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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衰敗

杉田玄白official · 雲雨仙遊路 · 本章第 1 / 2 頁

祇園精捨鐘聲響,世間諸行總無常。

娑羅雙樹花之色,盛極必衰是滄桑。

書接上回,制霸草原的獅群——平家,做夢都想不到,強過過去百倍,甚至可能強過後世百倍的六波羅,也會垮塌。

垮塌在一個平清盛這輩子都沒抬眼認真看過的對手手中。

清和源氏的鬼武者——源賴朝。

獅子是草原的霸主,生於烈日之下,體型壯碩,力量強大,是貓科動物之中的最強者,稱霸非洲的草原,徬彿擁有永世的權力。

可惜,日本並不是非洲。

當雄獅老邁,當獅群首領更替,進入最為虛弱的時刻之後——一直潛伏著的惡獸群,終於露出了爪牙。

狼——犬科動物之中的最強。

它們知道,在正常情況下,狼永遠也戰勝不了獅子,所以它們等,等啊等,等啊等,等到終有一日,異變突生。

本來看似永恆的烈日落下,在這片草原上,獅子們看見了從天而降的冰晶——那是一場大雪,狼群從白皚之中現身,它們的背後是一場寒冬。

對啊,這裡不是非洲,這裡是日本,日本的冬天,是會下雪的。

女人能修仙,男人不行。

隨著氣運轉變,男性壽命縮短,一代梟雄平清盛,在自己歷史上的盛年時期——壽命走到了終點。

55歲的平清盛,在病榻之上咳著血,用手握著自己的兒子——在歷史上死的比平清盛早兩年的【小松公】平重盛——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著平家百代,唯繫於你這樣的話,撒手人寰。

平清盛的死對平家的影響很大,這位傳奇的一代梟雄,是平家能夠在日本稱霸一方的最大功臣,他的死基本上意味著平家的第一世代秩序徹底翻篇。

一生以強人政治為主的他一離世,家族內部隱性的矛盾,朝堂公卿的蠢蠢欲動,以及地方豪族們的野心,全都慢慢顯露了出來。

可以說,平清盛的死,就是日本這片草原上的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時刻。

彼時的禮朝皇帝言玉已經臥病在床多年,此時三十五歲的顯宗皇帝言華飛以太子身份監國,同時兼攝政事。

顯宗皇帝,是位平和的守成之君,此時國內尚需他去穩固,他沒有心思摻和日本內部的問題。

但為了保障南線海上航運貿易順利,他還是回應了前來傳信的日本修仙者,並給予平重盛這個繼任棟梁國書和賞賜,承認了他的繼任身份,穩固他的地位。

平重盛沒有辜負史書對他的評價,他擔任了平氏新棟梁後,雖說花了一點時間,但還是穩住了局勢,制衡公家,壓制地方,聯合妹妹這個當時日本最強的修仙者,再度維持住了平家在日本的絕對霸權。

【小松公】平重盛,在平家一眾驕橫跋扈的平家人中,算是極其罕見的一位謙謙君子,受各方贊譽的道德完人,完美的儒家道德典範——因此他是平清盛最喜歡的孩子,若非在正史上他死於平清盛之前,平氏棟梁的位置是絕不可能交給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的。

不僅道德方面無可指摘,他出了名的特點是溫厚柔和,沈著冷靜——在正史上,平重盛曾多次遏制住平清盛後期幾乎暴走的各種命令,讓很多人因此沒有被斬盡殺絕,讓很多公家和武家的矛盾得到調和,極受眾人信任與尊重。

最為可貴的是,在擁有出色的政治和外交手腕的同時,平重盛還是一位擁有赫赫戰功的軍事將領,在正史上,平重盛在保元、平治之亂中立下大功,官至正二位內大臣——能力全面得讓人咋舌。

