術的出現,在新的時代中它不斷擴張且壯大,最後變成了劍道諸門中首屈一指的名門大派。

在如今的中原,西秋劍門四個大字就是劍修界的金字招牌,是正道中的正道,名門中的名門——這樣的門派只會招收那些潛力強大且心念端正的弟子——而作為西秋劍門如今掌門人顧雪凝的首徒,蘇蔓菁一直是門內諸多弟子的楷模,一個懷揣著強烈正義感的年輕劍修,她對於善的推崇遠勝於對秩序的推崇,因此,她才對白身幫此刻這雖然沒有違背法理但卻鑽了法律空子的行為而感到強烈的憎惡,以至於要當堂當場發出痛斥。

很顯然,這位年輕的劍修沒有意識到在這個過程中自己被別有用心的人當了槍使——關於白身幫遊說受害者家屬的事情她其實並不完全瞭解,而她所說出大多數消息是那些所謂懷揣著正義和使命感的【正道人士】們對事實添油加醋之後的拼湊出的所謂證據——但被年輕的,缺乏江湖經驗和判斷力的她信以為真,因此義憤填膺,才在公堂之上上演了這出鬧劇。

由於此事的影響,審判又一次地推遲,白身幫和蘇州州衙都陷入了巨大的輿論風波中,而蘇蔓菁也把自己和西秋劍門完全推向了白身幫的對立面——除去各種虛浮於外的贊譽以外,她在這次公堂之上出演的鬧劇之中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反而給自己和門派招惹來了仇恨和麻煩。

面對著因為此事而在桌上堆積如山的各種問責詔令和從各地遞上的諫書,朱穎真的恨不得給蘇蔓菁來上兩巴掌——就差一點就能息事寧人皆大歡喜了,可偏偏永遠就是這種時候會出亂子。

不過幾個呼吸之後,她就明白了過來,這場鬧劇會爆發顯然是另有人推波助瀾,並非是那個年輕的女修一人為之,但本身就繁重的政務,和因為蘇蔓菁這一鬧而變得更加麻煩甚至有些危險的輿論問題,還是讓她幾乎抓狂。

而柳間雲——她就沒有朱穎那麼好想開了,畢竟有可能被定死罪的是她的首徒——怒火和仇恨幾乎充滿了這位白身幫堂主的內心,若曾筱樊真的因此被定下死罪,她是無論如何也要找那個名叫蘇蔓菁的小鬼拼命的。

年輕的蘇蔓菁在做事之前沒有顧慮到行為的後果,她被樸素的正義感所驅使,但她沒有想過:在她說出那些話時,她所代表的並非她只有她個人,還有她背後的——她的老師,她的門派,以及她所代表的利益團體——這些江湖人士一眼就能觀察得出的東西,一直在深山上埋頭修行的她並不知曉。

因此,她被蘇州本地的幫派伙同其他外來的勢力這些所謂的正道長輩給重重地擺了一道。

她的年輕莽撞所導致的問題並不只有招致仇恨和麻煩那麼簡單,那些受害者的家屬們,那些從一開始便無辜且無依無靠的平民,他們同樣遭受了輿論的非議……他們被輿論批評為沒有追求同態復仇的勇氣,懦弱且卑鄙地選擇了與加害者虛與委蛇的虛偽之人——在輿論的敘事中蘇蔓菁被包裝成伸張正義的女英雄,而他們、白身幫和蘇州政府一起成為了這場凶案中受人唾棄的對象。

這些平民可不像她們這些甚麼仙門勢力……他們無人庇護,若是再遭鄰里唾棄,更是會失了容身之所……但,白身幫所能提供的協助,幫助他們那受傷的親人重新恢復生活能力這一條件,他們又無法拒絕……

這就導致了他們被導向了一個最糟糕的結果,進一步是深淵退一步亦是深淵,他們只能選擇繼續撐著——因為那些遭受傷害的受害者們很多都是家裡的主要勞動力,如果他們不能恢復正常生活能力,那麼這些家庭將無所依託。

但另一方面,在古代的傳統熟人社會中,名聲是和生命一樣重要的東西——這些受害者家屬面臨的輿論壓力,遠比今日現代人能想象的還要殘酷:街坊鄰里會唾棄他們,認為他們為了點好處就放過了傷自己親人的兇手,是為不義;親戚和宗族成員會鄙視他們,認為他們丟了家族的臉面,是為不孝;而他們的子女後代也亦會因此而無人可托付,無人願意與之結親,子女嫁娶無門,前途盡毀,是為不慈(即作為父母失職)。

