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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榮華

杉田玄白official · 雲雨仙遊路 · 本章第 1 / 2 頁

1227年,在正史上,是蒙古傳奇大汗孛兒只斤·鐵木真的卒年。

成吉思汗,這位地表最強的蒙古人,有史以來獨一位的天之驕子,十二世紀東亞地區最強的大征服者——其部族,包括其人本身,在禮朝誕生的這條時間線中,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不是他不夠努力,也不是他不夠聰明,而是當敵人擁有如此蠻不講理的可怕暴力時,任何努力、任何謀略都毫無意義。

沒有見識過那把仙劍的人當然不會明白身處於那個時代的感受:當你握著武器想與打著禮朝旗號的敵人殊死一戰的時候,你的身份可能是金太宗皇帝的舊部,可能是草原上其他的遊牧民族,也可能是宋的殘軍——你可能曾是戰功赫赫的名將,可能是以百人敵的猛士,可能是志略超群的謀主——你有著各種各樣的理由,比如必須盡忠的主君,比如必須保護的家人,比如親如兄弟的袍澤,比如作為戰士的尊嚴——但在你看到那把於戰場中心亮起的徬彿太陽一樣的仙劍時,所有你為之而努力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你所代表的勢力,你所效忠的主君,你所希望爭取或保護的東西,甚至是你本身,在那道徬彿毀滅一切的天劍光芒下,全都不再重要。

那是平等地壓倒你們所有人的力量,你的努力,你主君的努力,甚至是你們整個國家的努力,都沒有和那東西討價還價的餘地。

要麼臣服,要麼化為灰燼。

這就是那個年代禮朝的敵人們唯一要做的選擇題。

有的人投降了,向禮朝皇帝獻上忠誠,獲得封地,成了禮朝的子民。

有的人殊死頑抗,在光流之下被泯滅成塵埃。

禮朝皇帝言玉因此劍戰無不勝,其威名遠播四海,一統中原之後,百年之內,萬國來朝——

而其中,有一位我們非常熟悉,也非常令人感覺命運變化之奇特的人,在1180年,來到了禮朝的首都天宸,覲見禮朝皇帝。

【遮那王】源氏九郎——源義經。

這是位在全世界男性氣運集體由盛轉衰之後幾乎沒有怎麼受到影響的牛逼人物——原因也簡單——在正史上他再過九年就因受兄長源賴朝猜忌,在兄長的步步緊逼之下,走投無路,舉家自盡,死時只有31歲。

所以實際上男性氣運在三十歲之後轉衰對他沒有絲毫的影響,因為他原本根本就活不到開始轉衰的時候。

在日本受到仙力影響之後的百年間,許多大的歷史事件都發生了不小的變更——那場影響了幾乎整個日本未來的源平合戰,變成了一場純粹的女主之爭。

1127年,日本依舊掌握在白河法皇這一位年邁的治天之君手上。

這是一位把持了朝政接近四十年的老怪物,從天皇做到上皇,從上皇做到法皇——他永遠都死死地攥著手裡來之不易的權力,開院政,集中皇權,削弱貴族——是日本歷史上差不多最久的天皇。

在他作為天皇執政的時期,史實上天皇的權力大多數都被外戚藤原家所架空,所以他蟄伏,花了十多年的時間,終於找到機會——他依靠著主動退位,以退為進,設立院政,摧毀了臭名昭著的攝關政治之後,又成為了同樣臭名昭著的治天之君,然後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權力。

他就像一條鰐魚,看似一直慵懶地趴臥在水邊,但實則一直佔據著整片水域——只要有人膽敢侵犯,他就會立刻露出猙獰可怖的利齒,轉瞬之間將其咬個粉碎。

「賀茂川之水、雙六的賭局與山法師,天下間唯有這三件事不如我意。」

在他的權力巔峰期,他曾如此說道。

可在1127年,這條霸佔整條政治河流的老鰐,終究還是敵不過時間。

他那時已經75歲了,再恐怖的政治怪物,到了這個歲數,也已枯槁得不像人形了。

而偏偏,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這只河流中的老鰐,見到了他一生之中最大最可怕的巨浪——不是來自於這條河流,而是來自於河外的大海。

