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沒抽走
雨一停,日頭跟憋瘋了似的,一大早就把一道亮堂堂的光從窗簾縫里劈進次臥,劈在牆上那張沒拆完的畢業紙箱上。我睜眼的工夫,廚房那邊的動靜已經密起來了,菜刀落在木案板上,咔嚓,咔嚓,又急又勻,中間夾著平底鍋里油星子的滋啦聲,還有她壓著嗓門哼的半截小調,調子跑到一半就拐進了切菜聲里。
封控第九十九天。我沒等她進來站床尾,一把掀了薄被坐起來,套上椅背上那件舊T恤,趿著拖鞋就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亮得晃眼。北窗連廊那頭沒人走,磨砂玻璃上乾乾淨淨一塊亮。廚房門口,她正背對著我站在水槽前,左手拎著不鏽鋼漏盆,右手抄起一捧涼水往盆里澆,昨晚隔牆跟我念叨的那半顆捲心菜已經切成了細絲,青白的菜絲在漏盆底泛著水光。灶台上一隻平底鍋,兩枚雞蛋臥在油里,蛋邊焦黃起酥,小米熬粥的鋁鍋在旁邊的灶眼上咕嘟,米油頂開鍋蓋一道縫,白汽順著縫往外爬。
聽見次臥門響,她連半秒都沒頓,擰過頭來,手腕一甩,漏盆上的水珠甩出去一串。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昨晚隔著牆還跟媽掰扯要下雨,你瞅瞅外頭這大日頭,曬得連廊窗框都發燙!媽把剩那半顆捲心菜切絲拌了腐乳汁,鍋里煎著倆蛋,今兒不吃剩菜了!」
晨光從北窗斜進來,正好落在她沒打底粉的側臉上。鼻梁和顴骨那層白皮被鍋里的熱氣熏出一層淺粉,顴骨上浮著的幾顆淺褐淡斑浸在水汽里,倒比蓋了粉的時候順眼。她身上那件淺杏色的圓領短袖洗得軟塌塌的,藍白格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松松系了個結,她這麼一甩手一擰身,後背兩片薄骨在布底下利落地動,腰側那把軟肉跟著輕輕一顫,把松垮的圍裙帶頂開一道活泛的弧度。
我把肩膀往廚房門框上一靠,下巴朝她手裡的漏盆點了點。
「那還不是我昨晚陪媽嘮了半宿,把天上烏雲全嘮散了。大晴天好,正好把咱倆的被子抱陽台上曬曬,前陣子潮得被面都發涼。」
她眼尾那兩三道細紋一下子散開,漏盆往水槽里一擱,回手從灶台上端起那只青花碟子,兩步跨過來往我手裡塞。
「大清早起猛了,淨跟媽耍貧嘴!刷牙洗臉去,洗完把鋁鍋里的粥端桌上!」
我伸雙手去接。碟子沈,她的食指指肚帶著剛衝過菜的涼水珠,從我虎口上乾脆地蹭過去,瓷碟落進掌心,實實在在的分量,半點發空的滯澀都沒有。我端著碟子往餐桌走,路過灶台瞅了一眼鍋里的蛋。
「得嘞。媽,鍋里那倆蛋給我留個糖心的,別煎老了。」
「事兒真多!」她抄起鍋鏟把雞蛋翻了個面,油花子蹦起來一粒,她手腕往後一縮,「糖心糖心,就你嘴刁,前兒蒸餅子還嫌鹼大了!」
「那回鹼是你兌的,你自己放多了,我可沒說。」我把碟子擱在桌上,拉開冰箱門拿了腐乳,「我就說媽做的餅子香。」
「貧吧你就!」她關了火,鍋鏟在鍋沿上磕了兩下,「麻溜洗漱去,粥都要涼了!」
我往衛生間走,身後她又開始哼那半截小調,調子這回跑得遠了點,混在抽油煙機的嗡嗡聲里。門磁那個白盒子安安靜靜貼在門框右上角,樓上趙大爺家的電視聲隔著樓板悶悶地傳下來,新聞主持人的嗓門字正腔圓。我站在洗手池前擠牙膏,聽見廚房裡碗碟磕碰的脆響一聲接一聲,昨晚隔著那堵牆聊到後半夜的澀意,今早連影兒都沒了。
……
早飯吃得快。糖心蛋我倆一人一個,她把自己那個也撥進我碗里一半,我沒推回去,就著涼拌捲心菜絲扒完最後一口粥。碗筷一收,她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直奔客廳角落那桶玫瑰和洋桔梗。
