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僕
杭州,昔宋行在,今為禮朝東南重鎮,織造、茶瓷、海貿輻輳。
至禮朝,西湖煙柳依舊,而錢家,則是這杭州城中,百年屹立不倒的巨族。
錢氏,乃吳越王錢鏐之後。
昔趙宋篡周,錢俶納土歸宋,保全兩浙,錢氏遂為東南第一姓。
靖康之變後,錢氏分支渡江,居臨安(今杭州),累世以商賈航運傳家。
禮朝代宋之際,錢家第十九代家主錢婉貞(時年二十有七),審時度勢,率先獻杭州城於禮太祖言玉,並以族中私兵三千助太祖平定浙東。
太祖大悅,親書「東南首族」四字賜之,又封錢婉貞為「順安侯」——禮朝第一位女侯爵。
自此,錢家以從龍之功,在禮朝百年間綿延不衰。
作為數代傳承的大家族,錢家佔有西湖旁的大片土地,若說位置之優越,府宅之氣派,甚至勝於言寒禮的吳王王府。
而今,西湖之側,錢府的大門前,舉行著一場聲勢浩大的……活動。
活動的內容是:選拔僕役。
與隋唐時期相比,宋代世家中的僕役制度出現了一個重要變化——延續數百年的「良賤制度」趨於瓦解。
按照正常的歷史發展,這個制度的徹底瓦解發生在南宋時期,但由於這個世界發生了禮朝代宋這樣徹底扭曲歷史的巨變,因此這個歷史任務最後是由禮朝完成了。
簡單來說,隋唐時期的奴婢多屬於賤民階層,世世代代都為主人的財產,法律地位很低。
到了南宋,這種賤口奴婢已基本消失,世家大族的僕從,無論是男僕還是女使(通稱丫鬟),基本都是通過雇傭得來,並且是有簽訂「勞動合同」的,其身份屬於平民(即良人),不是奴隸。
而禮朝畢竟不是南宋,在對這種制度的改造上,也和南宋有一定區別:
首先,在禮朝,世家大族的僕從以女性為主,只有極少部分的工作需要男丁。
其次,由於實現了空前的物質富足,民生相較於前朝得到了極大改善。
故而,這些世族的僕從走的是一種比南宋更為正規的雇傭流程——擇優而錄。
是的,你沒聽錯,由於平民百姓的社會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升,所以這些世家的僕從待遇較之前朝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在禮朝,為名門望族打工非但不會被人當成奴僕輕視,反而會在平民之中脫穎而出,甚至有機會躋身上流社會。
為何?
因為如今是修仙者的時代。
雖然物質得到了極大富足沒錯,但在如今這個時代,平民百姓雖然不會死於災荒患難,卻被限制了一項最重要的權利——不能修仙。
這倒不是禮朝特地立法去做了甚麼限制,而是修仙這件事本身的凶險性。
修仙的本質,乃是從外界吸收仙力,通過呼吸吐納等自然方式容納入體內,並對體內仙力加以沈澱醖釀最後實現對身體的改造的過程。
強大的修仙者,不僅身體內蘊含了大量的仙力,外界的仙力她們也能極快地通過呼吸吸收入體——所以無我境及以上的高手,只要使用仙術的頻率不高過某個程度,就可以做到幾乎永續的效果。
只是,這個過程並不容易。
普通人在沒有任何指導的情況下嘗試修仙,會根據其資質的不同,產生兩種結果:
一種,是資質平平甚至劣等的情況,在這種狀態下,這些普通人無論怎樣努力,都完全感知不到仙力,只能不斷地重復著無用功,最後放棄。
另一種,則是本身有修仙資質,能感知到仙力,並且能通過嘗試真的將部分仙力吸收入體……可她們卻不知,在無指導的情況下,這種天賦和莽撞的舉動相結合,會給她們帶來致命的危險。
有修仙資質的人,自然而然地可以吸收仙力,可這並不代表她們清楚仙力的運作規則。
仙力與熱、電、風、潮汐等一樣,是能夠產生能量的事物,在對其毫無瞭解的情況下擅自吸收,極有可能會對身體產生可怕的破壞。
在吸收仙力入體後,這些嘗試修仙的莽撞者由於沒有正確的呼吸吐納的指導,所以往往會過量錯量地吸收,然後錯誤地進行吐納的過程——然後她們的身體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異狀。
