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入伏
碰一下,就得散。
這個念頭剛炸開,客廳風扇搖頭的齒輪咔噠一聲,把我拽了回來。
「來了。」我嘴上趕緊應聲,跟著拿貧嘴墊了一句,「您這洗完了才想起沒衣裳穿啊。」
說是這麼說,我的腳後跟卻跟釘在門檻上似的,沒挪窩。
媽攏濕發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她明明看見我眼珠子釘在她胸口沒挪開,沒往後縮身子,也沒抬手去捂浴巾邊,只把濕漉漉的碎發往耳後一別,下巴略微往上一揚,敞亮的嗓門直接砸了過來。
「看啥看,衣裳遞我。」
這句理直氣壯的話一進耳朵,我後脊梁骨霎時躥過一陣酥麻,大褲衩裡頭原本半軟半硬的玩意兒,讓她這聲「看啥看」激得猛地往上一跳,硬邦邦頂住了褲襠的布。她自己光著個膀子裹條浴巾站我門口,使喚我使喚得理直氣壯,罵我罵得理直氣壯。她越理直氣壯,我這邊越上頭。
「麻溜兒的。」她又催了一句,攏著濕發,「站在風口裡頭,一會兒再吹感冒了。」
我喉嚨里含糊應了一聲,猛地把視線從她胸口那道白弧上硬生生掰開,起身往客廳陽台走。起得急了,步子又重,膝蓋差點把電腦椅撞翻。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裹著浴巾往旁邊讓了讓,往後退,浴巾的下擺垂在大腿中段,隨著倒退的步子一分一合,兩截光溜溜的膝蓋骨在白棉布底下一進一出,勻實的小腿肚子繃一下軟一下,晃過我的眼角。
我三步並兩步跨到陽台。落地扇正對著低桿上上午剛洗的那批潮衣裳猛吹,我胳膊一抬,一把從高桿上拽下她那套曬得乾脆蓬松的淺米色薄棉家居服,又伸手去摘旁邊衣架上的肉色胸罩。手指頭捏住胸罩搭扣和海綿罩杯的時候,上頭讓日頭曬出來的熱乎氣混著洗衣粉味兒,直往我掌心裡鑽。我手底下的動作快得跟做賊似的,飛快把那件胸罩塞進家居服上衣和褲子中間,胡亂折了兩折,疊成厚厚的一摞。
捧著那一摞乾衣裳折回走廊口,媽已經退回了衛生間裡頭。磨砂玻璃門讓她拉攏了,只留出堪堪一拃寬的一道窄縫。浴室里沒散盡的滾燙水汽順著門縫往外冒,她扒著門框站在門後頭,只把一隻右胳膊從門縫里伸了出來。她的手腕子生得細,手背上還濕漉漉掛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亮晶晶的,五根細長的手指頭微微張著,指節上留著常年做家務、修花枝磨出來的那點薄粗。
我的目光順著她濕漉漉的手腕子往門縫的黑影里跟了一下,裡頭隱約一抹白浴巾的邊角,隨即趕緊收了回來。我雙手托著疊好的家居服往門縫里遞,遞過去的時候,我的指尖離她帶著濕氣的手腕皮肉,就隔著那麼一寸寬的空當。那一寸空當里,我能清清楚楚覺出她皮膚上蒸出來的那股熱乎勁兒,烘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指頭一合,穩穩當當抓住了家居服的棉布邊沿,連我的指尖都沒往里勾半分。我的手松得比平時遞碗遞膠帶的時候,快了足足半拍,她剛一沾著布料,我就跟觸了電似的把兩只手撤了回來。從頭到尾,我們娘倆的手指頭,連一片皮兒都沒挨上。
「把陽台那風扇再往邊上挪半塊磚。」她拿穩了衣裳,隔著門縫交代,「晌午洗的那批還潮著呢,別光吹一頭。」
話音落下的同時,咔噠一聲,衛生間門關嚴實了。
我沒立刻回屋。空著兩只手,杵在衛生間門外頭,站了足有喘兩口粗氣的工夫。垂下眼皮,走廊淺灰色的地磚上,留著她剛才從衛生間走出來、又退回去的一串濕腳印。前腳掌踩得深,印子實,腳後跟淺,淺成一彎小月牙,三十七碼的瘦腳,五個腳趾頭的印子分得清清楚楚。
我舌尖頂了頂發乾的上膛,走廊里風扇的嗡嗡聲遠遠傳過來。
