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小床
「少貧,盛飯去!」
我站在洗臉盆前,看著水龍頭底下慢慢洇濕散開的肉色絲襪,心裡跟明鏡似的。她連「下回誰還讓你按」都沒罵出口。後屋那張折疊床,算是徹底給我留著了。
…………
晚飯熱了剩菜,娘倆快快吃完,我把她的連褲襪搓洗乾淨,掛上陽台低桿,落地扇拖過去對著吹。夜裡十點半,主臥的暖黃台燈亮著,我躺在一側的老粗布床單上,伸手攬住媽的軟腰,右手剛順著她的睡裙下擺探上去,隔著薄棉布滿把罩住她軟墜溫熱的胸口揉了兩把,就被她抬手啪一下拍開了手背。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我,帶著站了一整天的倦意交代。
「別鬧,媽今天站得骨頭架子都散了。明兒周日,店裡下午早點關兩小時,媽帶你去百貨大樓買身正經衣裳。週二去設計院面談,你總不能穿你那件領口松得像荷葉邊的舊T恤去。」
我湊近她帶著雪花膏味兒的鼻尖,隨口說:「我衣櫃里不是有件大學彙報穿的白襯衫嗎?湊合穿一回唄。」
媽嫌棄地撇了撇嘴。
「壓箱底兩年都發黃了,穿出去讓人家笑話死。」
說完她伸手啪嗒擰滅了床頭台燈,在黑暗裡熟門熟路地把一雙洗得乾乾淨淨、微涼滑膩的光腳丫子搭在我的小腿肚子上,沒過三分鐘,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
我睜著眼睛聽身邊人平穩的呼吸聲,褲襠里那根攢了一整天勁兒的東西又硬邦邦地頂了小半宿,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
早上醒來她已經在廚房煎蛋了,誰也沒提。上午店裡照常開門,來了兩撥買花的,我換水修枝,她包花收錢,晌午剛過,她看了眼牆上的鐘,從櫃台底下抽出塊硬紙板,拿記號筆寫了「下午盤點,暫停營業」八個字掛在玻璃門上,提前落了閘。
下午三點,鐵西百貨大樓剛解封恢復營業沒兩天,一樓化妝品專櫃飄著濃脂粉香,扶梯口人來人往。媽今天特意換了身逛街的輕便行頭,上身一件白底細條紋短袖襯衫,乾乾淨淨的翻領敞著一顆扣子,鎖骨窩里那片暖白皮肉隨著步子一晃一晃,襯衫下擺利索地扎進一條卡其色高腰A字半身裙里,腰身收得格外出挑;深棕捲髮照舊拿琥珀紋抓夾輓在腦後,細彎眉描得順當,豆沙色口紅點得齊整;裙擺下兩條裹著淺肉色絲襪的勻稱小腿踩著一雙白色軟底樂福鞋,走在我身邊步子又快又穩,胳膊肘時不時碰我一下。
「先把正事辦了。」她拽著我袖子直奔扶梯,「三樓男裝,媽昨兒夜裡都盤算好了,襯衫西褲皮帶皮鞋,一樣不能少。」
「我人去了往那兒一站,人家說啥我穿啥不就完了。」
「你懂啥。」她拿手指頭戳我胳膊,「設計院那種地方,人家先看你人利索不利索,再看你本子。頭一回下場,行頭就是臉面。」
上了三樓男裝專櫃,她那雙常年配花看色的毒辣眼睛在衣架間掃了一圈,伸手就從掛桿上拎出一件淺天藍色修身免燙襯衫、一條深炭灰直筒西褲,又順手抽了一條銀扣黑皮帶,三樣東西往我胸前一搭,抬手比劃了兩下,直接推著我後背把我往角落的試衣間里塞。
「進去,換上出來媽瞅瞅。」
試衣間窄得轉個身都費勁。我平時在家不是洗得發軟的舊T恤就是寬松大褲衩,這會兒把襯衫下擺嚴嚴實實扎進西褲腰里,銀扣皮帶咔噠一聲扣上,對著鏡子瞅了一眼,鏡子里那人板正得我自個兒都有點不敢認。我伸手推開折門走出去,原本正低頭在鞋架旁看皮鞋的媽抬起眼,黑亮的杏眼落在我身上,整整停了兩秒鐘沒挪開。
試衣間外頭的全身鏡里,我一米八六的寬肩厚背把那件淺天藍襯衫撐得板板正正,窄腰長腿被深炭灰西褲襯得筆直,平時在家膩著她討賞的那副松垮樣沒了,鏡子里的人看著倒像要去設計院上班的。
