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睡裙
次臥門軸吱呀一轉,篤的一聲叩門響和媽那聲亮堂的「航航」幾乎貼著耳朵根一塊兒砸進來。
我眼皮還粘著宿夜的沈,後腰窩里帶著昨晚徹底洩空之後留下的酸軟,迷迷糊糊撐開一條眼縫,人還沒看清,視線順著窗簾縫擠進來的那道伏天晨光往床尾一撞,先撞上了一截正在輕輕打晃的裙擺。
她今兒沒穿那幾套長褲家居服。身上套著條睡裙,米白底子洗得發灰,軟塌塌地垂著,隨著她推門進屋、在床尾站定的勢頭,膝蓋上方一掌長的裙擺先往她左胯骨上兜了一下,把那側渾圓的胯裹出一道飽滿的弧,跟著又晃蕩著垂落回去,布料落回腿上的時候還皺著幾道沒抻平的印。
我剛醒的腦子慢了半拍,眼珠子直接發直,視線跟抹了膠似的黏在那道晃動的棉布邊沿上,撕了兩口氣才撕動,順著裙擺底下露出來的那雙腿一路往下滑。裡頭照舊裹著層蟬翼似的淺肉色絲襪,晨光斜斜切過去,把膝蓋頭勻停的起伏和底下繃得筆直的小腿肚鍍上一層細絨似的啞光,再往下,腳踝收得極細,腳尖往前一送,穩穩踩進那雙白底軟膠拖鞋里,鞋面上拱起的腳背隔著薄絲透出一股利落勁兒。
昨晚被她自己扯下來撂在茶几上的那只琥珀紋抓夾不在她頭上。一頭深棕微卷的長髮松鬆散散披在肩頭,發尾掃過睡裙洗松了的領口包邊,半遮半掩著鎖骨窩里一點淺影。臉上的細彎眉已經描齊整了,鼻尖掛著點在廚房灶台前熏出來的細汗,薄唇上點了層潤的豆沙紅,一張嘴,上下唇碰出一點水光。
小米粥熬出米油的甜香順著敞開的門縫往屋裡灌。我盯著她大腿中段那截還在微微打顫的米白裙擺,喉頭猛地一乾,一股邪火不受控制地躥上來,手掌心發癢,恨不得這會兒就伸手過去,捏住那層軟棉布邊沿,順著她裹著薄絲的大腿一路往上撩——
「我家少爺睡得好不好呀?」
她站在床尾,雙手往腰側一叉,嗓門脆生生砸下來,硬生生把我腦子里剛燒起來的那半截念頭掐斷在半道。我心口猛地一縮,趕忙抬右手,拿手背胡亂揉了兩下眼角,借著裝剛睡醒的由頭把直勾勾的眼神掰開,啞著還沒清開的嗓子含糊應:
「……挺好的,媽。」
話音沒落,我余光就瞥見她的眼珠子從我臉上往下滑了一寸,正正落在夏天的薄空調被當中。昨晚雖說剛在她手裡洩過一回,可二十三歲大小伙子的晨勃哪管那個,薄被單底下照舊頂起一團明晃晃的鼓包,連遮都沒處遮。她的視線在那團鼓包上停了一拍,細彎眉梢往上一挑,嘴角彎起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順嘴就甩出來一句:
「看來昨兒睡得不錯啊,大早上的就這麼有精神。」
媽的這句話一出,撞得耳膜嗡的一聲,整條後脊梁過了電似的一陣麻,連帶著薄被底下的東西都跟著猛跳了一下。還沒等我把這口倒抽的涼氣咽下去,她已經不給我半點空當,語速加快半拍,嗓門拔高半度蓋過去:
「趕緊起來了啊,粥都熬得了,鍋里給你煎了兩個糖心蛋,再賴床蛋黃該老了!」
我咽了口發乾的唾沫,沒敢接她嘴裡「昨兒」那兩個字的話茬,順著被角撐起半邊身子,咧嘴拿大早上的熱氣找補:
「那不是入伏了嘛,天熱火力壯,怪不得我。」
她哼笑一聲沒再搭腔,利索地轉身往門外走。就在邁出次臥門檻的那半秒,她的腦袋微不可察地往後偏了偏,眼角最後一眼又飛快地落回我胯間那團被面上,搭在門框木邊上的四根手指虛虛點了一下,連按都沒按穩就抽了回去。
後背的米白睡裙隨著她邁步的勁兒在一左一右的小腿肚上輕輕掃動,裙擺晃開的幅度比她站著時大了一圈,我盯著那截一閃一閃的薄絲膝窩看完,才慢慢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走廊里,她那雙白底軟膠拖鞋落地的第一聲比平時輕了不止一星半點,腳底板收著勁兒,等邁出第二步、第三步,才重新恢復成往日啪嗒啪嗒的爽利動靜,一路響進廚房。