那條浴巾是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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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我刷的碗。廚房裡水聲停的時候,客廳里那部年代劇的片頭曲准點響起來了。我擦乾手從廚房出來,媽已經換上了下午我從門縫里遞進去的那套淺米色薄棉家居服,頭髮吹乾了,松松地拿抓夾輓在腦後。她壓根不用我招呼,自個兒伸手把沙發扶手上的刺繡靠枕往懷裡一拽,拍松實了,順手把手機屏幕朝下啪地扣在茶几玻璃板上,跟著整個人順順當當地伏下身子,趴好了。
我繞到沙發後頭,撩起她家居服的後擺,兩只手掌直接貼上她溫潮的後腰皮肉,半句通報的話都省了。她的腰皮讓這一天的暑氣浸得發潤,我的掌根貼上去,順著脊梁兩側的軟肉一下一下推揉。揉了十來分鐘,電視劇演到中間插播小劇場,裡頭的人嘻嘻哈哈地鬧騰。我屏住了半拍呼吸,兩只手的掌根沒停,也沒問,順著她的腰窩往下,推過褲腰鬆緊帶,結結實實按在了她屁股上沿那兩瓣厚實的軟肉上。
推下去的那一下,我手背上的青筋下意識繃了繃。我心裡頭其實等著呢,候她跟昨兒傍晚那樣,反手拍我手背,或者扭著腰往旁邊躲,再不然伸手過來扒拉我的手腕子。
結果,一樣都沒有。
掌根底下的軟肉只是輕輕顫了一記,跟著,她整條背脊順著我的掌力,往沙發墊子里軟軟地塌了下去。她沒反手拍我,沒扭胯,也沒伸手抓我的腕子,連搭在靠枕邊沿上的手指頭都沒摳緊,松松地擱在那兒。就在電視劇人物吵架的台詞縫隙里,她從鼻腔深處悶悶地哼出半聲。
「……老實點啊。」
那聲音又軟又平,飄出來的,半點火氣都沒有,眼皮子都沒往上抬一下。
我掌根在鬆緊帶底下一寸的那片臀肉上,穩穩當當地揉,揉夠了四五口氣的工夫,才撤出手,繞到茶几正面,盤腿往地毯上一滑,把她兩條裹著薄肉色絲襪的小腿撈到我膝蓋上,拖鞋褪了。我的大拇指肚順著她的足弓和腳心慢慢推按,經過前天親過的二趾縫的時候,只拿指腹在那條縫上揉了揉,沒低頭去聞,也沒湊嘴去親。今兒個檢查科歇業一天。
她歪在靠枕上看電視,看著看著,順嘴跟我念叨:「明兒陳姐那菜團要是真有綠葉菜,我得盯著搶兩把小白菜,下湯麵吃。」
「行,明兒上午我跟您一塊兒蹲群里盯著。」我手上推著她腳心的勁兒沒松,「誰手快算誰的,保准給您搶上。」
她嗯嗯地應著,眼睛沒離開電視。片尾曲唱完了,屏幕切進淨水器廣告,花花綠綠的光在她臉上跳,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吞吞地吐出兩個字。
「行了。」
說完,人又在靠枕上多賴了幾口氣,才撐著扶手慢悠悠起身,趿上拖鞋往衛生間去,拖鞋底子拍著腳跟,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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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頭一天悶得人皮肉發黏,媽睡前又進衛生間衝了一遍涼。她趿著拖鞋從主臥出來,往衛生間走,路過次臥門口的時候順嘴撂了句:「黏得慌,媽再衝一遍,你先睡。」我隔著走廊應了一聲:「嗯。」
衛生間的花灑嘩啦啦響起來,順著管道井和門縫傳過來,一陣急,一陣緩,中間關停了,過會兒又開,比平時洗漱的工夫拖得久了一大截。我關了燈,躺在次臥的涼席上,涼席讓體溫焐得半溫不涼。我們娘倆的兩扇臥室門,照舊都虛掩著。躺著躺著,我聽見水聲終於停了,聽見她趿著拖鞋從衛生間出來,啪嗒,啪嗒,走回主臥,把門帶上。
門帶上了。鎖舌扣上的那聲咔噠,自始至終,沒響。
窗外,對面樓零星還亮著兩三扇暗黃的窗戶。小腹底下還墜著下午在衛生間門外站那會兒攢下來的沈脹,一陣一陣地發沈。我吐出一口溫吞的粗氣,在席子上翻了個身,把臉衝著冰涼的輕體牆面。牆那邊很快傳過來床板受重下陷的動靜,一聲,又一聲,跟著徹底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