所以平清盛覺得,哪怕自己離開了,平重盛依然能護住平家,依然能維持現狀。

事實倒也確是如此,平重盛確實護住了平家,並且在成為棟梁之後,他主動緩和與皇室的緊張關係,策略性地恢復部分院政的體面和外戚公卿的權力,對暴露出野心的地方勢力靠著懷柔手段巧妙瓦解,同時以堅定且恭順的態度向禮朝表達了與父代絕無二致的臣服之心。

一切似乎都在回歸正軌,然而就在此時,海上的急報傳來——大禮太宗彰武顯德皇帝言玉薨逝,太子言華飛即位。

來自於中原的消息打亂了平重盛所有的安排,新一任的皇帝顯然比太宗皇帝保守,對於對外通商和朝貢的相關事宜,他還需要一段時間確認,而禮日交易也因此放緩了速度——這對於試圖穩住局勢的平重盛來說絕對不是個好消息。

為了維護住平家,他不得不做一件非常冒險的事情——他請求會見顯宗皇帝。

禮朝的上使如期而至,依舊使用過去的老辦法,把他帶到了御前。

這一次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一倍還不止——因為接他的雖然和當年接平清盛的是同一個人,但其境界——已然是飛升境。

突破飛升境對於修仙者而言,意味著實力不可同日而語……它帶來的提升要遠遠超過任何一境的突破,成為飛升境強者意味著她們離仙人僅僅一步之遙,在人間可以稱之為半仙。

「你要朕再開航道,多行十幾艘船——去現在並不穩定的東瀛之土?」

顯宗皇帝言華飛,守成之君,保守而謹慎。

不過比起他的父親言玉,他的面容看起來顯得更加陰鷙狠戾——畢竟是三十多歲的皇帝,放在後世已然是執政生涯末期了。

「憑甚麼?」

平重盛沒有站起來,但他抬起了頭,越過了父親曾經只敢仰望的,皇座之前三步的位置。

他看著言華飛,這條新登大位的真龍顯然比前一代凶戾之氣更盛——可平重盛別無選擇。

如今的六波羅需要資源,需要發展經濟,必須要有這些東西才能維持統治,而禮日航運乃是政權的命脈,他沒有選擇權。

有些話不說,命脈就會斷。

「陛下容稟。外臣尚有實務,不敢不陳。」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沈穩,不再只是懇切,而是帶著一種長期處理政務的人才會有的冷靜。

「日本與天朝之貿易,自先父十餘年前始通,至今航路已固。但以目下之船隊規模,已不足以吞吐兩邦之貨殖。日本對天朝之絲綢、瓷器、銅錢、丹藥,需求之巨,遠超現有航線之運力。而據臣所知,江南三州的絲織、茶瓷、藥材,近年來豐產有餘,急需更大之外埠以消納盈餘。此非外臣之私利,乃兩利之局——日本缺而江南余。」

他叩頭拜下。

「外臣,叩請陛下,再開航路,以充商貿之所需。」

平重盛把頭伏在地上的時候沒有思考,甚麼感受都沒有。

已經不能做到那樣的事情了,他那個時候的大腦一片空白,只等著答案出現。

而答案是——

「准了。」

言華飛極其平靜的一句話,讓平重盛一直吊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平重盛知道,就憑這一句話,平家如今的局面就穩住了。

再三拜謝後,心有餘悸的平重盛返回了京都。

平氏仍能延續,六波羅的霸權依舊無可動搖,短暫的交接風暴即將過去,這片草原依舊會迎來艷陽高照——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獅群所期望的艷陽高照沒有到來——到來的只有蕭瑟的冬風和越來越大的落雪。

在拜見言華飛的次年,東亞地區爆發了一場很大的瘟疫——修仙者由於體質異於常人,沒有受到影響,但凡人之中死於疫病者不計其數——顯宗皇帝的長子,太子言錫穹便是死於這場瘟疫之中。