我仰面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把她進屋這三句話連在一塊兒翻來覆去地琢磨。昨晚她在客廳的黑影子里撂下「明兒還照常過」,趿著拖鞋回房,門都沒鎖。今兒一早,她就是這麼個照常法。
正琢磨著,廚房裡叮噹一聲,鐵鍋鏟磕上鋁鍋沿,緊跟著飄出來幾句不成調的哼唱。調子軟,尾音打著旋兒,是她那些年的老歌,平時只有店裡大單子結了賬、或者抖音漲了粉,心情不錯的時候她才哼這個。
我抬手抹了把臉,腦子里結結實實落下一筆:她剛才那兩句,是拿昨兒夜裡的事兒,當面開我涮了。
在衛生間刷完牙出來坐上餐桌,青花瓷碗里的小米粥已經凝了一層厚實的米油,盤里兩枚煎蛋邊緣焦脆,當中的糖心蛋黃隨著我落座的動靜微微打顫。
媽坐在我對面,身上那條米白棉睡裙沒換。喝粥的時候,她右腿順著多年在家放鬆的老習慣往上一蜷,腳掌直接踩上餐椅邊沿的木橫撐,膝蓋頂高,原本垂在膝上一掌的軟棉裙擺順著大腿坡度滑下去一大截,軟塌塌堆在大腿根里,露出整只裹在薄絲里的膝蓋頭,絲襪在膝蓋骨上頭繃得微微發亮。她連伸手拽一下裙擺的意思都沒有,拿竹筷子尾當當敲了兩下我的碗沿。
「趁熱喝,涼了腥。」
我眼珠子從她支起的絲襪膝蓋上滑過去,故意拿筷子夾起一枚煎蛋,先把睡裙的事兒擺上桌:
「媽,今兒咋把舊睡裙都翻出來了?」
她眼皮都沒抬,吹開碗邊的米油吸溜一口,理直氣壯頂回來:
「這天兒還穿長褲?捂出痱子你伺候我啊。」
「伺候」倆字從她豆沙紅的嘴唇里蹦出來,聽得我牙根一癢,腦子里瞬間閃過昨兒傍晚給她揉腰捏腳、還有半夜裡她那只手替我忙活的全部動靜,嘴上半點不慢地順桿往上爬:
「我這不天天給你揉腰捏腿地伺候著嘛,還差這一樁?」
說完我趕緊低頭扒了一大口熱粥,把往上翻的笑意壓下去。她抬眼剜了我一記,笑罵:
「臭小子,貧吧你就。」
也沒駁我嘴裡那個「伺候」的茬,順手拿筷子尖把我盤里另一枚煎蛋的糖心戳破,金黃的蛋液流出來,她連筷子帶蛋往我碗邊推了推:
「吃了,煎倆呢。」
陽台的落地扇還在嗡嗡搖頭,對著昨兒洗的那批衣裳吹。她嚼著蛋白,騰出一隻手按亮桌上的手機,點開業主群里陳姐剛發的語音條,陳姐的大嗓門從聽筒里炸出來:
「新到沙瓤西瓜啊,八斤一個四十二,明兒一早截單,要的接龍!」
媽聽完,桌底下那只左腳勾著白底軟膠拖鞋一顛一顛,鞋底拍在絲襪腳後跟上,啪嗒,啪嗒。她順嘴把前兩天孫麗語音里的笑話翻出來墊了一句:
「這大伏天的必須得接一個。不過拿回來咱娘倆直接切了吃,可不敢學你孫姨家老吳,大聰明把半個瓜塞冷凍室里,凍得跟水泥磚頭似的,菜刀剁上去都崩刃。」
我咽下嘴裡的蛋黃,樂著搭茬:
「吳叔那塊瓜留著防身正好,掄起來能當兇器使。媽你接龍報上號唄,四十二塊錢買個沙瓤的也還行。」
她手指頭在屏幕上啪啪點完接龍,付了款,把手機往桌上一撂:
「報上了,明兒到貨解解暑。這破天兒,熱的能死人。」
上午九點多,日頭把客廳南窗曬得發晃,電視櫃上那瓶洋桔梗昨兒剛被她修過一截老根,泡在清水里支稜著花苞。
我端著空馬克杯從次臥出來,準備去飲水機接水,剛邁出房門兩步,就聽見主臥里傳出一陣瓶瓶罐罐磕碰的輕響。主臥門敞著大半扇,我順著門框往里掃了一眼:媽站在梳妝台前,一頭深棕捲髮被熱氣熏得有些貼脖子,右手在那個白瓷瓶綠蓋的老牌雪花膏旁邊划拉了兩下,摸了個空,跟著彎下腰去拉床頭櫃的抽屜,嘩啦一聲翻了翻裡頭的零碎,還是沒找著。
她直起腰,左手把垂到腮邊的捲髮往耳後一攏,連頭都沒往門外轉,扯開平日里找老花鏡、找剪刀的那副亮堂嗓門衝外頭喊:
「航航,見我那個大夾子沒?」
我握著杯把的手指緊了緊,視線往客廳中央一落。