「航航,別窩著了,過來給媽舉著手機。趁今兒光好,把換水修根拍了。」
「來了。」
她把塑料桶拖到陽台門口的太陽地裡,桶里的水晃出來一點,濺在地磚上。我舉著手機蹲在她側前方,替她找那個迎著光顯臉白的斜角,她把胳膊伸進桶里撈花,袖口輓到小臂,一根一根往外抽花枝。玫瑰有幾支老了,枝子木質化,又粗又硬,她捏著那把小不鏽鋼剪子鉸了兩下沒鉸動,手腕別著勁兒。
「給我吧媽。」我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架,鏡頭對著桶,伸手接過剪子,貼著水面斜下去,咔嚓,咔嚓,幾下剪出幾個齊整的斜口,綠汁沾在剪子刃上。斷根和老葉她攏成一堆塞進垃圾袋,新換的清水注進桶里,洋桔梗的花頭在水面上輕輕晃。
她湊到茶几前按停錄制,低頭划拉著屏幕看回放,拇指在玻璃面上一下一下划。我把沾著綠汁的花剪擱回桶沿,手指在膝蓋上蹭了蹭。
「光線給你找得漂亮,粗枝子也全歸我剪了。媽,這活乾得這麼利索,那不得獎勵獎勵?」
她划屏幕的右拇指在玻璃面上頓了半拍。眼皮沒往上撩,唇角先往上翹出一個弧度。
「一天就知道獎勵。去去去,搭把手,把這桶沈水端陽台上曬會兒去。」
說完她自己先彎腰拎起裝斷根的垃圾袋往廚房走,拖鞋底拍著地磚,啪嗒,啪嗒。我端著那桶水往陽台去,水面晃出一圈一圈的紋,映著陽台外頭白花花的太陽。獎勵兩個字就這麼撂在客廳里了,她沒接價,也沒翻臉,就讓它那麼懸著。懸著好,懸著的東西才沈。
……
晌午吃的是新米燜的白米飯,配剩的醬骨頭熱了熱。飯桌上她把上午那條修花視頻配好音樂發了出去,手機擱在桌角,隔幾分鐘就拿起來瞟一眼播放量。業主群里物業彈出一條通知,我夾菜的工夫掃了一眼。
"各位業主:連陰雨已停,今日下午消殺車進園區,對中心花園及樓道進行統一消殺,請關好門窗。"
「媽,下午消殺,把北窗關了吧。」
「關吧關吧。」她頭也不抬,「可算晴了,再潮下去,媽那幾雙襪子真要長毛了。」
下午兩點多,我端著空水杯從次臥出來接水,腳剛邁出門框就停住了。
客廳茶几前,那張紫灰色瑜伽墊完完整整攤在地磚上,四個角壓得服服帖帖。她還穿著上午那身淺杏色短袖和深煙灰九分闊腿褲,褲腳隨著跪姿縮到小腿肚,正跟著手機支架里的主播做貓式伸展。吸氣,脊柱一節節往下塌,腰胯送出去,深煙灰的褲腰和褲料兜著的那兩瓣厚實的肉繃出一道陡峭的折角,褲料從腰窩到臀尖拉得緊緊的,把底下兩瓣的分量和中間那道溝全兜了出來;呼氣,背又拱起來,褲料跟著松半分,再吸氣,再繃。大臂靠近腋下那一小團軟肉隨著撐地的勁兒微微收緊,後頸發根處洇濕了幾綹深棕色的碎發,一綹一綹貼在白皮上。
我的視線在那道塌腰送胯的折角上停了一秒。她鼻腔里一呼一吸勻長沈穩,從熱身到收勢一路練下來,半次都沒卡殼,也沒停下來喊我過去壓膝。主播在屏幕里喊著口令,她跟著做完最後一下,手掌撐地,緩了兩口氣才跪坐起來。我端著接滿溫水的杯子收回目光,腳步放輕退回次臥門邊,聽見身後她扯過毛巾擦脖子的窸窣聲。
沒過五分鐘,她在沙發上坐定了,點開微信,孫麗發來的一長串語音條直接外放,她還順手把手機往沙發扶手上挪了挪,揚聲器衝著次臥門縫這邊。聽筒里立馬炸開孫麗連珠炮似的大嗓門,背景里還有她家廚房抽油煙機的轟隆聲。
「華子我跟你說,我家老吳那個冤家早晚得把我氣死!前天團購搶了一箱臨期大果粒酸奶,他心疼那幾十塊錢怕過期,好傢伙,昨天一天炫了六盒下肚!後半夜他就在馬桶上安家了,跑肚拉稀折騰了半宿,熏得我差點拿社區封條把廁所門給他焊死!」
