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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舊案

杉田玄白official · 雲雨仙遊路 · 本章第 1 / 2 頁

潛伏是件極費勁兒的事。

在錢府呆了差不多一個月,言寒禮此刻深有體會。

來之前,安懷瑾特地有培訓過他關於做僕人的一些禮節和規範……但那畢竟只是知識,知識和現實之間隔著名為實踐的高牆,正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沒扮過女僕,言寒禮哪裡知道有這麼多彎彎繞繞的東西在裡面。

而這一個月以來,他大大小小差點露餡的次數至少有六七次,得虧有雯雯暗中幫著,這才幾次化險為夷。

死亡的威脅一刻也不休止,據安懷瑾所報,僅僅在這七天之內就有差不多十六個行蹤可疑的人接近王府——若非府中有艾琳娜鎮守,只怕對方還會更近一步地潛入府內探查。

「她們知道你並不在王府只是時間問題,殿下,你要抓緊了。」

「說的輕巧。」

與安懷瑾對話時言寒禮挑著根扁擔,扛著要送去會場的布匹。

「現在的我還是沒有任何接近錢家人的手段和途徑……這幫婆娘似乎根本就不出屋,外府從來就見不著她們。」

「世家大族不就是這樣,莫說她們,殿下您自己在皇宮時去過僕役們居住的地方嗎?」

「宮里管的那麼嚴,肯定沒去過啊。」

「那錢家也是同理啊,先人有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而徼幸】,世家大族的子嗣不會無緣無故地做出給自己增加危險的事情。」

「那我呢?論身份我比她們尊貴多了吧?為甚麼我要來到這裡?」

「也是這句話里的道理——既然您萬金之軀不會輕易赴險——那誰又能猜得到您就在這最危險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呢?」

「您說這話就是承認了您在把我往龍潭虎穴里推了嘍?」

「哎呀,總之,選擇並沒有錯誤,全看您的應對方式——就算您的身份在那真的暴露了——我們也有辦法保您。」

「……希望如此。」

言寒禮聽這話是感覺心裡沒甚麼底氣,但眼下破局之法只此一種,他也沒甚麼好抱怨。

只是他天生是個下肢生物,永遠都是優先滿足下肢再靠大腦思考——現在要他在這種鶯鶯燕燕的環境里壓抑著內心的衝動——這比伺候人對他而言更加地像一種酷刑。

錢府是經典的世家大族,宅邸規模宏大、等級森嚴,外門僕役的日常工作,主要圍繞宅院的安全守衛、迎來送往、粗重勞務。

言寒禮的工作比較少涉及守門、巡邏和打更這些——可能是周瑾嫌他不夠壯實,所以更多給他安排的工作集中在掃灑上。

言寒禮自小從沒做過這些工作,一開始做的確實不夠細緻,被周瑾罵了好幾次以後,也慢慢掌握了這項工作的訣竅。

所謂掃灑的工作,核心原則是「凡糞除,先以水潑地,使塵不揚而後掃之」——即先灑水降塵再清掃,這便是「灑掃」一詞的由來。

言寒禮通過數日的觀察,掌握了錢府中聰明且能幹的舊僕役們的訣竅:均勻灑水,待到濕氣浸潤塵土再開始打掃,這樣既不會使塵土飛起,又能快速地清理大塊的垃圾。

而這點,還不是這項工作的全貌——這僅僅只是一個真正聰明的僕役所掌握的工作的基礎——掃灑的真正要領,在於為僕之禮:

「必加帚於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塵不及長者。」

把掃帚放在簸箕上,用衣袖遮擋著退步掃,避免灰塵撲向主人……這既是技術也是禮數,同時也是這些僕役在世家大族安身立命的關鍵。

而且,隨著負責掃灑區域的擴大,言寒禮也逐漸接近了錢府的內院區域,這意味著他距離接觸錢家直系的目標更近了一步。

但,問題便也出在這裡——計劃的關鍵所在——言寒禮在不確定是否可以袒露真實身份的情況下,該怎麼將錢家拉攏到自己的這一側?

