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入伏
昨兒後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沈,右手掌根底下壓著她屁股上沿那點軟肉的潮熱勁兒,一直烘到天亮才算散乾淨。
入伏頭一天,日頭還沒爬到正南,白晃晃的暑氣就順著陽台封窗的玻璃縫往客廳里漫。那台老落地扇杵在陽台推拉門邊上,扇葉轉得嗡嗡響,搖著腦袋往高低晾衣桿上送風,把一屋子肥皂混著老牌雪花膏的潮味兒攪得熱烘烘的。我在涼席上睜開眼,後脖頸的汗把頭髮洇成一綹一綹,躺著沒動,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廚房沒響動,客廳也沒響動,就風扇在那兒嗡嗡。媽還沒起。入伏這天熱得連她都賴床了。
我趁日頭還沒毒起來,先把衣裳洗了。蹲在衛生間地上,大盆里泡著我們娘倆這兩天換下來的全部家當。她昨兒換下來的那套深灰棉家居服,過兩遍清水,領口和腋下的位置重點搓;薄絲襪,拎出來單過水,手勁大點都怕給它搓出抽絲,在水里打個轉就撈出來;還有她換下來的一件肉色胸罩,海綿罩杯浸了水沈手,我捏著邊兒一下一下輕揉,扣子的金屬搭扣磕在盆沿上,叮叮地響。全擰乾了,我端著盆上陽台,一件一件往桿上掛。低桿歸她,高桿歸我,她的絲襪用夾子夾著吊在低桿中間,胸罩掛在尼龍繩上,家居服抖開了展平了才上桿。高桿上頭還掛著前兩天洗的那批,一套淺米色的薄棉家居服,曬了兩個大晴天,摸上去乾脆蓬松,旁邊還掛著另一件胸罩,肩帶都讓日頭曬得發暖。兩批衣裳在桿上擠擠挨挨,乾的潮的掛成一片。我把落地扇從客廳拖過來,插頭一插,扇腦袋一掰,對著低桿那批潮的吹。
回到廚房,我從櫥櫃里翻出那半碗陳綠豆,還是前陣子保供包發下來的存貨,一早我就拿水泡上了,這會兒豆子都喝飽了水,脹得皮發亮。綠豆下進砂鍋,添水,小火咕嘟著。趁著熬湯的工夫,我舀面、兌水、揉面,面團在案板上越揉越光,蓋簾布醒著。砂鍋里的綠豆湯咕嘟咕嘟開了花,豆皮裂開,湯色熬出了沙,我端下鍋,整鍋蹲進涼水盆里拔著。醒好的面擀開,疊起來切條,刀工還是老毛病,寬的寬窄的窄,切完抖散,下鍋煮滾,撈起來過了兩遍涼開水,控乾。平底鍋里磕了兩個雞蛋,筷子攪散了下鍋,刺啦一聲,雞蛋醬炸得噴香,冰箱里蛋架上頓時空出兩個坑,二十枚的板兒就剩十八枚,孤零零排著。
快晌午的時候,媽出了主臥。她一腦門子細汗,鬢角兩縷碎發讓汗浸濕了,貼在發紅的腮幫子上,身上套著那件洗得發軟的燕麥色短袖棉家居服,領口松垮垮敞著,露出鎖骨底下一小片讓熱氣蒸得發膩的白皮。她趿著拖鞋直奔冰箱,拉開冰箱門,整張臉湊到冷氣口上扇風。
「哎呀媽呀,這天兒真是不讓人活了。」她扒著冰箱門不撒手,「入伏了,晌午可得吃點兒涼的,要不胃裡頭冒火。」
「早就給您備齊活了。」我拿鍋鏟指指蹲在涼水盆里的砂鍋,又朝案板努努嘴,「綠豆湯熬出沙了,擱涼水里拔著呢。麵條也擀好了,過了兩遍涼水。面光、盆光、手光,一點兒沒給您丟人。」
「喲。」她關上冰箱門,湊到面盆跟前,拿長柄竹筷子往里一挑,挑起一根粗的,「拉倒吧你,瞅瞅這根,粗得跟腰帶似的。這根又細成棉線了。」她把寬的那筷子撈進我碗里,筷子頭一轉,又把裹滿雞蛋醬的好面全撥拉了進來,「寬的歸你啊,大小伙子牙口好。窄的媽吃。」
「合著好的賴的都是我的。」我端著碗往餐桌走,往蒜汁碗里點了兩滴香油。
