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饅頭
「那是給你買的,能一樣嗎。」她給我夾了一筷子剩茄子,「貴有貴的道理,吃進嘴裡的東西,糊弄誰不能糊弄肚子。」
「那感情好,明兒再團兩斤排骨唄。」
「美得……」她咬了半截,把後半個字咽回去,換了句,「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雞蛋都漲了八毛了。」
我嘿嘿笑了兩聲,沒接。她也沒真惱,低頭吃飯,耳根那點紅慢慢退下去了。
…………
午後各乾各的。我窩在次臥畫大鵬甩過來的水暖管線圖,鼠標點得咔咔響。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大鵬發來一句「晚上開不開」,我掃了一眼,沒回,把手機扣了過去。
客廳里,媽把老花鏡架在鼻梁上,坐在茶几前剪視頻。剪著剪著,她自個兒對著屏幕樂了一聲,手指頭戳戳點點,給一條評論回了個抱拳的表情。
「航航,」她隔著門喊,「這條說我瞅著像三十五,你說現在這人,嘴咋都這麼甜呢?」
「人家那是說實話。」我在屋裡喊回去,「你要拍個露臉做飯的,評論區還得喊你姐。」
「去你的,我都馬上能當奶奶的人了。」她笑罵回來,手指頭倒誠實,又給那條點了個贊。
那擁抱的余溫,叫這倆屋的安靜各壓各的,誰也沒提。她不說,我不說, CAD 圖紙上的管線一根一根往前走,她視頻里的轉場一個一個往後接。
傍晚天剛擦黑,我先鑽進了衛生間。老式鑄鐵插銷咔噠插死,花灑的涼水順著脊梁骨衝下去,激得我一哆嗦。後背那兩片地方,叫她濕手印按過的位置,叫涼水一激,麻酥酥的,比別處都清楚。毛巾桿上搭著她白天洗的薄絲襪,一雙,淺灰的,水珠順著襪尖往下滴,滴在下面的塑料盆沿上,嗒,嗒。
晚飯還是剩的土豆熬茄子,回鍋加了兩瓣蒜,就新米飯。她捧著手機算賬,嘴裡念念叨叨:「面跟米一百四十四,雞蛋明兒到,三十枚五十四,又貴了八毛……這日子過的。」念叨完,手機一扣,翻篇。
「媽,錢夠不?」
「夠,你爸月月打著呢,吃你的。」她把最後一塊帶肉筋的茄子夾我碗里,「明兒饅頭沒了,面到了,早起蒸一鍋。」
吃完她洗碗,我把桌子擦了。八點來鐘,她進了衛生間,花灑嘩啦啦響了大半鐘頭,玻璃門上的水汽越凝越厚。她隔著門揚嗓子:「這連陰天,黏得皮肉發餿,洗了跟沒洗一樣!」
我在客廳換台,揚聲應了一嗓子:「抹點痱子粉唄。」
「抹那玩意乾啥,黏糊糊的。」水聲里她的聲音悶悶的,「你明兒把陽台窗戶縫再瞅瞅,別又潲雨。」
「行,明兒我看看。」
夜裡九點多,年代劇重播,螢幕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出一片藍。我側躺在沙發扶手上,一條胳膊墊在腦袋底下,電視里演甚麼,一句沒進耳朵。
衛生間的門軸響了一聲,鎖舌彈開。
一股熱騰騰的洗發水香氣先湧了出來,跟著是拖鞋底拍地板的聲音,啪嗒,啪嗒。媽踩著那雙深灰塑料拖鞋走出來,光腳,腳背上帶著潮氣,走一步,腳底板跟鞋底黏一下又分開,啪嗒,啪嗒。
她上身套了件舊粉棉T恤,領口洗得松垮垮的,領口邊緣洩了形,軟塌塌掛在鎖骨上。底下一條同色的寬腿棉褲,褲腳直墜到腳面。裡頭空空蕩蕩。
沒穿內衣。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素著臉,剛出浴的臉泛著熱騰騰的粉,平日里描得精細的眉毛淡得只剩半截,嘴唇是原色的淡粉,顴骨上那兩三顆小褐斑沒了粉底的遮蓋,坦坦蕩蕩露在空氣里。濕淋淋的深棕捲髮披在肩膀上,發梢還往下墜著水珠。
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跟我隔著大半個人的空當,撈起搭在肩頭的舊毛巾蒙在頭頂上,兩只小臂舉起來,手指隔著毛巾揉搓濕頭髮。
兩肘往上一抬,那件松垮的圓領口立時叫胳膊扯向兩邊,順著鎖骨整個向前兜了下來。