那只琥珀紋的塑料抓夾正孤零零躺在茶几玻璃板上,緊挨著玻璃板底下那張一家三口舊合影邊角的白燭淚茬子。
我倚在次臥門框邊沒動地方,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放得四平八穩:
「茶几玻璃板上呢,昨兒你自個兒擱那兒的。」
「昨兒」那兩個字從我舌尖滑出去,不高不低,正好砸在客廳嗡嗡的落地扇風聲里。
主臥里媽「哦」了一聲,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出來,米白睡裙的裙擺隨著步子在膝頭一拍一拍地晃。她走到茶几跟前彎下腰,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只抓夾,指肚順著抓夾咬合的塑料梳齒慢慢摸了一遍。
就在抓夾被她拎離玻璃板兩寸高的半道上,她的手指頭猛地頓住了。
客廳里靜得只剩飲水機加熱管咕嚕冒泡的動靜。她維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停了足有半秒,沒看玻璃板底下的合影,也沒抬頭往我站的走廊口瞟。
半秒一過,她手腕子利落地往上一揚,雙臂抬起來在腦後一攏。寬松的睡裙袖口順著小臂滑落到肘彎,露出大臂靠近腋下那團白生生的軟肉;胸前薄棉布被抬胳膊的動作拽得往上一提,兜出裡頭沈甸甸的兩團墜感,棉布抻平了一瞬又松回來。咔噠一聲脆響,抓夾把滿頭深棕捲髮穩穩卡在腦後,連同鬢角的碎發一並收攏乾淨,驟然亮出一截被汗氣浸得發亮、白得晃眼的後頸。
她順勢放下胳膊,徬彿剛才那半秒的停頓壓根沒發生過,扭頭衝飲水機方向順嘴岔開了話頭:
「這大上午的就悶得慌。晌午你想吃啥?」
我低頭按開飲水機的冷水閥,看著涼水流進杯子里,順著她遞過來的台階接:
「拍個黃瓜,再切倆西紅柿拌白糖唄。天熱心煩,吃點涼快的。」
「行,那媽晌午不炒熱菜了。」
她應完,轉身往陽台去了,睡裙裙擺掃過茶几腿。我端著冷水杯站在次臥門口,盯著她腦後那只琥珀紋抓夾,心裡頭默默落下今天的第二筆:她問我夾子在哪兒,問得就跟平時問廚房醬油瓶子放哪兒了,沒有一點不適應的感覺。
晌午的拍黃瓜和糖拌西紅柿吃完,碗是我刷的。午後兩點多,屋裡暑氣蒸得人皮肉發黏,我光著腳踩在客廳地毯上做俯臥撐,鼻尖往下滴汗,嘴裡低聲報著數。
媽輓著那只琥珀紋抓夾,手裡攥著塊剛擰乾的濕抹布擦茶几玻璃板。我撐起胳膊的間隙,眼角余光貼著地面往上瞄,正好看見她擦完玻璃板直起半邊腰,右手攥著抹布,順勢按向沙發坐墊靠外側的邊沿。
那塊深灰皮面,昨晚剛掛過點子白痕,被她抽了好幾張紙巾死命擦過,這會兒在陽光下看著比旁邊的皮面還亮上一分。
她的拇指隔著濕抹布在那塊皮面上用力蹭了兩下,嘴裡不經意地順口起了個頭:
「這沙發墊我昨兒……」
「昨兒」兩個字剛出唇縫,她的聲音就像被刀齊根切斷,猛地卡住。
我撐在地毯上的兩條小臂肌肉一繃,呼吸屏住半拍,硬是沒敢抬頭,嘴裡悶聲悶氣接著往下報:
「二十六……二十七……」
頭頂上方靜了一瞬,只聽見落地扇的齒輪咔噠咔噠搖頭,一縷熱風掃過來,把她鬢角掉下來的兩根捲髮吹得貼在腮邊。我用眼角余光偷瞄過去:她耳垂底下那點白皮騰地泛起一層桃紅,順著下頜飛快地往腮幫子上洇。她攥著抹布的手腕猛地加了三分力,把抹布往旁邊狠拉出一道長水印子,語速飛快地自個兒把下半句話拐了個彎:
"……該拆下來洗洗了,這大伏天坐著都快焐出味兒了。"
我把胸口壓向地毯,從鼻腔里悶悶應了一聲:
「嗯。」
報數的節奏半點沒停,接著數我的二十八、二十九,裝作壓根沒聽出她前頭那半截話卡在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