她踩著白色樂福鞋走上前一步,站在我跟前仰起那張塗著豆沙色口紅的鵝蛋臉,抬起雙手替我把折了一角的襯衫領口翻正。她微涼的指尖隔著一層挺括的新棉料,輕輕划過我的鎖骨窩,又順著我鼓起的胸膛一點一點往下捋平前襟的扣眼。她發間那股子花香混著體溫撲在我下巴底下,我後頸窩一陣發麻,站在原地大氣沒敢出。
「轉過去。」她發號施令。我轉了個身,她繞著我走了半圈,伸手拽了拽後腰的襯衫料子,又蹲下去捏了捏西褲的褲腳邊,「褲長正好,不用扦邊。」
旁邊的女導購立馬滿臉堆笑湊上來捧場:「大姐,這是您兒子啊?哎喲這體格,一米八五往上了吧,穿這身真精神,跟電視里的模特似的。」
媽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抬手啪的拍了一下我的肩頭,接話接得又快又敞亮。
「一米八六,隨我,骨架正。把你們這兒那雙四十三碼的啞光黑皮鞋也拿出來試試。」
隨我。我當著她面站得筆直,一米八六的個子,聽著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後頸窩那點麻勁兒順著後脊梁往下走了一截。她在外頭從來不吝這個,我兒子高,我兒子正,我兒子隨我。
皮鞋拿來了,我踩上那雙四十三碼的啞光黑皮鞋來回走了兩步,皮子軟,合腳得很。媽蹲下去拿指頭按了按鞋頭,又翻開鞋墊看了眼走線,問導購:「這鞋底是膠的還是皮的?他走路費鞋。」
「膠底的姐,耐磨,防滑紋你看。」
「行。」她站起身,「襯衫西褲皮帶皮鞋,全包上。」
到了收銀台,導購噼里啪啦一頓算,報出八百六十塊錢。我剛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準備掃碼,媽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我手背上,硬把我的手機按回了褲兜,當著導購的面瞪我一眼。
「乾啥玩意兒?媽給你置辦第一身下場的行頭,還能花你的錢?你攢那點錢自己留著!」
「媽,我賬上還有……」
「留著娶媳婦兒。」她把銀行卡往收銀台一拍,輸密碼的動作又快又脆,滴一聲刷完單,轉頭把裝著鞋盒襯衫的大紙袋往我懷裡一塞,「拎著。別嫌沈,這都是你的臉面。」
我拎著沈甸甸的紙袋跟在她身後往扶梯走,心裡頭又熱又踏實。花店四個月沒開張,房租月月照扣,她夜裡拿手機算賬我撞見過不止一回,八百六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從三樓乘扶梯下到二樓,媽熟門熟路拐進了她常買的那家品牌內衣絲襪專賣店。封控這四個多月,家裡的絲襪損耗不小,她挎起一隻塑料購物筐,先從外側貨架上拿了四盒淺肉色超薄連褲襪,又抽了兩盒15D純黑連褲襪扔進筐里,一邊走一邊念叨。
「封控那陣子沒處買,可著那幾雙來回倒騰,薄點的愣是叫你給我撕了兩雙。」她頭也不回,「這回多備點,省得現穿現抓瞎。」
「那不賴我。」我跟在後頭接得臉不紅心不跳,「質量不行。」
「滾犢子。」她笑罵了一句,又挑了兩條平時穿慣的冰絲無痕平角內褲放進筐里。
走到店鋪最里側那排掛滿蕾絲與細繩款式的貨架跟前,她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轉過頭衝我使了個眼色,拿手肘搗了我一下。
「你杵在這兒乾啥?上門口那個架子看看你的黑棉襪去,買兩雙配皮鞋穿。」
「行,我瞅瞅。」
我邁開大步走到店鋪門口的男襪貨架前,左手裝模作樣捏起一盒黑色純棉男襪翻過來調過去看尺碼,眼角余光卻穿過中間兩排掛滿胸罩的貨架縫隙,死死釘在了最裡頭的媽身上。