而在日本,由於隔海的原因,疫病蔓延並不嚴重,很快得到了有效控制……可平家的希望,平氏棟梁平重盛卻病倒了。

一日不出是正常,兩日不出是小憩,三日不出乃小疾,可十日不出——傻子都知道發生甚麼了。

平重盛病倒的消息很快如野火一般傳遍了日本,傳到了一個人的耳朵里。

在這條時間線上,大治之亂後平家就入主了京都——其他的地方豪族只能望其項背。

由於手握修仙者軍隊、掌控禮日航運和天皇……傲慢的平氏一門在日本驕橫跋扈,目中無人。

而這,就讓他們正史上的老對手得到了慢慢成長的機會。

源氏。

源氏,尤其是清和源氏,誕生過不少日本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而其中大家最熟悉的兩位:

一位是平安時期的大將,藤原道長的心腹,攝津源氏的始祖,朝家守護——源賴光。

另一位便是清和源氏,幕府制度建立者,鐮倉幕府首任徵夷大將軍,源氏三郎,鐮倉殿——源賴朝。

源賴朝其人,歷史評價非常複雜。

有人說他狡詐如狐,陰狠如狼,多疑善妒,行事冷酷。

也有人說他功績彪炳史冊,足智多謀,知人善用,高度務實。

兩者可能都是他,也可能都不是他。

但無論是誰,評價他都不會漏掉一個點——他是源平合戰的最終勝者,那個時代的贏家。

而在這條時間線,源賴朝不是流放犯,沒有被平氏警惕,其父源義朝也沒有戰敗身亡……他們是平家麾下的地方勢力,向平家俯首稱臣。

但狼終究是狼啊,當聞到獅群身上那股將死時會釋放出的腐敗氣味時,它怎麼可能會忍住不露出爪牙的呢?

而今,平清盛已經死了兩年,平重盛病倒了,平氏陷入了史上最混亂的時期——一直把爪牙藏得好好的源賴朝,嘴角終於出現了陰狠而難以壓抑的弧度——太好了。

在這條時間線里,源義朝根本無從反抗平氏,所以也就沒有敗死,他正常地過完了一生,正常地病逝,源賴朝成為了源氏棟梁——但他們這支所謂的關東武家棟梁,也只不過是平氏麾下的其中一支勢力,不成氣候。

而源賴朝的命運也隨之改變,他沒有被流放,得以留在屬地,做他的地方豪族。

那他本來應該沒有機會再登上歷史舞台,也沒有機會再與平氏爭鋒,更沒有機會建立鐮倉幕府了才對……可偏偏,興盛有變,命數難逃。

在這種安穩的歷史軌跡下,源氏依舊是武家棟梁,而北條氏則是眾多分散在關東平原、渴望得到賞識的地方小豪族之一。

可偏偏發生了這樣的事——源賴朝以源氏繼承人兼源義朝代理人的身份,巡視關東領地,來到了伊豆。

當然,說是代理人,其實是帶著政治意義的安排。

平家不信任源氏這一批老一代的貴族,貴種終究是貴種,只要名頭在,總能拉起大旗,一呼百應。

而源氏為了向平氏表示並無反心,只能做出這樣的舉動——將繼承人賴朝送到了遙遠的伊豆——身份比起是家長的代理更像是古代的質子,是當時武家社會常見的表忠方式。

平家對此不置可否,甚至根本沒派人監視,因為在他們看來,一個沒落貴族的兒子根本不值得專門監視。

源賴朝就這樣在伊豆住了下來,以源氏嫡子的身份,但沒有任何實際權力。

而當他到來的時候,作為伊豆地頭之首的北條時政,帶著一個人前來迎接。

一位在日本歷史、鐮倉幕府和後來的源氏都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沒錯,即便是在正史上,她的光輝都沒有被丈夫掩蓋。

武家女子的代表,日本史上極少數的女性政治人物,源賴朝歷史上的正妻,也是他死後鐮倉幕府背後的掌權者——【尼將軍】北條政子。

其名政子,是在她於建保6年(1218年)被朝廷封為從三位時,從其父北條時政的名字中取一字所命名,之前的姓名在正史之中不詳。

而在本作的時間線,她那個時候還未獲得此名,因而,北條時政當時只以其乳名‘大子’(歷史上並無此記述,僅為根據當時武家女子乳名命名習慣猜測)稱呼她。

北條政子,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遇到的源賴朝。

命運是奇妙的東西,只要緣在,原本毫不相干的人也有可能被緊緊相連。

時年22歲的源賴朝遇到了年僅13歲的北條政子——二人的緣分就此結下。

13歲對於古代女性來說已經不算女孩了,她已經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算是成年的女人了。

