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媽有數
三伏天的日頭不饒人,不到七點半就把南陽台的封窗玻璃曬得發燙,光從客廳南頭一路鋪到茶几腿。
「航航,吃飯了!」次臥門把手咔噠一旋,媽站在床尾,嗓門敞亮,白底軟膠拖鞋啪嗒啪嗒往廚房走,步子比平時還輕快,抽油煙機底下一陣一陣飄過來她哼老歌的調子,跑調跑到天邊去了。
我掀開薄被坐起來,抓了床頭櫃上的空玻璃杯,趿著拖鞋出屋,想去飲水機接杯水。
剛走到客廳跟陽台的交界口,光劈頭蓋臉晃過來。媽站在低桿前收衣裳,日頭從她側後方斜切進來,給她整個人鑲了圈亮邊。深棕的捲髮拿那只琥珀紋大抓夾松松輓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後頸,隨著她抬手摘夾子的動作輕輕晃,耳垂上那對小金耳釘一閃一閃。臉上細彎眉描得齊整,薄唇上點了日常的豆沙紅,氣色活泛,眼角那點紋路被陽光一照,不顯老,反倒顯得人精神。她身上套著那件洗得發軟的米白色短袖舊棉睡裙,裡頭真空,薄棉布順著肩背往下垂。她抬起右臂去夠高處的夾子,前襟被胸前那兩團沈甸甸的分量頂出兩道往下墜的弧度,沒有鋼圈托著,軟肉隨著胳膊的牽引在棉布底下輕輕晃。睡裙下擺到膝蓋上方一掌,底下兩條腿裹著另一雙乾爽的淺肉色蟬翼連褲襪,陽光斜著打透薄絲,大腿的勻實、膝蓋的圓潤、小腿收下去的順溜,全在光里。
我先看見的是她手上的動作。她拽下低桿上昨晚那雙連褲襪,拉到身前,右手大拇指的指腹抵在腳背絲面正中間,指節微微彎著,來回搓捻了兩下,停了半拍。那塊絲面看著滑順乾爽,沒留甚麼發硬的印子。她食指跟大拇指往上一捏塑料夾子,咔噠一聲扯下來,手腕一翻把絲襪團進掌心,跟收旁邊我的舊T恤、收她自己睡裙的手勢一模一樣,順手塞進左胳膊彎夾著的那摞乾衣裳中間。她左小臂往胸前一收,那摞衣裳托得前襟兩團軟肉又往上鼓了鼓,轉身往客廳走,正撞上我端著空杯子站在那兒,眼直勾勾釘在她胳膊彎上。那團淺肉色的絲面就夾在我的黑T恤和她的舊睡裙中間,昨晚它包著她的腳,腳上夾著我。
「大早上杵那兒當門神呢?盯著媽看啥,還不快洗臉盛粥去。」她眼尾一散,嗓門亮堂堂地罵過來。
我把視線從那團絲面上撕下來,迎上去兩步,伸出右手捏住她懷裡最上頭那件黑T恤的衣角往外抽。抽出來的工夫,食指中指的指背擦過她小臂內側微涼的皮,順勢在底下那團被日頭曬得微溫的絲襪團上刮了一把,嘴上咧開:「醒神兒呢嘛。媽,這件我直接拿屋裡換上了啊。」
「拿走拿走,省得我還得給你疊。」她往次臥方向揚了揚下巴,抱著衣裳徑直進了主臥。
我攥著帶日頭香的T恤站在客廳,聽見主臥里衣櫃木抽屜拉開,悶悶的一聲,那團絲襪落進日常襪堆里,抽屜推合。右手食指的指背上還留著刮過絲面的那點滑。她就這麼團起來收了,跟收別的衣裳一個樣。往後媽穿哪雙,我都得多看一眼。
回屋套上T恤,去衛生間刷牙洗臉出來,餐廳折疊桌上兩只白瓷碗已經擺好,小米粥熬得稠,表面凝著一層亮晶晶的米油。中間白瓷盤里碼著煎饅頭片,7月10日蒸的那鍋最後六個饅頭切的厚片,兩面煎得金黃,邊上一圈焦脆的油泡。
我鑽進廚房把鍋端出來,給她碗里續上粥,坐下先拿筷子尖挑起盤里最焦的那片,穩穩當當擱進她碗沿,身子往前一湊:「媽,今兒早飯這伺候到位不?算新攢的第一個獎勵不?」