我眼皮底下,那片領口深處的陰影敞開了。
兩團飽滿的軟肉沒了任何拘束,在領口深處直直墜下來,墜出個沈甸甸的弧度。她兩只手左右揉著頭髮,揉一下,那兩團就跟著晃一下,在陰影里蕩,蕩得沒甚麼章法。潮熱的天,棉布叫皮膚蒸出來的熱氣洇得發潤,一會兒貼在那片肉上,把邊緣的形狀印出來,一會兒又隨她胳膊的擺動松開,豁開一條縫。她身子往右傾了傾,右邊那顆深褐色的硬核隔著布料頂出一個小尖,挺著,隨著她揉頭髮的動作一顫一顫。
一顆水珠順著她的發梢滑下來,滴在鎖骨上,停住,又順著往下走,走進領口那片陰影里,沒了。
她抬起的小臂白生生的,舉在那兒,大臂根那一小團軟肉隨著揉搓的勁兒輕輕發顫。
啪嗒,啪嗒,她的拖鞋底有一下沒一下拍著腳跟。
我眼珠子從電視螢幕上一點一點斜過去,斜到極限,釘在那片起起伏伏的領口上。
她揉她的頭髮,我看我的,誰也礙不著誰。我看的眼睛發直。
她把毛巾從頭頂拽下來,搭在後脖頸上擦水,眼皮順勢一撩。
撞上了。
藍森森的電視光底下,她的目光直直撞進我的目光里。一秒都沒到,又長得像過了半天。擱以往,我的手比腦子快,早把眼珠掰回電視上了。這回我沒眼睛移開。喉嚨發緊,我扯開一個笑,把話遞了過去:
「媽,明兒早上吃新米還是熥饅頭啊?」
她手裡的毛巾在後頸窩停了半拍。
前傾的身子僵了僵。她知道自己裡頭甚麼都沒穿,知道這寬領口底下墜著甚麼,更知道我的眼睛方才釘在哪兒。全知道。
她沒抬手去攏領口。
沒往後縮,沒扯衣襟,沒跳起來回屋。她只是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慢慢挪下來,擱在膝蓋上,兩只手攥著,喉頭動了動,聲調比平常低了半度: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整天就知道吃。」
電視里正好演到男女主吵翻了天,摔摔打打的動靜填滿客廳。頭頂十六樓又是一聲悶響,悶悶的,像誰失手掉了本厚書在地上。
「這老娘們兒,」她眼睛落回電視上,罵了一句,「作啥作,好好的日子不過。」
「就是,」我接話,「男的也夠嗆,有話不會好好說。」
嘴上應著,我的眼睛不受管地又飄了回去。就一回,比方才短。她還坐在那兒,毛巾擱在膝蓋上,領口還敞著,濕頭髮搭在肩膀上。
真想把兩只手順著那領口伸進去,把那兩團托起來,掂一掂。
我搭在腿邊的右手猛地收攏,五指掐進沙發坐墊的縫里,指頭勒得生疼,把這股邪火生生掐滅在掌心裡。
她沒攏領口。
這個想法落進腦子里,燒紅的鐵烙似的,燙了個死印。以前那一回是意外,她不知道,我看見了,兩秒,記到現在。這一回她知道。她坐在離我大半個人的地方,領口敞著,眼睛看著電視,手擱在膝蓋上。
她甚麼都沒做。那些她本可以做的,抬手,攏領子,起身,回屋,一樣都沒做。
廣告進來了,聒噪的購物推銷聲。她把膝蓋上的毛巾對折,再對折,疊成一條規整的長條,順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站起身。
「還不睡去,」她趿著拖鞋往主臥走,手按在門把上,撂下一句,「明兒還得起早蒸饅頭呢。」
「就睡。」我應著,眼睛落在她背影上,最後才收回來。
主臥的門輕輕掩上,沒反鎖,門底下漏出一道漆黑的縫。
我關了電視,摸黑回次臥,脫了外衣躺上硬板床。
天花板上那道發黃的裂痕橫在那兒,我瞪著它,白天廚房門口那個抱,從頭到尾在腦子里走了一遍。就一遍,走到她拍我後背那兒,停了。
胸肌上頭,徬彿還留著那兩團軟肉壓出來的塌。後背那兩片濕手印,涼水衝過還麻著。
我兩只手在粗布被面上抬起來,虛虛攏了一下,圈出一個形狀,又緩緩攤開,手心朝上擱回被面上。
她讓我抱了。
她的濕手掌,落在我背上了。
牆那邊,主臥的大燈咔嗒一聲滅了。兩扇房門隔著過道虛掩著,誰都沒鎖。冰箱在黑暗裡嗡嗡地響,窗外對面樓零星亮著三四盞暗黃的燈,有一盞,也跟著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