她在那一排無痕丁字褲貨架前停了三四秒,先往左右飛快掃了一眼,確認女導購沒跟過來,隨即伸出右手,麻利地從掛鈎上摘下兩條丁字褲,一條純黑冰絲的,一條深酒紅暗紋的。她五根手指頭熟練地把那兩件巴掌大小、屁股後頭就一根細繩的布頭團成小小的一團,飛快塞進塑料購物筐的最底下,緊接著又把剛才拿的那六盒連褲襪一盒一盒碼上去,壓了個嚴嚴實實。
我捏著男襪紙盒的指尖猛地一緊,腦子里冷不丁閃過那根純黑冰絲細繩勒進她兩瓣白膩臀肉深處的印子。
操。我把襪子盒翻了個面,強迫自己看尺碼表。
15號那天我耍賴求她在家天天穿這個,她罵我磨得慌只配開店穿,罵得義正詞嚴。今天她自己拿錢包投了票,還藏得跟做賊似的。
「姐,選好了在這邊結賬就行!」收銀台後的女導購揚聲招呼了一句,一下掐斷了我腦子里那點東西。
媽面不改色地挎著筐走到收銀台,掃碼,付錢,動作一氣呵成。她把內衣袋子遞到我手裡的時候,耳垂微微發燙,全程連看都沒敢往我這邊看一眼。我也裝作甚麼都沒瞅見,左手男裝紙袋,右手內衣袋子,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出了商場。
傍晚五點半,我們拎著大包小包推開家門。樓道里誰家在燉豆角,醬香味順著門縫飄出來。
「襯衫西褲掛主臥大衣櫃去,拿寬肩的衣架,別拿細鐵絲的,肩膀頂出包。」她一邊換鞋一邊吩咐,自己拎著那只內衣袋子鑽進了衛生間,不一會兒裡頭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我掛完衣裳湊到衛生間門口探頭一瞧,她正蹲在臉盆前,把新買的兩條丁字褲、兩條平角褲和那雙15D黑絲全泡進溫水里,挨個打肥皂搓洗。我眼睛剛往盆里那兩根細繩上落,說了句怎麼不穿上試試,她抬手就甩了我一手背涼水花。
「新買的貼身東西不洗就穿?你腦瓜子里一天天的想啥呢,晾衣裳去!」
「我這不是等著接盆呢嗎。」我嘿嘿笑著躲開第二把水花。
她洗完擰乾,把塑料盆往我手裡一塞。我端著盆走到南陽台,先把那幾件小布頭挨個掛上夾子,純黑冰絲那條的細繩在我指頭上打了個晃,我沒多看,夾上。最後拿起那雙洗淨擰乾的15D純黑連褲襪,搭上低處的晾衣桿。
濕透的純黑尼龍絲在傍晚的風裡沈甸甸垂墜下來,我伸出右手食指肚擦過黑透的加固襪尖,料子又滑又涼,上頭還沒沾她的體溫。
也不知道她哪天晚上才會把這雙黑絲和那條細繩褲衩一塊兒穿給我看。反正東西已經進了家門,我心裡門兒清她偷偷摸摸買回來是為了誰。
落地扇被我拖過來偏了個角度,風掃著一桿濕衣物輕輕打晃。
…………
吃過晚飯到了八點半,我把18號在日化店順手捎回來的那盒深棕色植物染髮膏從次臥翻了出來,舉著衝客廳喊:「媽,染髮膏買了好幾天了,今兒給你補上?週二之前拾掇利索。」
「就你惦記著。」她從沙發上起身,回主臥換了件領口洗得有些松垮的深灰色舊T恤出來,光潔的鎖骨和一截白淨肩頭露在領口外頭,「上回買的剩半管,加上這盒,夠染到過年。」
四平米的衛生間亮著暖黃頂燈。她搬了只塑料小馬扎坐在洗手台前,我拿一條深藍色舊毛巾嚴嚴實實圍在她肩膀上,寬松的T恤下擺剛好蓋住她併攏的大腿面。我戴上盒里附帶的透明塑料手套,把AB兩管染髮劑擠進塑料小碗,拿梳子柄攪和勻實,深棕色的膏體泛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草藥味。
我走到她身側低下頭,伸出左手,五根手指頭直接插進她蓬松溫熱的深棕發根里,順著耳側把厚實的捲髮輕輕撥開。她鬢角貼著頭皮新長出來的那半寸銀白髮茬一下露了出來,在暖黃燈光下扎眼得很,白得發亮,跟旁邊的深棕對著乾。
「嚯,藏得挺深。」我說,「全在鬢角這窩著呢。」
「可不咋的,表面上瞅不見,一扒開全露餡。」她坐在馬扎上,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