她伸手扶碗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皮橫我一眼,黑亮的眼珠里全是笑罵的勁:「咋的,昨兒晚上剛把你那點賬銷乾淨,今兒大早上起來又擱這兒給媽下套呢?」
「銷乾淨」仨字順著她塗著豆沙口紅的薄唇蹦出來,我後脖子的汗毛立了一排,夾著另半片饅頭塞進嘴裡咔嚓咬碎,焦香油星在舌尖上炸開,嘿嘿樂著順桿爬:「銷乾淨那是昨兒的,一碼歸一碼,今兒不得從頭攢嗎。」
「攢你的吧,一天天也沒見你乾多大點活兒,淨擱這兒跟我算細賬……」她拿筷子頭在我碗沿上叮地敲了一記,嘴角往下繃了繃沒繃住,低頭吹開米油喝了口粥,「我看你還能攢出個花兒來。」
「那必須能。」我把她碗里那片饅頭又往中間推了推,「媽你等著收花就完了。」
「德行。」她咬著饅頭片,腮幫子一鼓一鼓,含混地罵了半句,沒再接,粥碗見底,她把最後一口粥喝得乾乾淨淨。
……………………………………………………
早飯後我把碗筷刷淨控乾,退回次臥坐到電腦前。三指寬的門縫外先晃過一道影子,媽換了身深灰短袖家居服,跟著客廳地磚上啪嗒一聲,紫灰色瑜伽墊甩開鋪平,手機揚聲器里女主播的口令伴著落地扇的嗡鳴一陣陣漫進來,吸氣,呼氣,她跟著做,一句廢話沒有。
午後兩點多,日頭最毒的時候,她換回那件米白舊棉睡裙歪在沙發上剪視頻,隔著客廳衝我屋揚嗓子:「航航,又有粉絲在評論里問咱家寬豆角咋燉的!」
「你就說先煸肉再下豆角,咕嘟二十分鐘。」我隔著門喊回去,低頭點亮手機屏幕,翻出大鵬25號發來的那條微信,拇指敲字回了過去:「前兩天家裡忙沒顧上看,今兒晚上約。」
……………………………………………………
晌午的廚房蒸汽騰騰,油煙機隆隆地吼。26號東門簽收的那兩斤鮮五花肉切了指頭厚的寬片,在鐵鍋里煸出黃亮亮的葷油,寬豆角倒進去咕嘟咕嘟燉了滿滿一大海碗,鍋底余油又大火爆炒了一盤綠豆芽,蒜末一撒,香味把不大的餐廳塞得滿滿當當。
媽端著菜上桌,剛從灶前退下來,火氣把她那張臉熏出一層潤紅,鼻尖上沁出四五粒針尖大的細汗珠,豆沙色的薄唇被熱氣蒸得水亮。她拿筷子在海碗里翻了翻,挑起一塊帶皮帶三層肥膘、燉得顫巍巍直掛醬汁的五花肉,越過桌面擱進我米飯碗頂上:「陳姐這批肉肥膘偏厚,媽特意多煸了一會兒,你大小伙子火力壯,多吃兩塊。」
我張嘴咬住那塊肉,燉得軟爛,滾燙的肉汁順著舌根往下滑。眼皮順勢往桌底下耷拉了一眼。她兩條裹著淺肉色蟬翼絲襪的小腿斜斜交疊,右腳掌半懸著,白底軟膠拖鞋掛在腳尖上一晃一晃。我目光掃過右腳大腳趾頂起的襪尖,絲面勻淨平滑,沒有那道橫稜。不是那雙。她今兒從抽屜里拿出來的是另一雙。那只腳在我眼皮底下一顛一顛,拖鞋跟輕輕磕著腳心,噠,噠。我舌尖抵了抵上膛,順嘴貧出去:「肥點香。媽你也吃,昨兒晚上媽也出力了,正好多補補。」
她伸進海碗里夾豆角的筷子尖猛地頓在半空,白淨的耳根連著脖子側面騰地燒紅一小片,手腕一翻,筷子尾端隔著菜盤啪地敲在我扶碗的左手背上,嗓門壓著半度罵:「吃肉都堵不上你那張破嘴!再胡沁把碗給你端走!」手背上挨了不輕不重一記,我縮回手嘿嘿一笑,老老實實埋頭扒飯。她瞪我一眼,把那塊豆角夾進自己碗里,嚼了兩口,又伸筷子把海碗里一塊帶筋的肉挑出來擱我碗上,嘴裡嘟囔:「吃你的吧,堵不住你的嘴還堵不住你的胃。」
我扒著飯沒抬頭,嘴角壓不下去。桌底下那只腳還在一顛一顛,拖鞋噠噠地磕,敲完我手背,它連節奏都沒亂。
……………………………………………………