而同時,她身上的某種潛質,也在蘇醒。

敏銳而野心勃勃的源賴朝,在那個時候就注視到了她身上的光芒——他僅僅憑借著自己的猜測,就勇敢地賭了一把——他選中了政子,但卻不是作為女人,而是作為一件武器。

當源賴朝第一次遇到政子的時候,她沒有像其他的女子那樣穿著厚重的衣服,行著冗雜的禮節,招待作為客人的他,她甚至都不在家中,而是在一棵大樹前,幾十次幾百次的揮動著手中的木刀——而她的木刀上,隱約有綠色的光芒閃耀。

仙力,雖然見的極少,但源賴朝一眼就認出了那股力量。

那是平氏奪得天下的關鍵,也是他夢寐以求之物。

但是在得知了男子修仙的淒慘下場之後,源賴朝還是放棄了這種拿生命做賭注的豪賭。

他很少賭,他很能忍,他只做有把握的事,且不急於一時。

所以當他看中了北條氏這個當時地方小豪族的女兒的時候,他的臉上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他直截了當地向北條時政表示,自己在未來要娶這個女孩。

北條時政當時是猶豫的——和正史不一樣,正史的源賴朝到達伊豆時是作為被平氏流放的罪犯,那個時候的北條時政是堅決反對這門婚事的——可現在源賴朝是無罪之身,而且是河內源氏這一大貴族血脈中一支的嫡子,單就血統而言,對於他這種小地方豪族來說,甚至可以說是高攀。

那為甚麼北條時政會猶豫呢?原因很簡單——北條政子已經顯露出修仙天賦了。

對於任何一個家族,任何一支勢力來說,修仙者都是極其寶貴的資產——強大的修仙者一人便可抵千軍萬馬,其價值難以估量。

而在伊豆之地,北條氏正是伊豆國這個國中之國的豪族,雖說名頭不響亮,但勢力確實不小,北條家有專門的師範役,可以教導學生修仙。

在北條時政眼裡,政子是北條氏仙術傳承的當代繼承者——一個注定要執掌武力的人,一個有能力改變關東格局的人,北條時政不會把這樣的女兒當作尋常的聯姻籌碼。

賴朝當然清楚,修仙者對於一個家族何等重要——所以他給出了一個承諾——一個讓北條時政無話可說的承諾:

‘娶為正室,永不立側室。’

時政完全沒有想到賴朝居然能做到這一步,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源賴朝。

娶為正妻本身就是巨大的好處——而永不立側室——更是千載難逢的巨大戰略利益。

這個承諾意味著:源氏的下一代棟梁,只能是北條時政的外孫——日後源氏所有的家督,都將流淌著北條的血,他們一族自此之後將徹底成為貴種的姻親。

自此之後,北條氏也將不再是普通的地方豪族,而是與源氏平起平坐的合伙人,直接進入關東權力的最核心。

沒錯,比起正史的源賴朝,本作時間線的賴朝更加捨得,也更加決絕。

原因自然也十分簡單——在本作的時間線里,反抗平家要比正史之上還要難上千百倍。

當然,源賴朝絕對不蠢——歷史上有很多人給了這個男人惡評——但從沒有人說過他蠢。

他不會白白給人利益,他必然有他的考量。

在平氏稱霸的時代,整個日本的修仙者都掌握在平氏手中,在平家的政令下,唯有平氏可以修仙——非平氏出身者,連觸碰修仙門檻的機會都不給。

可偏偏,雖然是偏遠地區的遠親,但北條氏是實打實的桓武平氏的分支,正好在平家所要求的規則之內。

而且,北條政子當時對外展示出的實力是最低的空明境,在她13歲的年紀空明境算是非常一般的資質,修仙者一般9歲開始踏入仙途,第一年便會修煉至空明境,而嚴島紱姬眾的入選條件是12歲突破至第二境界通幽境——在這個條件下,政子連入選嚴島紱姬眾的資格都沒有——平氏對於這樣孱弱的血脈自然不會有任何在意。