「挑甚麼挑,有的吃就不錯了。」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盛的時候上身往前探了探,後背那層薄棉布順著她的動作滑平了,上頭光溜溜的,半點肩帶勒出來的橫印子都沒有,前襟松垮的布料貼著裡頭那兩團沈甸甸的分量晃了一下,又蕩開。我眼皮子都沒多抬,低頭接過了她遞過來的筷子。
過水面拌雞蛋醬,再澆一勺蒜汁,我倆對著吸溜。窗外的日頭白花花的,照得陽台那批潮衣裳發亮,風扇搖頭晃腦地吹,扇到我這邊的風都是熱的。吃到一半,她把手機往餐桌中間一擱,手指頭一划拉,點開一條語音,孫麗那大嗓門從喇叭里炸出來,差點把手機震劈了。
「華子你猜咋的,那老癟犢子把半個西瓜塞冷凍層,凍成磚了,我讓他啃去吧!」
媽聽完先拍著大腿樂,笑得眼角那幾道紋全擠開了,拿筷子尾直敲碗沿:「你聽聽你孫姨家那口子,大半輩子的老爺們兒了,乾出這敗家事兒來。半個西瓜塞冷凍室,凍得拿菜刀砍都砍不動,還納悶呢,說冰箱里冰一冰咋還咬不動了。」
「吳叔這是給西瓜上刑呢。」我咬著麵條樂,「回頭牙崩掉了還得算工傷。媽,咱家啥時候也能團個西瓜解解饞?」
「西瓜你就別惦記了,八十塊錢一個,跟搶錢似的。」她拿筷子把碗底最後幾根面撈乾淨,「不過陳姐剛在群里發話了,菜團明兒個復團接龍,咱家這見底的菜籃子可算有著落了。唉,這日子過的。」
「那敢情好,再沒綠葉菜,咱娘倆真要啃白麵饅頭度日了。」我把碗里最後一口面湯喝淨,筷子往碗上一架,抹了抹嘴,身子往前湊了半寸,「媽,您瞅啊,今兒上午那一盆衣裳,是我搓的吧?這綠豆湯,是我一早泡上熬出沙的吧?這手擀麵,也是我出大力擀的吧?苦勞功勞全齊了,今兒這筆,可得給我記厚點兒。」
她正低頭抽餐巾紙擦桌面上濺出來的蒜汁星子,聞言連頭都沒抬,眼皮子都沒掀,嘴唇一碰,三個字順順溜溜就滑出來了。
「行行行,先記著。碗端廚房去。」
那動靜,跟她平時順嘴說「明兒買蔥」一模一樣,平得連個起伏都沒有。昨兒她定這三個字的時候耳根還熱了一下,今兒已經順嘴成這樣了。我端著空碗跟在她屁股後頭進廚房,嘴上接著貧:「媽,您這嘴皮子一碰就先記著,記著記著可別給我記忘了。回頭攢多了,我可算您利滾利啊。」
她回頭剜了我一眼,把碗往水槽里一墩:「滾犢子,少跟我耍貧嘴,媽心裡有數著呢。」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她刷碗,我擦案板,風扇在陽台上嗡嗡,樓上傳來一六零二那孩子哭了一聲又停了的動靜,轉瞬就沒了。
……
午後三點多,日頭偏西,屋裡的暑氣不但沒退,反倒燜得更厚了,整個屋子悶得跟口蓋嚴的蒸鍋似的。我坐在次臥電腦桌前拉大鵬發過來的CAD管線圖,握鼠標的右手手心全是黏膩的薄汗,在塑料墊上印出一個濕印子。客廳里那台落地扇對著陽台方向嗡嗡地吹,風聲混著冰箱壓縮機沈悶的嗡鳴,把整間屋子填得滿滿當當。媽晌午回屋睡了個午覺,半個鐘頭前起來的,我聽見她在客廳里走了兩圈,拖鞋啪嗒啪嗒,跟著衛生間門響了一聲,花灑的水聲就嘩啦啦響起來了。入伏這天,睡一覺起來一身汗,衝個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眼睛盯著屏幕上的管線,耳朵里那條水聲當背景,手上一根線一根線地拉著。
水聲嘩了一陣,忽然停了。
過了沒兩口氣,隔著衛生間那扇磨砂玻璃門,又隔著我次臥虛掩的房門,隱約飄過來媽悶悶的一聲喊。風扇的呼呼聲一攪,那聲喊飄到我這兒只剩個尾巴,跟蚊子哼哼似的,聽不真切。我剛把搭在左耳上的耳機往後撥了半寸,尋思她是不是喊我,走廊那頭「咔噠」一聲輕響,衛生間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老式金屬插銷,讓人從裡頭拉開了。