先前也說過,仙力有屬性之分,由自然而生,因而會帶給使用者不同屬性的影響。
錯誤吸收水屬性仙力的人,可能會因過量純淨水融入血液、填充腑髒而窒息。
錯誤吸收土元素的人,會軀體石化,體內金屬含量升高,血液凝固。
錯誤吸收火元素的人,會皮膚表面碳化,內臟過熱自焚,雙目爆裂。
錯誤吸收風元素的人,氣體會進入血液形成血栓,大量氣體填充皮下組織導致爆裂,甚至直接充入大腦,暴屍當場。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種。
那些誤打誤撞真的成功實現了吐納仙力,但在使用仙力改造身體的時候,被仙力影響到了大腦的人。
她們會進入長時間的譫妄狀態,變得瘋瘋癲癲,七竅出血,而後永遠變成只會胡言亂語的瘋人。
當然,有極少一部分人在沒有任何指導的情況下成功踏入修仙界,這樣的人在整個天下連數十萬分之一都沒有,是天賦極其優秀且極其幸運、幾乎不可能存在的人。
這些人能撐過最為艱難的前期修煉,並慢慢邁入修仙之途。
修仙,這種一般人不可嘗試、也難以取得結果的路,之所以被人嚮往,原因只有一個:
力量。
修仙者力量強大,青春永駐且接近不老不死……這一點是無數女性心所嚮往之事。
而且修仙者不受大多數俗世規則束縛,其地位僅憑力量強弱決定。
事實上,在凡間,高過通幽境的修仙者已然可以取得較高的社會地位,高過畫魄境者甚至可以獨領一城之地,成為一些邊陲地方的城防官。
若是再至無我境,就更非同尋常,可以領一藩鎮,為節度使。
當然了,這些都是針對於行伍出身的修仙者,對禮朝忠誠的戰士才會得此封賞——而那些能修煉到此番境界的高手,基本上都是軍功卓著的勳將。
但禮朝對修仙者的投效依舊來者不拒,就算沒有實質官職的封賞,只要肯投靠效忠,給予的好處肯定是不會少的。
因此,在如今的這個世界,全天下無一人沒有修仙之願,只是可成不可成的分別而已。
解釋完前因,接下來我們就不難解釋,為甚麼普通人爭著搶著要做錢家的僕從了。
事實上,當今時代,世家大族和手下僕役所簽訂的契約,並不是單純的勞動關係契約,也包括——門徒契約。
所謂門徒契約,指的就是,世家大族在接受這些僕役為自己勞動的同時,也會給予她們一些珍貴的在外界絕對無法獲取的資源——修仙的指引。
是的,在錢家工作的這些僕役,每一個都是修仙者。
作為江南第一大家族,錢家的門客之中至少有二三十位修仙者,其中甚至包含一位上三境的高手。
只要在錢家做工,就有機會得到這些強大修仙者的指導,這對於許多普通人而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
因此,錢家的僕役,乃是需要競爭上崗的職位。
往年,錢家的僕役選拔大會都在六月份舉行,但今年由於六月份杭州要舉行五年一次的仙遊會,故而僕役的選拔也就提前了。
所謂的仙遊會,指的是五年一屆的由天上仙宮的仙子們親自下凡舉行的盛會,會聚集天下所有的修仙者,舉行一場盛大的比賽——以武對決,競逐秘寶。
每五年,天上仙宮的仙子們就會從天界的百兵閣中,取出一件只有仙界才能造出的神物——可能是甲胄,可能是武器,可能是仙寶——然後將它贈與仙遊會最終的優勝者。
而只要能取得這件神物,無論是何出身,最後都會結上仙緣。
而結上仙緣,就意味著,只要她們進入了飛升境末期,就一定能突破那最終瓶頸,羽化登仙。
故而,這百兵閣的神物,對於全天下所有的修仙者而言,都是必爭的寶物。
尤其是對於那些已經進入了飛升境的修仙者們,只要能取得這件神物,她們或許就可以立刻飛升仙界,成為神仙。
然而,她們卻不能親自去競逐那件神物——因為仙遊會為此專門設立了一個規矩——只有年紀在二十歲及以下的修仙者才能參加仙遊會的比賽。