故而,他們沒有安排任何人監視北條時政這條老狐狸,自然也不可能知道——此時此刻的政子已經達到了通幽境大成,馬上到達通幽境巔峰。

源賴朝不是修仙者,他也不能修仙,他也判斷不了仙力……但作為一個敏銳的戰士,軍事家和武家嫡子,他就是知道,政子絕沒有她看起來那麼簡單,她的那雙看似平靜的雙眼之下,埋藏著鐵,血與火——她是個戰士,是個絕對的將才。

但如果,如果想要有一日從平氏手中奪取天下,那麼源氏一定需要修仙者——不會被平氏察覺到的合法手段得到的修仙權力,以及——一個強大的修仙者本人。

因此源賴朝賭了,不敢賭在他自己身上的東西,他賭在了政子身上——而他得到了回報。

幾年的培養,幾年的訓練,以及幾年的共同相處,無論是北條時政和賴朝的密謀,還是賴朝和她的談話,都讓政子清晰地瞭解了賴朝的野望,也通過訓練得到了難以想象的力量。

在政子15歲時,她已經到了忘物境,這個年紀這種境界,哪怕放在中原都是少見的奇才。

她的修為突破到這個地步,還要得益於政子自小以來的訓練——作為這個時代的武家之女,政子自小習武,勤於鍛鍊。

北條時政本人在歷史上就有‘弓馬嫻熟’的評價,得到了他的親自指導,政子本身的功底就要比其他修仙者來的好得多——修仙並非只是仙力的訓練,讓肉體和技術跟得上仙力的運轉,才是修仙的核心。

故而,多年打下的基礎讓政子在15歲那年成功達到了忘物境界,這在當時的日本的已經是首屈一指的天賦了。

而在賴朝和時政的告誡下,她時時刻刻壓抑著自己仙術的境界和力量,對外最多只展露空明境的水平,讓人誤以為她只是個入門者。

而就在這一年,賴朝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平清盛死了。

獅王一死,獅群必亂,這是極其正常的事情,所以賴朝沒有猶疑,立刻聯絡起了在這些年間所有曾與他有過秘會的朋友——只為了一個目的——推翻平氏。

盛時驕狂,衰時自然敵者眾多,無論是山中的僧人,還是舊日地方的豪族,朝堂上的公卿,抑或淪落鄉野的貴族——無人不盼望平氏的敗亡,賴朝就是在等。

他等待著平氏露出破綻。

但僅僅是清盛之死夠嗎?

賴朝很清楚,還不夠。

他是最擅長等待的,想得開,忍得住,才有一番大事可為。

他按住了岳父,按住了四野鄉黨,按住了朝堂公卿,甚至按住了天皇本人——他讓他們別急,再等等,還不是時機。

而政子,則在賴朝為她爭取到的寶貴時間里,拼命地練習,修行,突破。

終於,等到了這樣的時機。

賴朝反復確認過多次,平重盛沒有耍詐,也沒有蟄伏,而是真的病倒了之後——他迅速地召喚起了朋黨,反抗平氏的軍隊如野火一般在山間燃起,一下點燃了整個日本。

野心,野望,諸如此類的火焰,點燃了整個京都的夜空,那焰光之色,照耀在她的心底——平德子馳騁於俱利伽羅峠的大火之中,身陷巴御前和北條政子以及一眾修仙者的合圍。

那是場壓倒性不利的戰爭,它比歷史上的俱利伽羅峠發生的更早,也更加突然——在本作的時間線里,由於平氏發跡的實在太早,大藏合戰根本沒有發生的機會——源義仲和源賴朝兩人沒有刻骨銘心的仇恨,自然也可以因為同為源氏而合力伐平。