緊跟著,一股子滾燙潮濕的熱水汽就順著走廊湧過來了。水汽裡頭裹著老牌白瓷瓶雪花膏的沈味兒,還有茉莉花洗發水的濃香,兩種味兒被熱水一蒸,濃得化不開,順著窄窄的走廊直往次臥門縫里鑽。塑料拖鞋踩著濕腳底板的聲音響起來,啪嗒,啪嗒,由遠及近,統共沒幾步,停在了我次臥門框外頭。
「航航!」媽拔高了嗓門,第二聲。
我順著聲音扭頭往門口一瞅,抓著鼠標的手當場僵在了墊子上。
媽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杵在次臥門外的走廊口,全身上下,只裹著一條浴巾。那條浴巾我認得,平時就搭在衛生間毛巾桿上擦身子用的,白棉的,用了好幾年,邊角都洗得磨起了毛。她剛從熱水淋浴底下出來,平日里描得細彎的眉毛洗乾淨了,原生的眉毛稀拉拉地露出底下的淺青皮肉,臉上那層豆沙色口紅也沒了,薄嘴唇讓熱水泡得泛著軟乎乎的淡粉,顴骨上頭幾顆平時拿粉遮著的小淡斑毫無遮攔地浮在臉上,嘴角還掛著兩道小細竪紋。整張臉,連著往下走的脖子、肩膀,全讓浴室的熱汽蒸得白里透粉,粉撲撲的跟剛出籠的嫩豆腐似的,毛孔里都往外散著潮氣。深棕色的頭髮濕透了,一綹一綹貼在脖子上,發梢往下滴水。
我的眼珠子連半拍都沒管住,直勾勾釘在了她胸口那道浴巾上沿上。
那條舊浴巾是從她腋窩底下橫著兜過來的。棉布吸了水汽,整個兒發沈,沈甸甸地往下墜,浴巾的上沿就那麼死死卡在她胸脯上方,粗硬磨毛的棉布邊,硬生生勒進她胸口上頭的熟軟皮肉里,壓出一道陷下去的深溝。溝裡那兩團,D罩杯的分量,沒了胸罩的托襯,讓浴巾這麼橫著一箍,滿滿當當全往上擠,順著那道磨毛的白棉布邊,漫出一道白晃晃的弧線。她剛走完那幾步路,氣息還沒喘勻,那道漫出來的軟肉邊兒就跟著她的呼吸,一鼓,一伏,一鼓,一伏,顫巍巍地在我眼跟前晃。
我眼珠子跟讓502膠粘在她胸口那道白肉上了似的,直勾勾地發直,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裡乾得發苦。
「想甚麼呢,喊你兩遍了。」媽站在走廊口,左胳膊肘緊緊往肋骨上夾著,靠肘彎那點力氣壓住浴巾塞在胸口左上方的那個布角,右手抬起來,攏貼在脖子側面的濕頭髮,「陽台高桿上那套乾衣裳,進去前忘收了。快去給媽摘下來。」
她這一抬手,大臂靠近腋窩底下那一小團熟透的軟肉,頓時讓浴巾邊擠了出來,白花花的晃人眼。濕發梢擰成幾股粗綹子往下滴水,一滴大水珠順著發尾滑脫,啪,砸進她那個淺淺的鎖骨窩里,沒往外溢,就那麼汪在鎖骨坑裡頭,隨著她說話偏頭的動作,亮晶晶地晃蕩。
我垂在褲縫邊的右手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大褲衩的粗布,眼睛順著她鎖骨窩里那汪水珠往下量。從她鎖骨窩,到浴巾勒住胸肉的那道白邊,滿打滿算,也就比我巴掌五指張開的一拃,長出那麼一星半點。我這只手要是現在抬起來,往上一攤,巴掌心就能把那片蒸得粉紅的皮肉,連著漫出布邊的那道軟肉,整個兒蓋滿。
我的余光死死鎖著她左胳膊肘夾著的那個浴巾布結。那個結,就靠她胳膊肘那點力氣夾著。
只要我抬手,碰一下她的胳膊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