故而,這仙遊會也就成了全天下青年才俊們的群雄逐鹿之所。
而今年被選中舉辦這場盛會的便是杭州,作為杭州首族,錢家昔年的順安侯爵位雖然沒有傳下來,但以錢家在江南的地位,這場盛會的舉辦怎麼也與她們繞不開干系。
所以,錢家才決定提前選拔僕役的日期,讓這些下人早點入府,以便更早地接受培訓,為大會的準備出力。
而這次主持選拔大會的,是錢家的大管家周瑾。
周瑾是錢家的老人,是追隨錢家現任族長錢如玉的錢家嫡系管事,在錢家所有管家之中威望最重,資格最老,莫說其他的僕役,就是錢家的幾個少爺小姐,見到她也要恭敬地稱一句周姨。
今天,她穿著一身墨綠繡金邊的綢緞管家袍,腰上系著條墨玉腰帶,頭上戴著金簪盤著髻。
而再看臉,當年錢如玉對她的臉有過評價——一張注定嚇跑男人的臉。
這評價絕不是說她醜,恰相反,她那種臉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就是艷,貴氣逼人的濃艷。
照理說,長了這麼張艷麗臉蛋的女人,不該嚇得男人不敢接近……可她偏偏就是那個例外。
這世不少修仙者,都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冷氣,但這也不影響男人們對她們的戀慕……可周瑾的冷卻不同,那是一份又冷又狠的凶戾,她不怒的時候就已經有種凶狠的氣場環繞,若她真的動怒就連久經沙場的兵士也要在她面前討饒……這也就是為甚麼她這麼多年都孤身一人的主要原因——作為一個女人她實在太冷厲有餘而柔媚不足了。
今天,她站在錢家府門外的高台上,居高臨下審視著台下的新入府的二十名女子。
「把頭擡高,讓我看看你們的樣子。」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校場。
那是一種只有歷練過的女人才有的充滿穿透力的嗓音,冷而厲,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
排隊的女子們聞言立刻仰起頭顱。有人緊張地咬著下唇,有人不安地絞著手指,還有人試圖挺直脊背,想要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周瑾的目光逐一掠過每一個人的臉。
她的視線像一把無形的尺子,丈量著每個人的容貌、身材、氣質。
她先是挑中了一個站在隊首的,胸脯相當飽滿的大眼睛丫頭,問道:
「你,叫甚麼名字?今年多大,甚麼家世,為何要來錢府做女官?」
「回管家娘子,小女名叫華歡,就是這錢塘一帶人士,家中世代捕魚為業,來錢府做女官……是為修仙而來。」
那丫頭說到目的,雖有所停頓,卻還是道出了實情。
「為修仙而來嗎?」
周瑾看了看她。
「倒是實誠。」
她點了點頭。
「你們記得,在我面前,說再難聽的實話,都勝過講任何一句謊話——我最恨說謊的人。」
她那目光凶狠得嚇人,所有的女僕都低下了頭……唯獨一個人。
一個妝容精緻卻有些油膩,臉上擦著過厚粉底,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的人。
‘她’的動作,稍微比別人慢了那麼一拍。
而這細微的異常,被一向心細如發的周瑾一瞬間就捕捉到了。
那個女孩兒……有些不對勁。
「那邊的,第二排第三個,你,過來一下。」
周瑾用手指了指‘她’,隨後勾了勾手指。
那個‘女孩’聞言,輕輕顫抖了一下,隨後慢慢地走了過來。
‘她’的臉略微有些發顫,氣息有點喘,而且不停地在流汗。
很明顯,是有些害怕。
「不用害怕,若是你沒犯錯,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周瑾一邊出言安慰,一邊死死盯著對方的臉。
模樣倒是還算周正,就是這妝實在有些厚重,而且……不知道為甚麼,周瑾總感覺這孩子身上一股淡淡的……騷臭味兒?