「我的建議是拉她們下水。」

安懷瑾建議道。

「錢家自祖上便是聰明的,知道甚麼叫適時而動——她們會考量利益和風險,然後才決定追隨的主子——那我們要做的就很簡單了,如果沒法增添自己能給到她們的利益,那就增加她們站到另一側的風險。」

「何解?」

「您不需要她們真的和您站一邊,您只需要讓大殿下覺得她們已經和您站了一邊就行。」

「這要如何做到?」

「這恰恰不難做到——任何渴求權力的人都伴隨著一種心病——尤其在權力唾手可得之時,這種心病更是會被無限放大。」

「是甚麼心病?」

「多疑。」

安懷瑾輕笑。

「恰如已故的陛下,您的長姐處事慎之又慎——她不可能沒有給錢家下過殺你的指令,而直至現在錢家也沒有交出任何結果——她不可能不猜疑,錢家的舉棋不定,會被她往最壞的方向揣度。」

言寒禮聞言,沒有再說話。

時間又過了半日,夜深人靜,月照高樓。

言寒禮獨自一人來到了錢府下人房的房頂上——這是他這些天四處觀察留意後找到的一處僻靜的處所,爬上去方便,也不會被底下的人看見。

對著高掛天空的月亮,他心中的迷惘逐漸擴大。

大到了一個他再也無法忍受的大小時,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他的整個身體在月光下頹喪地軟了下來。

他累了。

隨時都有可能到來的刺殺讓他在過去的數個月中始終保持著精神的高度緊張——他清楚眼下將要發生的一切早已並非兒戲了,過往的長姐雖然和他並沒有甚麼特別好的關係,但最起碼是他的血親,會袒護他,會教導他,會寬容他——但現在再也不會了。

長姐已非記憶中的那個長姐,他對於長姐也非過去的那個小孩……冰冷且威嚴的皇位矗立在二人之間,而在皇位之上則滿是乾涸的血跡——自古以來無數的君王將姊妹兄弟甚至妻子兒女的血潑灑在這皇座之上,只為鞏固他們至高無上的權柄。

如果可以的話,言寒禮絕對不想這麼做。

但可惜,長姐和他不可能是一個想法。

若事情真的能有緩和的餘地,他不會離開故鄉,不會來到這江南之地。

無論是拱手相讓還是俯首稱臣,留在此刻的京城,他的下場都是身首異處。

月是故鄉明……僅僅隔了不到半載,言寒禮卻已經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了。

放到現代的角度,此時此刻的他還沒有真正長大——可他的身份逼迫著他必須在這個時間像個成年人一樣處理問題——他打從最開始便無法回避這條血雨腥風的道路,那是位於他們這個位置,擁有他們這個身份的人先天所背負的原罪。

月光清寒,淡淡的白色似溫情脈脈,輕輕摩挲過他的面,試著抹平少年臉上本不應有的悲哀。

—————

過了早春時節,雖已不算春寒陡峭,但這杭州城內,夜晚卻依舊是冷的。

高高的六和塔上,一個女子倚在欄桿邊,一手提著溫過的瓷壺,另一隻手空懸在欄外,任由江風從指縫間穿過。

「夜裡涼,不去床榻歇著,來這裡做甚?」

她頭也沒回,對著身後來人說道。

「夜風凍不壞我,我是修仙者,能凍壞我的風只怕一吹便要把這塔都吹塌了。」

來人一身的銀色綢帶,哪怕身在陰影之中,都發著亮銀色的光。

欄邊女子聞言,手中酒杯高舉,又是痛飲入喉。

「所以,找我何事?」

待到飲罷,她才問道。

「【仙遊會】,【白身幫】準備派誰前往?」

「開門見山吶,一點不掩飾嗎?」

飲酒女子笑道。

「我就算是掩飾,聰明如【青煙】柳間雲,還會不知道我的目的嗎?」

來人從陰影之中走出,一身亮銀色在月下照得極亮。

「……亮銀衣,絲軟甲……你在銀星會地位不低啊,姑娘。」

銀星會,是禮朝沿海地區的掌控了幾乎所有地下生意的龐大犯罪組織,有【走私王】的別號。

在禮朝,有關修仙的物資大多珍貴且受到嚴格管控,當地出產的修仙者所需的各種藥物和材料都由官方統一售賣分發,沒有門派的修仙者基本上只能花大價錢購進,或是靠著給朝廷賣力換取。

而銀星會,就是做走私這些珍貴物資的掉腦袋行當而起家的大型組織。

沒人知道銀星會具體由哪些人構成,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誰是他們的一員——因為禮朝官方的嚴打,任何暴露姓名的銀星會成員都會被通緝——所以也沒人蠢到去假扮銀星會的成員。