那一戰驚天動地,所有前來襲擊平氏的反抗軍遭到平德子及其麾下的嚴島祓姬眾的合擊,損失慘重——但這些英勇的武士也在修仙者的時代徹底碾過武家之前,靠著鐵與血中的磨練,靠著一條條人命的堆疊,再加上修仙者們的協助,硬生生地燒掉了嚴島祓姬眾將近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並且把平德子——彼時整個日本最強的修仙者逼退。

再之後,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不利,迫使平氏逃出京都,但源氏的聯軍依舊步步緊逼。

平德子終究還是年輕,她並非老成謀國的軍事家和政治家,而自平重盛因重病死於臥榻後,剩下的兄長平宗盛顯然既無為政之精,又無用兵之智——平家只能仰賴她。

可偏偏她是個純粹的武將——為了限制她日後不會奪取平家棟梁的位置,平清盛在生前除了戰鬥以外的事情從不讓她參與,也沒有教她任何東西——眼下便是報應到來的時候。

就這樣,平家一路敗退,退著退著,到了她們的宿命之地——壇之浦。

大海是平德子的主戰場,她的仙術可以操縱洋流,摧毀來犯的敵艦,因此這本是對她們有利的一場戰鬥——卻不料在戰時,嚴島祓姬眾的後援部隊倒戈,戰局瞬間逆轉的同時——與她對陣的那個女人——北條政子——在戰場上突破了五境,和德子持平。

雖然依靠著地利勉強維持,但大勢已去——暴雪掩埋了昔日的草原,群獅凍斃於荒野,而雪原之上響起了無數聲狼嚎——幕府時代,終究還是到來了。

據史書記載,壇之浦大戰後,嚴島祓姬眾幾乎團滅,平德子本人跳海,不知所蹤,平家大敗,自此退出歷史舞台。

……………………

【蒼犬】荀逐,幽州人士,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賞金獵人——又稱獵頭人。

這個名號很響亮,也很嚇人——因為荀逐從來不接留活口的單,全是接的暗殺生意。

按她自己的說法是,留活口的單難度比直接殺了大得多,所以她選擇了更簡單的。

她本人的確並不嗜殺,只要不必要,她不會殺任務對象以外的人,尤其是凡人,只要不在任務的委託對象里她絕不會對凡人出手——這是她的一種堅持——她認為如果非要靠殺死凡人才能殺死任務對象,只會說明她軟弱。

但是只要是被她盯上的對象,她一定會追殺對方到死為止。

帶著這種詭異的堅持,荀逐乾了差不多二十年的賞金獵人。

今天她要對付的這些言靈師,她也不想殺。

但是不殺似乎沒有甚麼辦法,這幫人不知用甚麼法子護住了那輛馬車,這言靈術荀逐只是聽過而已,對它並沒有甚麼清晰的認識。

「效果真麻煩……所以我不喜歡東瀛人,老是用這種七拐八拐的手段!」

在剛剛,她嘗試了六次針對馬車的攻擊——攻擊打中了,但卻沒有造成效果。

‘——四方能御門爾湯都磐村能如塞坐氐朝者御門開奉夕者御門閉奉氐疎夫留物能自レ下往者下乎守自レ上往者上乎守夜能守日能守爾守奉故——’

圍繞著馬車的言靈師們念著冗長的咒詞,她們因為念誦這些詞的緣故,個個都七竅滲出鮮血,卻仍在苦苦支撐。

「我說,浪費這個時間,浪費你們的生命……這有意義嗎?我等你們全部都把自己耗死,然後再殺她也是一樣啊?」

荀逐雖然看不懂這些咒文的作用,但她可以看出這幫言靈師在不斷透支著自身的生命力,維持著這麼一個陣法。

「還是說你們真的覺得,在裡面呆著的那孩子,速度能快到在你們崩潰之後立刻把你們那位【少主】帶走?」

言靈師們沒有回答,依舊念誦著《祈年祭祝詞》——她們目前所使用的言靈術是【御門巫】——專門用於防守的言靈術,在她們所有人將生命一同作為能源使用的情況下,這些障壁幾乎堅不可摧,甚至能擋得住坐化境強者的攻擊。