「甚麼名字?甚麼家世?為何要來錢府做女官?」
「小女名叫理理……仇陽(今內蒙古包頭一帶)人士,家中做宰殺生意的,來做女官……是為了在這座城市裡混個生計。」
「混個生計?怎麼?你是逃難過來的?」
「不是……只是小女十一歲那年被賜婚給了當地的富家公子,小女懼其樣貌醜惡……逃跑了。」
「原是如此。」
周瑾點了點頭,既然是逃婚來的屠戶家的女兒,身上帶點臭味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是逃婚來的,那應該最清楚力量低微之人無法自由支配自己的命運這件事……盡你所能通過考驗,成為錢家的正式僕役吧,那樣你就有足夠的力量去反抗強加在你身上的不公。好了,歸隊吧。」
出奇地,平時一向看著凶厲的周瑾這時候說話居然軟下來了幾分。
「謝管家娘子。」
那女孩兒說著感謝的話,緩緩地回到隊列之中。
接下來,就是緊張刺激的選拔儀式。
禮朝時期,女性的社會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升……與之相對的,社會對於她們的要求也隨之提升。
在禮朝,女子不僅要參加日常的耕種勞作,還要習武從軍,讀書寫字——將過去男性一肩承擔的社會義務全都背了起來。
故而,錢家的僕役選拔儀式,就是要比這些內容:
第一,是身體素質,這些僕役必須證明自己有能力應付錢家安排的體力勞動。
具體的考核方式是,讓她們背著百斤重的沙袋,在錢府門前到內院共百米左右的距離奔走八個來回。
第二,是禮節考試,這些僕役必須證明自己對禮儀足夠掌握,不會在主人和客人面前做出失禮舉動。
對此她們需要具備足夠的眼力見兒與分寸感。
不是木頭人,而是懂得何時隱身、何時接話的「影子」。
而具體的考核方式是:模擬日常生活的場景,在不同情況下詢問她們每一個人該如何行動。
第三,是商賈考試,在錢家這樣世代經商的家族中,即便是僕役也必須略通商賈之術,才能應對各種各樣的問題。
具體的考核方式是:算數,查賬和具體問題的解決——這部分內容由專門的賬房先生進行考核,周瑾只負責旁觀。
第四,是識字考試,錢家畢竟與四方豪紳官吏往來甚密,因此錢家的下人也必須略有些學識——僕役要能做到最起碼的摘要,辨真偽,認得字、看得懂名帖。
具體的考核方式是:隨機抽出廚房菜牌、門房拜帖、藥方藥渣單,要求認出人名、地名、數目字、忌諱藥材。
第五,是知識考試,也是本次選拔主考官周瑾親自負責的一場——內容自不必說,是有關修仙的一切。由周瑾親自負責提問。
考核持續了一整天的時間,而當總的評估成績出來之後,周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無論是搬沙袋,講禮節還是商賈運算,識字看帖……所得分數最高的都是同一個人。
那個屠戶家的女兒,理理。
明明看上去身形不算挺拔,長得也蠻娟秀,卻有著如此過人的才智本領,單就這幾點就讓周瑾頗為欣喜。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這個理理居然還能回答上來一些她特意設置的修仙問題,看著好像有幾分基礎。
「你被錄用了,理理,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