故而,這次出現在柳間雲面前的女子,帶著亮銀色的面具——那面具完全隔絕了仙力,讓柳間雲看不出面具後隱藏的人臉的一絲一毫輪廓。

「銀星會五執月之末——晦月向您問好。」

「執月啊,難怪了。」

執月,是銀星會內部五種等級中的第三級,以月相命名,其首為朔月,自此往下分別為上弦月,望月,下弦月,最末就是晦月。

這很明顯是個代號而非真名,但對於銀星會中人而言即便知曉代號也足夠瞭解對方許多了。

執月在銀星會中擁有僅次於銀星會之主【銀星】以及三名【天樞】長老的權力,是負責各城市情報的中層管理者,在組織內地位頗高。

「那麼,晦月小姐,你提出來了你的問題……可我為甚麼要回答你?這對我有甚麼好處?」

「情報共享,信息對等,我從您這裡得到了消息,同樣也可以和您共享其他參賽者的消息。」

晦月對著她伸出手。

「無論是西秋劍門,青雲宗,巨岳山這些大門大派,還是黑水門,無量崖,九州島這樣的地方門派,亦或者是東洋的御家人,西洋的聖殿騎士,南洋的南天國……只要您能想到的情報,我們都有辦法幫您搞到。」

柳間雲看著對方面具之後的眼睛,思索片刻。

隨後,她灑脫地撂下酒壺,露出笑容。

「好吧,素聞銀星會著於信用,不會出爾反爾……好,我便告訴你。」

酒壺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們白身幫這次派的兩名弟子,一個是幫主的徒弟,年十九,名為杜瑩。另一個年剛滿二十,名……」

未等她說完,晦月頓覺身後一寒,猛一回頭,只見一張煞白色的冷臉,一對死人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晦月作為銀星會執月遍歷無數英豪,卻從未見過有人有這麼一副面孔——一對冷眼能震懾得死人都在棺材里打寒顫,此刻又是夜裡,生生給人一股見了鬼一般的感覺。

「……許青文,是我的徒弟。」

那被喚作許青文的女孩依舊立著,借著月光,晦月看清她身上穿著件單薄的白衣,在這麼冷的夜裡,她光著腳穿著單衣就這麼站著,卻沒有一點因寒冷打顫,那一雙眸子如鷹隼盯著獵物一般緊緊鎖在晦月身上。

「老話怎麼說的來著?【昏夜無說鬼,說鬼則怪至】,我這徒弟耳朵靈,聽我喚了她便來了……而她既來了,不聽到她想聽的多半是不會走的。」

柳間雲不緊不慢地掏出一塊香餅,放入香爐點燃,看著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深嗅一口,然後緩緩嘆出。

「該說的我們都已說了,該到您開口了——其餘門派派出的都是甚麼人?和我們說說吧。」

「那我便把目前掌握到的消息都分享與二位。」

沒有愧對執月的身份,晦月在短暫的驚愕過後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隨後,其秀手一翻,憑空變出一張五彩斑斕的畫卷出來。

「此圖名為【江山錦繡圖】,記載了如今已到江南的二十六支參加仙遊會的勢力,從帶隊者一直記錄到參賽者,全都在這份名單上。」

「嚯?」

柳間雲手一伸,那【江山錦繡圖】就這麼飛入了她的掌中。

就這一個舉動,晦月心中就對對方的實力做出了判斷——柳間雲此刻很可能已經逼近了無我境的巔峰,馬上要邁入坐化境了。

這個判斷自然不是無端得來:作為【江山錦繡圖】的編輯者之一,晦月清楚這物件的厲害——但凡實力低於無我境者,只要晦月沒有點頭,此物絕不會離開她掌心分毫——而此刻柳間雲卻輕易將此物取走,可見其修為已到了晦月遠不能及的地步。

晦月本人是朝徹境巔峰,能實力強到讓她都幾乎感覺不到手中【江山錦繡圖】被強奪,這樣的人自然實力遠超一般無我境。

又是一個半步坐化境……晦月心中苦笑,每一次的仙遊會的舉辦地都是怪物扎堆,看來這次也不例外。

「西秋劍門……江笙,李天菲……十七歲?」

而比起晦月的感慨,另外一邊的心理活動要顯得爆裂得多。

「這是在看不起我們嗎?」

柳間雲手上青筋暴起,雙目剎那之間充斥著血一樣的殷紅。

「十七歲,接近十八歲,我們是按出生年份標注的年齡,可能有些微的出入。」

晦月解釋道。

然而很顯然柳間雲並沒有把她的解釋聽進去,她愈加憤怒,幾乎到了無以平息的地步。

「顧雪凝把仙遊會當成了她們門派弟子的修煉場了嗎?派兩個籍籍無名的小輩過來!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又是這樣!」