仙人降臨了。

這個消息平等地如巨浪般席捲了當時亞洲和歐洲所有的國家,在這樣一個冷兵器為主的時代,仙人的降臨,仙力的出現,修仙者的誕生——直接將這個世界的戰爭拉高到了完完全全的另一個層次——半神之間的戰鬥。

白河法皇此時已經老了,老的快要嚼不動精米,老的已經不再熱衷於女人了……可他依舊保持著極高的政治敏感度和危機意識。

作為發明瞭院政這樣強大集權工具的政治天才,白河法皇在確認了仙人出現這件事的真實性之後,幾乎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危險地位——天皇的權力會被這種顛覆性的力量動搖,而當時的日本還沒有做好相應的準備。

他立刻拘禁了所有的知情者,銷毀一切有可能傳播出去的物證,同時開始嚴加防範整個日本所有的女性與外來者接觸——他不能允許有任何超能力者在他所不知道的情況下出現,用她們那危險的力量威脅他的統治。

緊接著,他派出了最忠誠的嫡系,以最大的力度,最快的速度,試圖掌握關於修仙的一切。

和歷史上的每一個步入老年的獨裁者一樣,他渴求著長生不老,永遠立於權力的巔峰。

然而可惜,他的願望害死了他自己——在忠誠嫡系的回報中,他得知了所謂的修仙之法——當時還非常非常原始和粗陋,但對於彼時已經時日無多的白河法皇來說,那就是最好的靈丹妙藥。

他不信只有女人才能修仙。

他去賭了,他是那個時代最大的勝利者之一,他賭贏了藤原氏,賭贏了自己背後三代人,他從來沒輸過,他當然敢賭。

但這次他賭輸了。

後世根據白河法皇生前最後一位近侍、院廳女官高階明子的隱晦記錄(後收入《明子秘記》,藏於東寺,直至那個時代才為學者發現),我們可以拼湊出那個秋夜的大致輪廓:

年邁的白河法皇在自己的清涼殿深處,靠著一卷據稱來自於宋土(彼時的禮朝尚未一統天下,趙佶仍在四處逃竄)的粗劣寫本,按照其中口訣,開始吸納四周的天地之氣。

很快,他意識到某種東西在回應他的呼喚——那力量從窗外、從檐下、從整個平安京的夜空中,緩慢地流淌進來。

他很高興,他覺得自己賭贏了。

仙力進入了他的經脈,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充斥四體,讓他衰老的身軀第一次感到如此輕盈——

隨後,男性軀體對仙力的強烈排異反應,就開始了。

吸引仙力入體後,唯一有可能留下感受的男性應該就是——當時已不算是男性的如玉公公——但他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記錄,因此此事成謎。

沒人知道那些失敗者具體有多麼痛苦,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一定很痛苦,不然也不會每一具面部還完整的屍體臉上都是那樣痛苦猙獰的表情。

白河法皇也不例外。

他當時發出的慘叫聲,在記錄上是這樣寫的——「聲非人矣。」

可見其痛苦程度。

而當女侍們趕到時,看到的是一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景象。

白河法皇的遺體已不復完整。

他的皮膚如枯葉般碎裂,血肉如粉塵般散落,殘餘的軀體保持著打坐的姿勢,但整個人已近乎化作一具乾屍。

房間中沒有血腥氣,只有一種異常清新、如同暴風過境後的——風的氣息。

這就是男性修仙的下場,他們所遭受的反噬要遠比女性修仙嚴重的多。

女子嘗試修仙選擇宗門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容錯率——事實上,哪怕是名門大派,嘗試引導仙力入體時,一樣會出現失敗的結果。

但在這種時刻,那些名門的弟子們因為有已經成為強大修仙者的老師或師姐陪同,她們身上出現的症狀可以被立刻壓制住——越好的門派,越強的老師——壓制這些症狀就越簡單,速度越快,效果越好。

所以在宗門修煉,有老師引路,修仙的成功率高達95%以上。

而男性不能修仙的原因,則是因為那種反噬過於劇烈。

據說在當年,尊貴而偉大的仙帝,她本人,曾協助禮朝太祖皇帝言玉,試著讓他踏入仙途——結果在仙力入體之後,產生了強烈的反噬——而仙帝,這位持有仙力的最強者,在她的協助下,也僅僅只是壓制住了這股反噬,極其勉強地保住了太祖皇帝的性命。