而作為老江湖,出於道義也處於利益考量,柳間雲在這個狀態下做出了一個果決且大膽的判斷——她沒有顧及外界輿論的壓力,直接安排人給那些受害者的家屬們迅速準備了恢復行為能力的手術。

她的目的和手段都是純粹的陽謀:此時此刻案件懸而未決,而白身幫此刻處於絕對的輿論劣勢,她們如果再拿這些手術作為利誘吊著這些受害者家屬,只會坐實了她們賄賂原告的罪名——故而,她反其道而行之,全然不顧這些原告維持上訴的風險,先行一步讓案件的受害者們接受手術——這樣果斷的決策讓她們徹底擺脫了賄賂的嫌疑,也讓她們在這件事的輿論上有了反攻的角度。

在蘇州城內,白身幫的風評於案件之前並不算很差,她們本身出跡於草莽,有一定的群眾基礎——而在柳間雲果斷做出這一決定,並且依靠仙術施行的手術效果非常成功的基礎之上——很快此案的風評再度逆轉了過來。

對於原本處在風口浪尖上的受害者家屬一眾人,柳間雲的這一舉動無異於雪中送炭,立刻化解了他們最大的麻煩——家人的恢復讓他們的根本利益得到保全——柳間雲和白身幫的行事作風贏得了他們的尊重和感激。

而這些平民百姓是講感情講義氣的,在得到了幫助後,幾家受害者家屬雖然沒能實現撤訴,但是依舊表達了對此事的諒解……而也就在這時,一直也蟄伏著的朱穎代表的官府一派也做出了反擊——靠著對蘇蔓菁的質詢和朱穎手下密探截獲的大量秘報——唆使慫恿蘇蔓菁大鬧公堂、為其提供真偽參半混淆視聽證據的人很快被鎖定,雖說不是全數,但依舊有數個當地幫派的小頭目因此被捕。

隨著對這些人的審問完成,整件案情瞬間明朗,而輿情也頃刻之間實現了反轉——蘇蔓菁不再是民眾口中的英雄,而是被人利用的幼稚且莽撞的蠢貨,她對白身幫的控告變成了誣陷和誹謗,她的一開始良善的目的和本心也被形容成了【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此時已經恢復的受害者及家屬們也加入了對蘇蔓菁的聲討之中,斥責她被陰險小人蒙蔽,而差點害慘了好人。

而朱穎也等來了她的反擊回合,一直以來她作為蘇州知州都苦於這些錯綜複雜的地下權力網絡難以滲透和破解,如今因為這一案件的緣故,白身幫這一本身和她幾乎沒有交集、又極其抗拒官府涉入幫派事務的民間組織,也因為情勢而與她暫時以密信的方式合作,為她提供了其他幫派參與此事的證據——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作為將門子弟,她行事素來雷霆手段,在弄清事情原委的三日之內,因此事被捕的幫派成員就有數十人——因此被拆散瓦解的大小幫派為數不少。

這一來二去,到了要再開庭的時候,曾筱樊的判決便脫離重刑了。

禮朝的庭審取消了北宋時期站立聽判的形式,改用了更為人道的坐式庭審:

知州作為法官,代表著皇權與法律,她位於大堂正中,高坐於公案之後,居高臨下地審案——這個位置沒變。

而原告與被告的位置,則在原本的東西角門處,設置了木制的座椅和桌台,以便雙方以坐姿聽審。

由於上一次蘇蔓菁大鬧公堂且拋出了影響判決的觀點,所以這一次的開堂審理,比起曾筱樊的傷害案,蘇蔓菁的案件要更加優先。

再次升堂,此時的柳間雲銳氣難當,即便坐在聽判的位置,也好似一把新發於硎的利劍。

而被押在對面,等待登堂問審的犯人蘇蔓菁是站著的,她因藐視法庭,沒有坐下的權利,只能全程帶著專門束縛修仙者的枷鎖和鐐銬,像一顆沒了生氣的枯木一般半死不活地立在那裡,此刻的她眼裡沒有一點光亮,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在過去的這些天里,許多審問官都來拜訪過她。