她的憤怒並非毫無緣由,事實上,這樣的情況晦月這幾日已經見過兩三次了。

【白身幫】,是個歷史可以追溯到北宋年間的古老幫派,相傳由大名鼎鼎的道士景知常所創,在那個還沒有仙人的年代他們就已經開始在進行道術的研究,只是因為時代背景的限制,故而轉成了地下的灰色組織——其名字雖說是幫派,但實際上內部依舊是傳統宗門的培養形式,由老人作師傅帶新人,新人成長後再帶下一批……因而傳承悠久,且規矩繁多。

而這樣有底蘊的仙門,最怕三種人:外人,仇人和強人。

所謂外人,指的是完全不處於一個體系,卻有著介入宗門事務權力的人——她們之中,不懂宗門事務的會給宗門的運作添亂,懂宗門事務的……會添更可怕的亂。

所謂仇人,顧名思義,是和宗門因各種原因結仇的敵人——單純的利益不合暫時為敵,打過那麼一場也就罷了——可仇人並不只是敵人,仇人是危險的、蟄伏著的、時刻惦記著你性命的敵人……在你強盛時她們戢鱗潛翼,不露鋒芒……可你要是一旦露出些許破綻,她們便像聞到血腥味兒的群狼一般追蹤而來,用利爪和尖牙將你大卸八塊。

但這都不是顧雪凝……對於各大門派來說,顧雪凝並非這兩者。

顧雪凝是所謂的強人:她和這些門派沒有甚麼交集,不摻和各大門派平日里的各種行動,也從未對其他門派做過甚麼表態……但她就只是做著她的西秋劍門門主,就做得讓這些門派一個個咬牙切齒。

原因無它,單純就是她太強了。

所謂的強者在任何的環境之中都是令人不適的,她們過度強大的力量讓她們哪怕單純只是出現在那裡就會帶給人強烈的恐懼……這一點在修仙者之中更加明顯——在凡人眼中修仙者大多一個樣,但在修仙者眼中不同境界的修仙者給人的感覺完全天差地別——到了顧雪凝這個地步的修仙者,在凡間幾乎與半個真仙無異,早已是修仙者們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而正因如此,她所做出許多事才會讓這些同為修仙者的同道們憤怒異常。

早在二十年前,顧雪凝就以其驚人天賦,名震五湖四海,無論是越級擊殺高階修仙者,還是在論劍時連敗師傅在內的三名長老,亦或是以一己之力斬殺八十六隻自黑暗之地深井中爬出的扭曲妖魔……任何聽起來不可思議的事只要說是顧雪凝所做,大家的態度都會從難以置信轉為半信半疑。

而更在後來,她與其餘五位同樣驚才絕艷的天才一同入無當仙姑門下修行,僅在入門第一年舉辦的,史上第一屆仙遊會上,她就以碾壓之姿一路橫掃,以無可爭議的絕對修為差距和強大劍技,取得了她如今的佩劍——霜劍【雁過】。

當年的仙遊會,顧雪凝可謂鋒芒畢露,帶著一根未開刃的,甚至難以稱得上劍的鐵條,連敗十多位對手,每一場都是絕對碾壓式的大勝……她就這樣為自己掙來了後來被稱為天下第一劍修的風評,也同樣積攢了許多同輩天驕的怨恨。

而後,她又在不到三十的年紀就觸及了飛升境大關,徹底與凡世的修仙者們有了雲泥之別。

如此種種,讓所有與她同時代的修仙者們,從踏入仙途的那一刻,便一直活在她的陰影之中。

而終於,當年的同輩,如今的同道,終於成長了,或者說足夠老了——成了各大宗門的長老,最起碼也是帶著徒弟的師傅們了——在看著自家宗門的天驕們成長起來之後,她們多年前被擊碎過的自信心被茁壯成長的後輩們又一次縫補了起來……雖然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但自己的後來人還有希望。

這樣期盼著,在上一屆,舉辦在蘇州的仙遊會上,她們滿懷鬥志,派出了一支極為看好的,認為勢必能為宗門奪得榮耀的天之驕子們——而後,她們的自信和後輩們的自信,就一同被顧雪凝派出的弟子們擊了個粉碎。

上一屆仙遊會,顧雪凝的弟子和本屆一樣,出征二人,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七歲。

而那兩人,全是朝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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