傍晚刷完碗筷,客廳頂燈亮起來,電視里年代劇的片頭曲準時唱響。媽擦乾手從廚房出來,踩著拖鞋走到布藝沙發邊,頭都沒回,右手反到身後捏住米白睡裙的後擺往上一撩,整片軟棉布順順當當堆到大腿根上頭,左手拍松那只刺繡靠枕,屈膝塌腰趴下去,順手把手機屏幕朝下啪地扣在茶几玻璃板上。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我從廚房門口走過去,繞到沙發背後,垂眼往下看。睡裙皺成一團窩在她後腰上,底下那條淺肉色蟬翼連褲襪把她兩瓣飽滿上翹的臀肉兜得渾圓,深肉色的加固襪腰勒進腰側那一小把軟肉里,勒出一道淺淺的印。臀縫正中間,淺灰色的棉襠縫線伏在薄絲底下,最裡頭淺杏色內褲的邊沿隔著兩層透出一圈更淺的色,一層壓一層,清清楚楚。
我伸出雙手,掌根直接貼上她後腰露著的溫潤皮肉,順著脊柱兩側的軟筋慢吞吞推揉。她背脊松垮垮地塌著,一聲沒吭。十來分鐘後,掌根順著腰窩往下滑,自然越過那圈緊繃的襪腰鬆緊帶,壓上她臀上段厚實軟彈的臀肉,揉。軟肉從掌根兩側漫上來,隨著力道輕輕顫。等順著脊柱往上推到後背上段,我左手按在她後腰沒動,右手順著她肋骨外側的弧度直接抄向身前,隔著貼在沙發墊上的單層薄棉,五指張開,整掌復住她右側那團胸肉,掌心往里輕輕托了兩下。沒有胸罩隔著,那團墜在下半球的分量在我掌窩里沈甸甸地晃開,皮底下透出來的溫熱,還有那顆半縮著的、軟中帶韌的乳尖,全貼在我掌紋里。
媽側臉埋在刺繡靠枕上,眼皮都沒掀一下,搭在沙發沿的右手五指松松垂著,沒懸起來,沒反手拍,也沒往外扒拉,只從鼻腔深處極輕地哼出一聲:「嗯。」
我又托了兩下,撤手,替她把肩和脖子松了一遍,起身繞到沙發尾,盤腿坐下,伸手把她兩條裹著薄絲襪的小腿撈起來,並排擱在我大褲衩的膝頭上。這是昨晚射在她腳背上之後,我頭一回再摸這雙腳。
掌心剛一裹住她的腳掌,那股在尼龍細絲里焐了一整天的滾燙直往我手心裡鑽,跟揣了個剛出爐的烤地瓜似的,帶著一點細汗的微潮,雪花膏的沈甜味混在熱乎氣里。我低下頭,大拇指指腹抵住她左腳緊致微陷的腳心窩,加力按進去。昨晚,她就是把這只腳跟右腳並緊,拿兩道軟韌的足弓窩出一條淺槽,夾著我那根東西從根上一下一下套弄到頭。指腹順著足弓那道繃緊的筋來回摩挲,操,昨晚絲面被前液洇成深色、濕滑滾燙裹著傘頭慢碾的觸感猛地竄上尾巴根,大褲衩里瞬間發緊,手底下剛冒出把褲衩鬆緊帶往下扒、把她滾燙的腳心往柱身上按的念頭,我先俯下身,把嘴唇結結實實印在她溫熱滑膩的左腳腳背絲面上,親了一口。
媽散在襪尖里的五根腳趾條件反射地往里一蜷,薄腳背往上微弓半分,跟著細腳踝一使勁,隔著大褲衩在我大腿上輕輕蹬了一下。她從靠枕上轉過半張臉,黑亮的眼睛剜過來,耳根泛紅:「……沒完了是吧?昨兒還沒夠你折騰的?」
我左手順勢箍住她細得一把就能攥過來的腳踝骨沒松,大拇指還貼在她滾燙的腳心淺槽里慢揉,抬起眼皮衝她厚著臉皮笑:「那哪是一回事兒啊,今兒這是正經給媽按腳盡孝呢。」
「滾一邊去,好好按你的,少整那些花花腸子。」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把臉轉回去重新盯住電視。
話是這麼罵,那雙裹在薄絲襪里燙得驚人的腳穩穩當當擱在我膝頭上,一寸沒往回抽。我兩只手包著她的腳掌,從足弓捏到腳跟,再從腳跟捏回趾肚。她的腳趾隔一陣在我指縫里松一下,又輕輕蜷一下,電視里演到吵架那段,她跟著劇情數落兩句裡頭的媳婦不會過日子,腳就這麼擱著,讓我捏。一直按到片尾曲切進廣告,掌紋里全浸滿了她腳心透出來的潮熱。