我屏住呼吸穩住右手,捏著細齒染髮梳蘸滿深棕膏體,貼著她的發根一點一點仔細往下刮抹。梳子尖剛挨近她耳根子後頭那片薄嫩白皮,媽就閉上眼睛縮了縮脖子,長睫毛輕輕一顫。
「嘶……輕著點兒刮,耳根子後頭皮兒薄,別蹭我耳朵眼兒里去。」
我彎下腰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鼻息直噴在她頭頂的發旋和圓潤泛粉的耳廓上。摘了左手的手套,我拿大拇指肚輕輕擦掉她耳垂邊沿蹭上的一星半點褐膏印子,指腹擦過耳垂那一下,她的耳朵動了動,沒躲。
「沒蹭著。媽,也就是離這麼近扒著看才找得著幾根白的,平時根本瞅不出來。」
媽坐著沒動,任由我的手指在她耳後那片薄皮的邊沿來回,嘴上嘆著氣回道。
「瞅不出來也得染,開店天天迎客呢,讓人家看見白頭髮還以為媽奔五十了。頂上發縫兒那兒也順手抹兩下。」
奔五十。我低頭看了眼面前的鏡子,鏡子里她那張白淨緊致的鵝蛋臉被衛生間熱氣熏得透粉,細彎眉,杏眼閉著,塗著豆沙口紅的唇角天然微微上翹,哪有一點奔五十的影子。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是個由頭,她真正的意思是,迎客得體面,週二送兒子去面試,更得體面。
我順著她頭頂分開的發縫又仔仔細細補抹了兩梳子,膏體蓋住發根,拿梳子背刮平。
等上色的二十分鐘里,我們倆挪到客廳沙發上嘮閒嗑。我把次臥找出來的紅皮畢業證和學位證原件從公文包夾層里抽出來又核對了一遍,姓名編號照片,一樣不差,再塞回去拉好拉鍊。
「理髮店染一回多少錢?」我問。
「一兩百唄,還未必有自己染的細。」她靠在沙發扶手上,頂著一頭膏體不敢亂動,「省下的錢夠進兩把頭等玫瑰了。」
茶几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大鵬發來微信,〈航哥,面試哪天?〉
我低頭敲了倆字發過去,〈週二〉。
〈成,等你面試完我來濱城,欠著的饅頭該結賬了。〉
我把手機扣回茶几,媽瞟了一眼:「大鵬那小子還惦記咱家饅頭呢?」
「惦記半年了。」我說,「真來了你給他蒸一鍋,保准把他吃服。」
「那有啥難的。」
八點五十,我們回衛生間衝水。媽彎下腰把頭探進陶瓷洗手池里,後背弓起一道溫軟的弧線。我左手拿了一條乾爽厚毛巾嚴嚴實實捂住她的額頭和眼睛,右手擰開花灑調准水溫,水流只對準她兩鬢和頭頂的發根慢慢衝,褐色的水沫子順著她耳側滑進池底打了個旋,身上那件深灰舊T恤全程乾乾爽爽,半滴水花沒濺著。
「涼不涼?」我問。
「正好。」她的聲音從毛巾底下悶出來,「你爸那年給我染,水順脖子灌了一後背。」
我沒接這茬,手上把水流又調小了半格。
吹風機嗡嗡響了五分鐘,把她的長髮吹得蓬松乾爽。媽湊到洗手台鏡子前,左右偏著頭拿手指扒開兩鬢細看,原本刺眼的半寸銀白髮茬全變成了自然油亮的深棕色,襯得她一張鵝蛋臉愈發白淨紅潤。她對著鏡子滿意地抿了抿嘴角。
「行,手藝比理髮店強,看著起碼年輕五歲。」
我關掉吹風機,直接從她身後貼了過去,胸膛貼住她溫軟的後背,把下巴擱在她滿是洗發水清香的肩窩里。
「媽本來就年輕,往店門口一站誰敢猜你四十四。」
媽笑著拿手肘往後輕輕撞了一下我的小腹,彎下腰把剩下的半管染髮膏收進洗手台下頭的木櫃子里,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別膩歪了。新襯衫剛從盒里拿出來有折子,明晚媽給你熨板正了,領帶媽手把手教你系。」
「好。」
我站在她身後應了一聲。洗手台底下的櫃門啪嗒一聲合上,面前的鏡子里清清楚楚映出她新染的鬢角,在衛生間暖黃的頂燈下泛著深棕色的油亮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