她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偏圓的杏眼眯成兩道彎,眼尾散開一片活泛的細紋,塗著淡豆沙色口紅的薄唇張開,露出整齊的白牙,手裡攥著那條半濕的擦汗毛巾,啪啪直拍沙發扶手,胸口那片淺杏色的薄布跟著她的笑一顛一顛。我扒著次臥門框探出半個身子。
「媽,物業下午不是派消殺車進園區嗎?我看用不著物業費那個事,讓吳叔下樓溜達一圈得了,他那肚子,自帶內部高壓消殺。」
她笑得直不起腰,一隻手按著肚子,另一隻手按住手機語音鍵,湊到嘴邊。
「孫麗你快拉倒吧!你這大嗓門,隔著牆把我家航航都招出來了,這小子在屋裡聽見都跟著笑話你,說你家老吳肚子里裝了台消殺車!」
語音發出去,她把手機往腿上一擱,毛巾疊了兩折搭在沙發扶手上,緩了口氣,衝我門口這邊揚了揚下巴。
「笑夠沒?笑夠回去畫你的圖去,大鵬那活兒不是說這周要交嗎?」
「早畫完了,就差收尾。」我縮回門框里,「媽你歇著吧,晚上我刷碗。」
「那敢情好!」她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電視里年代劇的重播聲又響了起來。
……
晚飯是過水涼麵,黃瓜絲切得細細的,她拌了麻醬和蒜汁。吃完飯我沒讓她沾手,碗筷全刷了出來,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電視里年代劇的片頭曲剛響起頭幾個音。
她沒等我張嘴,自己伸手把布藝沙發上的方靠枕挪到扶手邊上,側身一趴,下巴擱在小臂上,後腦用琥珀色抓夾松松輓著的深棕捲髮垂下幾縷,掃在鎖骨外側。臉上粉早洗了,就剩一層淡豆沙色的唇膏,淺杏色圓領短袖的領口隨著趴姿松垮垮地垂下來一截。
我繞到沙發後頭,甚麼通報都省了,兩手捏住她的短袖下擺往上掀到後背,雙掌掌根實打實貼上她腰窩的皮肉。
溫的,潮潤的。她整條脊背連一拍的繃緊都沒有,順著我往下壓的掌勁一下子就軟塌下去,腰側那兩把熟透的軟肉溫溫順順地漫上我掌根的邊緣。我掌根打著圈從她腰窩碾到腰側,拇指順著脊梁兩側一路推,推到深煙灰家居褲的鬆緊帶邊沿就停住,半寸不越。電視里正演到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她眼睛跟著劇情,偶爾從鼻子里嗯一聲,算是回應劇情,算是受用手勁,分不清,也不用分清。
一刻鐘,片尾曲響起來,切進了廣告。我從沙發後頭繞到正面,往茶几和沙發之間的地毯上一滑坐,兩條腿岔開。
她翻了個身,半歪在扶手靠枕上。我伸手撈過她兩條長腿,擱在我岔開的膝頭上,深煙灰的九分闊腿褲褲管順著往下滑到膝蓋窩,露出底下裹著絲襪的小腿和腳。我彎腰把她腳上那雙白底軟膠的居家拖鞋一隻一隻褪下來,擱到地毯邊上,兩只手托住她右腳。
蟬翼一樣薄的淺肉色包芯絲襪,迎著客廳頂燈泛著一層極淡的絲光。薄得透光,腳背上兩道淡青色的細血管走向在絲面底下伏著,從腳踝一路往趾根爬,五個趾甲蓋修得圓潤,淡粉的,隔著絲看得一清二楚。三十七碼的腳,瘦長,腳背薄,我兩只手一攏,連骨頭帶筋全攏住了;腳底板和腳趾肚卻又帶著一層養出來的溫潤軟肉,捏上去沒半點糙硬的死皮,只有被絲襪悶了一下午的潮熱。我用拇指指腹在她足弓上按了按,肉從指腹兩邊陷下去又彈回來。
我抬起眼瞅她。
「好些天沒查崗了。媽,得檢查檢查今天這腳香不香。」
她歪在靠枕上,眼皮耷拉著瞅我,塗著淡豆沙色的薄唇,嘴角往上挑了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