「行了。」她把腳往回收了收,踩進拖鞋,撐著扶手起身,捶著後腰往衛生間走,「媽洗去了,你也早點睡。」
我坐在地毯上沒動,攤開右手。掌紋里的熱氣一陣一陣往外冒,混著絲面滑膩膩的觸感。
夜裡九點多我退回次臥,把耳機扣上跟大鵬連麥開黑。
連打兩局到十點半,我準時下線摘了耳機。客廳里落地扇還在黑暗裡嗡嗡搖頭,我躺上床攤開右手,聞著掌心裡殘留的那點絲襪混雪花膏的味道,合上眼。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走廊里的拖鞋聲弄醒的。啪嗒,啪嗒。還是那串白底軟膠拖鞋,可節奏不對,每一下都拖著半拍,拖沓,發沈。跟著是廚房方向傳來的動靜,水龍頭開著,她的手在鋁盆里撥米,撥得慢,中間夾著一聲壓得低低的抽氣。
「航航,起了。」她走到次臥門口喊了一聲,中氣比昨天低了半度,喊完沒有往常那句貧嘴的後綴,腳步聲又拖沓著回了廚房。
我套上大褲衩去衛生間刷完牙,走進L形的窄廚房。晨光從北面連廊的磨砂窗斜透進來,媽站在不鏽鋼水槽前低頭淘米,右手探在鋁制淘米盆里慢吞吞撥著冷水,左手虛握成空拳,一下接一下往自己右側後腰眼上捶,鼻腔里吸氣的間隔又沈又緩。我心口一緊,大步跨上去錯開半個身位,雙手直接從她手底接過那只沁著涼氣的鋁盆,順手抬腕把水龍頭撥桿往溫水方向掰過去一大截:「媽,咋的了這是?腰又不得勁兒?我來淘。」
她沒跟我搶盆,把濕淋淋的右手從水里抽出來甩了兩下水珠,後腰往灶台沿上輕輕一靠,隨口交代:「媽來事兒了,肚子墜得慌……這倆月也不知咋的又不准了,提前好幾天。」
「那你趕緊去沙發上坐著歇會兒,早飯我來看著鍋。」我兩只手浸進溫水里揉搓著盆底的白米粒,扭頭看她,下眼瞼泛著一層淡白。
「歇啥歇,來個事兒還能嬌氣得飯都不做了?」她擺擺手,直起腰轉身去拿案板上洗好的小蔥,「你把粥鍋坐上就行。」
我拗不過她,把米淘好下鍋坐上,她切蔥花煎了兩張雞蛋餅,全程左手時不時往腰上捶一下。飯桌上她話少,餅吃了半張就擱下筷子,端著熱水杯一口一口抿。
早飯後我照例進衛生間收毛巾架上的濕毛巾,順便彎腰換馬桶邊紙簍的垃圾袋。視線往下一落,馬桶水箱的白瓷蓋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包剛撕開封口的日用衛生巾,腳邊敞口紙簍的塑料袋底,整整齊齊塞著兩個折成方塊、包得嚴嚴實實的粉色塑料小膜包。我手上動作沒停,把舊袋子兩只提手攏起打了個死結提出來,抖開新袋子套好。難怪捶腰,難怪抽氣。大三伏天撞上日子提前,這一天夠她墜的。
我把垃圾袋提到玄關放好,轉身鑽進廚房,踮腳拉開吊櫃最頂層的櫃門,從密封玻璃罐里摳出三大塊帶結晶稜角的赤砂糖,又從菜籃底摸出一塊皮皺肉黃的乾巴老姜。菜刀貼著案板篤篤篤頂刀切出一大撮細細的姜絲,連糖帶姜倒進小奶鍋,舀兩碗清水,擰燃燃氣灶。藍火苗舔著鍋底,我站在鍋邊看著,拿筷子不時攪一下,慢火熬了二十來分鐘,兩碗水收成一碗,濃稠滾燙,表面翻著紅褐色的細糖沫,辛辣的姜味混著焦甜氣把整間廚房灌滿。我關火盛進白瓷碗,墊上托盤,雙手端出去。
午後兩點多,外頭的日頭把陽台玻璃曬得晃眼,客廳電視開著,聲音調得不高。往常這個點,她要麼歪在沙發上剪視頻,要麼在陽台伺候那幾桶花,今兒手機撂在一邊,整個人斜歪在沙發角落的刺繡靠枕上,閉著眼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