不過那一次的嘗試,雖然最終沒有任何仙力留在太祖皇帝的身體里,但在仙帝本人對太祖皇帝的施術的過程中,意外地強化了他的身體,讓他得以駕馭仙劍——也就是因為取得了這樣的成功,這才有了禮朝。

但太祖皇帝經過那次嘗試之後也明白了,在仙帝本人的全力施為之下,他都依舊無法實現修仙——那更何況是一般的,沒有仙人在旁輔助的普通修仙者了。

所以太祖皇帝在那之後,嚴禁所有的男性嘗試修仙:不是因為他不希望他們得到力量,而是他不希望他們送死。

可力量的誘惑就是大呀,即便在太祖皇帝的嚴令之下,依舊有很多不怕死,不畏死,渴求力量的蠢貨,靠著對仙力的一知半解,賭自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天命之子。

最後,全部都化為了死相極其慘烈的屍體。

相較之下,白河法皇的死法算得上體面了,最起碼沒有像爆開的西紅柿一樣留下滿屋子的血污。

密卷之中最後對法皇的死相是這樣評價的——「殿中無血跡,唯余清風。法皇御體,如秋葉之散。」

於是,1128年7月,白河法皇嘗試修仙失敗死去……比他在正史之中的死亡日期還早了一年,這正應了許多獨裁者的晚年:越是追求長生不老,便越是把自己弄得短壽。

他的死只是提前了一年,對正史的影響——卻幾乎驚天動地。

一直以來遭到祖父壓制的鳥羽天皇被提前解封,他的報復與政治清算以最猛烈的形式爆發而出,失去了緩衝期,沒有建立起任何勢力支持,年僅九歲崇德天皇在其名義上的父親(有許多說法認定崇德天皇是白河法皇的兒子,而其母藤原璋子也的確與白河法皇有染)猛烈的報復下迅速失勢,遭到罷黜,被徹底驅逐出了權力中心。

在正史上,鳥羽天皇雖然罷黜了崇德天皇,並徹底壓制了他的權力,但在心中仍然對他保留有感情,依舊讓他列席於皇家,後繼任的近衛天皇依然對其以父事之。

但提前一年解封的鳥羽天皇,在其瘋狂的政治清算中,徹底失去了控制——他直接啓動了一場名為【神罰】的巨大政治浩劫,暗中宣揚死亡的白河法皇是修煉妖魔邪術,被神明殺死——而所有白河法皇的親信嫡系,全都被冠以邪魔妖道之名,展開了一場日本式的獵巫。

這場失控的政治清算活動直接牽涉到了後世,並且最終引發了一場提前降臨的浩劫——大治之亂。

其結果是,藤原氏公卿,以藤原長實為首的一派遭到賜死;崇德天皇被提前軟禁,院廳機構被徹底改造成鳥羽天皇的武器,而這種瘋狂、盲目、不計後果地破壞白河法皇遺產的行為,直接導致了最可怕的結果——

過去靠著攝關政治掌控朝堂的藤原氏嫡系看准了時機,試圖拉攏鳥羽天皇的寵妃藤原得子,再次回歸舊日的攝關門庭,來佔據大清算導致的權力中空……然而他們失敗了,原因無他——地方的豪強勢力,下一個時代的主角們,提前亮相了。

平氏來了。

這些遠離京都的地方武士、豪族和寺社武裝,他們雖然暫時無緣掌握仙術力量,但卻擁有另一種更原始也更現實的東西——土地、人力和刀劍。

彼時仙術並未普惠日本每一個角落,當傳統的中央權威崩潰後,能填補地方權力真空的,只有這些扎根於土地的傳統武裝。

如今的鳥羽天皇需要他們,需要地方的暴力來維護他的統治——他靠不上任何人,他只能相信這支主動投誠的,滿是算計的巨大地方暴力集團。

而平氏也依靠著天皇的委命,迅速佔領了所有地方的領地,並廣開貿易之路,在地方積累勢力。

等藤原氏的公卿們在朝堂之中擠得頭破血流時,平氏卻依賴著最簡單質樸的力量本身,建立起了無可動搖的強權。

待到鳥羽天皇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這幫武士階級出身的豪族,早已掌控了整個日本所有的貿易——他被平氏這把妖刀徹底掌控住了,不是他在揮舞著這把妖刀,而是這把妖刀不知不覺地控制了他,控制了整個日本的軍事,接下來就要進一步控制整個日本的政治了。