由於她還算配合,所以沒有【三問不承拷訊】,也就是沒到用刑的地步。

而從這些審問官的口中,她也逐漸明白自己到底闖了甚麼禍,犯了甚麼錯。

所以這些日子她過得渾渾噩噩,她追尋的樸素正義變成了空妄的虛偽,她的初心被輿論的海所淹沒,她雖然沒有真正意義上成為罪人,但也差點犯下了大錯事。

先前我們有說過,蘇蔓菁和曾筱樊的大道之爭——爭的便是【性】與【教】對【道】的影響——而樸素正義正是【性】的直接體現:人天生就知道無故傷害他人者理應受罰,不需要後天教導——這是本能的、先於法律的、未經理性推演的反應。

這種對樸素正義的盲目追求,讓她忽視了法律程序,在公堂上訴諸了自己的觀念:即「受害者家屬應該追求同態復仇,而不是接受利益收買,這是不道德的。」這正是合乎她的大道——以【性】為指導的【道】的行為。

而在這件事上她便犯下嚴重大錯——【性】並非免檢的真理,也並非粗淺的衝動——【性】是一種內尋深入自我的追問,它是探求,是感知,而不是憑直覺莽撞行事。

在此案中,雖然她不願承認,但最合適且最妥帖的做法恰恰是遵循【教】——規則,經驗,思考,判斷和審慎——才能取得更好更妥貼的結果,既不會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也不會影響實質正義的落實。

法律不是全能的,法律也不總是對的,但法律最終所達成的正義,是樸素的矯正正義和被限定的程序正義的集合,是【性】與【教】最大程度的和解,少一分,過一分,皆失偏頗。

而柳間雲,這個敏銳的老江湖,實力極其迫近坐化境的修仙者,在庭審上第一眼就看出了蘇蔓菁的異常——她對大道的追求在動搖,她開始思考起了自己的錯誤。

這可是個天賜的良機,她的臉上因此露出了笑容——曾筱樊因為傷人等過失,本來最有可能的判處是重杖一百,流三千里——但由於她被證實了因大道之爭的失敗陷入了瘋癲的狀態,再加上柳間雲依靠著受害者家屬的集體諒解做出的斡旋以及朱穎的政治博弈,最後的判決是可免實刑,但要終身受縛於白身幫中,嚴加看管,終身不得離開駐地。

而這種判決出的終身禁錮,是完全有解除的操作餘地的,並且方法還不止一種——遠戎立功,除魔衛道,救濟災荒,宗派擔保……再不濟,凡新皇登基都要大赦天下,而終身禁錮屬於【流刑】的變體,也在赦免範圍之內,彼時的皇帝正是言錫宇,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距離新皇登基確實也沒幾年了。

蘇蔓菁先前和曾筱樊展開了一場大道之爭——但那一次她們所爭的東西並非是【道】的實質,而是單純的力量和技巧的對抗——這其實並非她們所追尋的【人之道】道途所尋求的大道的本質。

【人之道】,顧名思義,是解決如何為人的問題,而力量的強弱本身對如何為人這一問題的影響其實並不大,或者說,至少沒有曾筱樊想的那麼大。

蘇蔓菁在大道之爭中靠著更高的修為,更強的力量和技巧戰勝了曾筱樊——但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大道就是更正確的,因為,就算你通過追尋【性】的方式獲得的力量更加強大,也並不一定意味著你就成為了更好的人——若是【性】被利用,被歪曲,就像這次的案件一樣,那麼更加強大的力量反而只會讓你的【道】走向更加糟糕和惡劣的方向。

雖然很不幸曾筱樊被蘇蔓菁之前以力量偷換概念贏下了一次大道之爭,但如果能在此時證明曾筱樊所追尋的大道本身並沒有敗,那麼此時此刻陷入瘋病的曾筱樊很有可能會被重新喚醒,再度回歸道途。

理清這一點之後,在蘇州州衙的公堂之上,柳間雲讓作為被告代表的辯士林月華就蘇蔓菁亂入擾亂公堂這一點發起了猛攻——這林月華女士無愧於其【金口】之名,一張口便是數道罪名一齊奉上——【誣告反坐】【擾亂公堂】【妖言惑眾】每一條都是非同小可的罪名。

儘管代表蘇蔓菁的辯士已非常努力,但奈何這幾個罪名的實證太有力,她很難將這些罪責洗脫。

局勢在那一刻看起來正無限往柳間雲的方向傾倒……所有曾筱樊所失去的東西,她馬上就要幫她討回了。

只差,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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