當然,代價非常沈重,以她們的實力,即便一起使用這個術法,也最多最多只能支撐短短的一刻鐘——一刻鐘之後,就不僅僅是她們的仙力耗盡了——她們的生命也會隨之一起消散。

如今她們已經進行了大約五分鐘了,再加上她們原本喉部受的傷,以及荀逐不斷持續的襲擾式攻擊——她們恐怕撐不住一刻鐘,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

「夠了!」

正當荀逐以為這場無聊的消耗戰還要持續下去的時候,一道白光閃過,衝出了守護馬車的四方結界之內。

作為守護結界,【御門巫】的守護只能防護外界來的傷害,而內部卻幾乎全無防護,輕鬆就能離開。

而此時此刻,從四方結界之中走出的人,正是這馬車的主人——這群言靈師口中的【少主】。

「我就在此地,中原的獵犬,既然走不脫,沒必要折上所有人的性命——你要的是我的命,就只管來取好了!」

只見此女,一字平眉,吊梢鳳眼,薄唇眉梢間化著淡妝——

她手握一把白色刀柄金色刀鐔的打刀,黑髮在後腦梳成高馬尾,身上穿著便攜式的輕甲,英氣凜然,擺出了日本古劍術中的京八流起手式——在這個年代,日本的大多數古劍術流派都還沒有形成,但修仙者的崛起,讓武士刀這種便於近身搏殺的武器有了用武之地——因此劍術流派迅速發展,提前誕生了最早的京八流。

「勇氣可嘉,孩子。」

荀逐笑了,獵犬的臉上帶著殘忍的笑容,那是一種看著獵物掙扎時才會出現的惡趣味。

「少主!您怎麼!」

言靈師們向著這位少女叫嚷,可她們在結界上已耗費太多仙力,連動都不能再動,只能用嘶啞的聲調低吼著:

「少主!危險!請您離開!」

「不!我走不了了。」

稱作少主的人卻異常冷靜。

「此人是坐化境界,即便讓菊姬拼上性命帶我逃跑,我也走不脫的……境界的差距太大,已沒有任何掙扎的可能,還會害你們白白送掉性命。」

「少主!」

「我知道大家都清楚我在說甚麼,既然橫竪都是同一個結局,我希望你們能活下去——這一點可以保證我嗎?殺手女士?」

那少主向荀逐問道。

荀逐坐在草地上,臉上笑得燦爛。

「可以,沒問題……我本來也沒有殺她們的打算。」

「少主!!不可!!!」

年長些的言靈師拼命地向前掙扎著,試圖擋在她們的少主和荀逐中間——可她的腿不能動彈,她跌倒在地,卻仍靠著雙手拼命地朝著那個位置爬行。

「已經足夠了,清代師範……我清楚您是母親的故舊,但此番並非你護衛失職……我實在低估了自己的價值——沒想到對方竟然能請到坐化境這個級別的高手。這不是代師範您的過錯,而是我的過錯,我不該這樣貿然獨行,是我自己的失誤害死了自己。」

被稱為少主的人嘆了口氣。

「請您回去吧,最起碼,得有人傳達我的死訊,傳達我因何而死。」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位最年長的言靈師,說道。

「拜託您了。」

「少主!!!」

那言靈師聲嘶力竭地哭喊,但她的少主卻沒有再回頭,而是擺好了架勢,望著荀逐。

「感謝您給了我這麼多時間說話——現在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嗯,可是你手上握著刀……是想殊死一搏嗎?」

「正是,我是武家的嫡女,我不能不戰而亡。」

那被稱之為少主的英氣少女擺好了架勢,她那身輕甲包裹下凹凸有致的肉體此刻緊繃了起來,她要戰鬥,她是狼的後代,她不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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