大治之亂的結果,是這位天皇一意孤行的瘋狂,把整個日本的政治棋盤燒了個稀巴爛,而下一世代的主角,平氏,提前站到了舞台上。

而彼時十一歲的平清盛,武家政權之祖,日本歷史上第一位軍事大獨裁者,後稱平大相國,清盛入道——這位傳奇人物,因為提前站上了歷史舞台,所以變得更加比歷史上還要飛揚跋扈,不可一世。

由於殿堂公卿遭到大規模清算,後來的藤原氏根本無力與掌控軍事權力的平氏為敵,平氏在平清盛之父平忠盛時期就霸佔朝堂,成為權臣——院政體系也隨之化為空談。

憑借如此之多的資源,平清盛成功建立起了比正史中還要強大百倍的六波羅。

在歷史上,平清盛其人,是個非同一般的野心家——和像老鰐一樣的白河法皇不同,平清盛是一隻雄獅,一隻不缺乏智慧,能力和野心的猛獸。

鰐魚統治的只是一塊枯朽的沼澤,而雄獅稱霸的是整片草原。

雄獅不會蟄伏於爛泥之中,雄獅的獵殺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更大的野心和更直接的力量,靠著‘平氏’這個龐大的獅群,將獵物圍堵,撕成碎片。

非平氏者絕非人——能讓平氏一族說出這等狂言的統治巔峰期,在平清盛尚不足二十歲時,就已經到來。

平清盛體驗著那種感覺,終於理解了當年藤原道長所言——「此世即吾世,如月滿無缺。」

而更當六波羅建立,一個幾乎完全獨立於天皇之外的,強大無比的軍事政權掌握在他手中時,平清盛更加確信,整個日本,都已然是他的掌中之物。

沒錯,在正史上著名的保元之亂和平治之亂都沒有爆發,平氏在平忠盛為首的時期就已然佔據了整個日本……當然不會再有甚麼皇位之爭,再有甚麼和源氏的一戰。

由於平氏過早的崛起,源氏根本來不及進入歷史舞台,平治之亂這場源平大決戰自然就不可能發生。

在平清盛當上平氏首領後,他對源氏的態度更加接近於:「源義朝?誰?」

這樣的態度。

在歷史上,六波羅政權可以說是最初的武家政權。

這個名字,是源於正史上1167年,平清盛任太政大臣後,以「六波羅館」為中樞發號施令,由此開創的武士當權局面,故稱「六波羅政權」。

而在本作的時間線,六波羅政權的建立,要早於正史足足十年。

沒錯,1157年,六波羅政權建立,平氏一族權傾朝野,獨霸日本。

平氏依靠地方的武力、海上的航運、宮室的關係,以及最重要的——手中掌握的修仙者,幾乎提前建立了幕府。

而這,全仰賴於一件事。

平清盛一生之中最為榮耀,也最為恐懼的,那一刻——

1154年,時年36歲的平清盛,被送到了禮朝太祖皇帝言玉御前。

那對於平清盛來說,是一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天。

這一切,都源於他當時為了與禮朝交好,送出了大量白銀、砂金、水銀和硫磺,並多次表示希望與中原恢復通商,甚至希望恢復過去遣唐使的制度,只求禮朝傳授仙家法訣。

來來往往一共三次,終於,此事被太祖皇帝得知。

禮朝繼承中原王朝的法統,與過去的朝代一樣,依然存在著朝貢體系。

日本雖偏遠,但歷史上與宋素有往來,將其納入朝貢體系,對禮朝而言,也具有極高的象徵意義。

禮朝南部地區,是帝國最富庶的區域,絲綢、瓷器、茶葉、仙術製品產量巨大。

這些商品需要海外市場,而日本是天然的目的地之一。

而在平清盛的書信中,太祖皇帝也理解了他的意思——此人可以提供的,正是禮朝商人最需要的服務:

穩定的跨海航線、安全的沿途補給、無障礙的日本港口准入——以及最重要的,用白銀、黃金、硫磺、日本刀等實物換取禮朝商品的穩定需求。

平家承擔了從九州到瀨戶內海的所有物流與安全成本,禮朝海商只需將貨物運到明州,剩下的全由平氏船隊接手。

這等於為禮朝南方的過剩產能,找到了一個風險極低的出海口。

禮朝商人賺到錢,平清盛賺到貿易順差,禮朝朝廷則從不斷增長的關稅中獲利。

這是一種三方共贏的格局。

正因如此,太祖皇帝對這個提案頗感滿意。

而太祖的做法,簡單而直接——他不喜歡等,他有最快最簡單的辦法,能最直接地判斷此事是否可成。

「把此人帶過來。」

太祖皇帝只說了這麼一句。

而後,殿中呼嘯而出一股寒風。

在當日的早上,平清盛被侍從叫醒,得知有一女子來訪。

當他出門,抬起頭,看向天空時,他看見了那來訪者站立在空無一物的天空之上,御風而行。

對方只說了一句話。

「與我走一趟。」

隨後,平清盛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眼前就已經是不斷閃過的雲霧了。

他在飛。

禮朝的首都天宸,位置對應的是正史中的元大都位置,但面積要比元大都大上三倍有餘。

而從平清盛所在的京都地區到天宸,距離約1800公里。

而那一天的早上,平清盛被一位來自禮朝的強大修仙者用仙力抓握,以極快的速度從京都飛向天宸——一共用時兩個時辰。

那不是常理所能理解的力量,那不是人力所能到達的高度,直到親身體驗過之後,平清盛才明白了這件事。

當他的腳再次接觸土地時,他已經幾乎無法站立——他用了兩個時辰,從日本到達了中原,站立在完全漂浮於天空之中的皇宮——瑤池宮之上,他這一生受到的全部衝擊加在一起都沒有這個大。

而那位修仙者在把他帶到地方後,就一個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見了。

隨後,禮朝派出來迎接的,懂日語的侍者告知他,花些時間更換著裝,做好準備,禮朝皇帝要接見他。

平清盛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禮朝皇帝御前的,他對那個金碧輝煌的地方沒有甚麼記憶,因為在他腦中大多數的畫面,都是他戰戰兢兢,顫顫巍巍,一步走,一步抖,好不容易挪到了皇帝御前。

而後,他就跪在了地上,低著頭,看也不敢往皇座上看一眼。

對於雄獅來說,草原徬彿就是它的世界,它一生所見過的生物,最強大的也不過就是非洲象這樣的巨型哺乳動物,那就是它能想象得到的極限了。

可它錯了。

作為草原上成長的最強大的捕食者,它何其有幸,又何其可憐,在一生之中得見那樣的光景。

它行走在自己一生從未見過的珠光寶氣,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讓它感覺到一種近乎於恐懼的陌生,而在那光彩奪目的盡頭——它看見了真正的怪物。

那獸,頭生銳角,身披甲鱗,口有利齒,目若金星,爪如短刃,尾似長鞭,盤踞於殿中巨大的皇座之上,對它說:

「抬起頭來。」

是的,它自動自覺地追隨生物的本能,低下了頭。

面對那可怖、神武、威嚴、至高無上的神獸,連雄獅也不自覺地垂首。

那便是真龍。

直到身旁的侍者提醒平清盛,他才顫抖著站起身,面對皇座上的禮朝皇帝。

「東瀛平氏棟梁,是你?」

那聲音傳入耳中,本是純正的中原語言,但平清盛卻聽得懂那每一個字的意思。

仙術,毫無疑問是仙術。

平清盛不敢怠慢,立刻回話。

「外臣日本國平氏清盛,拜見大禮皇帝陛下。」

「好了,你是外邦人,朕免你這些虛禮——朕有些問題要問你,你如實作答即可。」

「謝陛下。」

他站起身來,雙手垂於身側,目光保持在御座前方三步的位置。

他不敢直視。

「陛下請問——外臣但有所知,必不敢隱瞞。」

「好,那朕就先問你個問題:朕為何需要你?」

第一個問題,就讓平清盛冷汗直冒。

這根本不是問題,是把架在平清盛脖子上的劍。

他不能用商人那套話術,也不能用朝堂那套辭令。

他只能說實話。

「陛下,不需要臣。」

他說了實話。

「哦?」

皇座上傳來一陣笑聲。

「朕不需要你?那你先前書信之中說的那些,意欲何為啊?」

平清盛此時此刻終於抬起了頭,看著皇座上的男人。

當真英武非凡,霸氣外露。

他深吸一口氣,又答道:

「陛下麾下,大軍千萬,仙師如雲——覆滅日本島,再建政權,再通航運——亦不過陛下舉手之勞。」

「呵,的確。」

言玉的臉上掛著笑容,帝王的笑容,帶著傲慢,帶著輕蔑,同時又帶著些許凶狠。

這其實不是他看不起平清盛,而是因為他作為皇帝,是天下之主——他平等地俯視著所有人,平清盛也不例外。

「然而舉手之勞,亦是勞神——日本島與大禮疆土遠隔海峽,乃甌脫之地(即飛地,指在領土外佔據,但難以有效管理的地帶),陛下即便在此地再立政權,難免會為管轄勞神——外臣力雖微薄,卻可使東海航路、列島山川、諸港商賈,皆向大禮敞開航運大門,暢通無阻。」

他再次跪下。

「外臣叩請陛下,恩准外臣為陛下分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豪爽的笑聲響徹宇內。

是太祖皇帝言玉的笑聲。

「塵音,你可聽見了?這東瀛人說要給朕分憂。」

「臣聽見了,此人確有此言。」

被稱為塵音的女子,立於太祖皇帝之側,身著黑衣,站姿肅穆,表情內斂。

而平清盛一眼便認出,這女子就是當時把他從京都帶來天宸的那位修仙者。

「你對此有何看法?」

「臣不敢妄議。」

「但說無妨。」

當言玉看向她時,平清盛能明顯感覺到,那表情一瞬之間就變得柔和了起來,帝王的威儀像是消失了一樣……就好像在詢問與他地位對等的友人。

「朕想聽你說。」

「臣認為,此事可行,此人可用。」

「哦?為何?」

「因為他此番前來,見到了力量的差距。」

那女子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如常,完全就是陳述事實的表情。

「東瀛之地,我觀察過——到達忘物境的修仙者都數量寥寥。若此人有不臣之舉,一個時辰之內,我可殺盡其國上下,雞犬不留。」

沒有任何的顧慮,她平靜地把如此恐怖的話,說的和午餐想吃甚麼樣的東西一樣稀松平常。

「所以臣可保證,此人不敢欺瞞陛下。」

「嗯,有你此言,朕便放心了。」

言玉笑著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聚集回了平清盛身上。

此時此刻的他,早已被冷汗浸滿了禮朝的朝服,他強壓住身體的顫抖,才不至於失態。

「那好,東瀛之人,朕便允你通商求學之請,而東瀛,也需擔朝貢奉納之責——你看如何?」

平清盛立刻又叩了下去。

「外臣,叩謝陛下天恩!」

在那之後的事,平清盛記得都很模糊了。

他應承了禮朝所有的要求和條件,換得了自由的商貿權和有關仙術的知識。

而日本也重新作為大禮的屬國,稱臣朝貢。

平清盛的六波羅政權,更是因為與禮朝的交流密切,而變得日益強大。

平氏建立了全日本第一個純粹由修仙者組建的武士團——【嚴島祓姬眾】。

嚴島所指的是嚴島神社,這是平清盛所擴建為主祭平氏一族的神社,是平氏信仰的中心。

所謂【祓】,是神道中的淨化儀式,指的是洗淨污穢,驅除邪祟。

姬自不用說,這支部隊的修仙者都是女子,自然以姬為名。

平清盛是個極其聰明的統治者,他非常明白,越是強大的力量,越是鋒利的武器,越需要保證其忠誠——平氏本族的人自然最為可信,可要是只靠平家的血脈,這支隊伍恐怕擴張不起來。

於是他想了個很聰明的法子:建立分家,依靠賜姓,收養,婚姻,套牢這些女人,讓她們絕對忠於平家。

首先,他從全國廣泛篩選有天賦的女子,再通過賜姓與過繼,將她們人為地變成平氏的一員。

這些女子之中有出身貧寒的漁家女、山裡的巫女、沒落豪族的旁支,而一旦被賜予平氏之姓,她們就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仕途坦蕩,飛黃騰達,一躍而起,成為人上之人,家族得到平氏庇護,未來得到平氏擔保——這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拒絕的事情。

而這,就是平清盛的施恩。

但單純這樣還不足以套牢她們,這些女子依舊有背叛的風險——所以還需要下一步——婚姻。

平清盛會親自或指定平氏男性子嗣迎娶祓姬眾中的強者為妻,讓這些女子不僅在身份上成為平家的一員,更通過生育帶有仙術天賦的後代,將力量穩定地固定在家族血脈之中。

而至此他還覺得不保險,為了保證祓姬眾的忠誠,他將所有的高層崗位都安插上了平家本家的女兒,讓她們指揮和控制祓姬眾,確保祓姬眾絕對為平家所用。

如此一來,他迅速地建立起了一支千人規模的修仙者部隊,而這支部隊的首領,是大家都完全想象不到的一個人。

正史上的高倉天皇中宮,安德天皇生母,建禮門院,平清盛之女——平德子。

仙術的出現讓她的命運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最直接的變化就是,她從政治聯姻的工具,變成了平家的利劍。

在大治之亂後,院政體系幾乎瓦解,強大的仙力讓平家根本無需通過與天皇結姻,就可以權傾朝野,掌控日本,她的作用也就隨之改變了。

作為平清盛的女兒,她對平家的作用是最關鍵的,平清盛需要一個可以絕對信任的人擔任祓姬眾的領袖,而修仙天賦非凡的平德子讓他看到了希望。

在這個兩性力量徹底被逆轉的世界里,平德子作為平清盛的女兒,得到了他的栽培,不是作為聯姻工具,而是作為武家的大將。

經過了大量的訓練,平德子從歷史上那個溫馴內斂優柔寡斷的悲劇女性,變成了堅韌剛強深謀遠慮的平家女將,掌握著當時整個日本最大最強的暴力組織,在日本國中威名赫赫,被敬稱為——【龍神】平嚴島御前德子。

御前是對高貴女性的稱呼,嚴島是她的駐地,她的仙力屬性是水,在戰鬥時可以攪動江川之水襲取敵軍,因此有【龍神】之稱。

最強大的暴力,最龐大的勢力,最巨大的權力——平氏已然是日本之主,平清盛已經達到了後世【天下人】的那個高度——日本六十六州之地,盡歸他有。

對於那個時候還不滿四十的平清盛而言,此時此刻,「非平氏者絕非人」這句話徹底具象化了。

在這之後,十世,百世——或許永遠永遠,日本都會是平家的天下吧?平清盛那時這樣想道。

而他眼中,高掛於夜空之中的月亮,也前所未有的圓滿。

請看下回,俱利伽羅峠!

……………………

時間回到言寒禮初入錢府的第三天。

塞浦路斯的騎士來到了江南的土地,言寒禮以女僕‘理理’的身份,第一次見到了那頭日後在西方這片廣闊平原上馳騁的銀色獅子——維奧萊特·奧弗涅。

他愣住了。

這是毫不誇張的說法,他當時呆立在了原地,要不是華歡在背後杵了他一下,他可能會一直愣在那裡。

那股鮮活的野生生命氣息,如同鈎子一樣拽住了他的目光,讓他怎麼都挪不開視線。

而維奧萊特當時看到他的時候,也有著類似的反應。

她當時便感覺自己被甚麼強大的生物——比獅子更加凶猛的生物,注視著。

分明穿著雜役的衣服,分明看著那般髒污,可言寒禮的雙眸之中是一股澄澈的欲求——或者可以說是,野心。

維奧萊特對這種東西非常敏感,她出生於王公之家,生來便是女爵,年不足十歲,她便已在生活的環境中,學會了如何去看人。

但在那一日之前,她還沒見過言寒禮那般目光純粹又帶著燎燃野心的異類。

愉悅,刺激,就是這樣的感情,讓她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二人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對視著,直到華歡杵了言寒禮一下。

「理理,你在幹甚麼,這可是客人,你怎麼這麼無禮!」

她趕忙按著言寒禮的頭給那些西方騎士們道歉。

雲雨仙遊路 · 第10章 榮華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