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老公
早上半夢半醒,先過來的是聲兒。
被窩里還捂著一宿的悶熱,我眼皮黏著,腦子沈在睡意的底上,外頭走廊上一陣響動砸過來,咔噠,咔噠,硬底子磕在水磨石地磚上的脆聲,一聲是一聲,直奔我這屋來。我聽了二十多年我媽的腳步,塑料拖鞋刮地皮的拖沓,光腳踩地磚的啪嘰,哪種都熟,唯獨這個動靜生。家裡沒有第二個人,可這聲兒不像她。
激靈一下,我醒了半截。
門軸跟著一響,次臥門被一把推開,風先進來,人後進來。
「航航!快瞅瞅!」
我媽兩步跨到床沿邊一屁股坐下,彈簧床墊猛地往下陷了一大塊,我被顛得又醒了另外半截。一片亮光直接杵到我鼻梁骨上,手機屏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她的嗓門亮得跟屋裡拉了電閘似的,一串數字機關槍一樣往外掃。
「四萬多了!咱這視頻播放四萬三了!評論小二百條,一百八十好幾!點贊七千二!你瞅瞅這粉絲,眼瞅著奔五千去了!」
我眯縫著眼把手機接過來,屏幕上白花花一片還沒對上焦,視線先越過手機邊兒撞在她身上。
她今兒描了眉,細彎的兩道順著眼形走,嘴上抹著豆沙紅,薄薄一層,頭髮拿抓夾利利索索輓在腦後,耳後漏下來兩縷碎發。身上是件米色的薄針織衫,底下扎一條深綠的半身裙,裙擺垂到小腿肚中間,再往下,一截小腿裹著肉色的薄絲襪,繃得勻勻實實,腳上踩一雙黑亮的小低跟皮鞋,鞋尖擦得能照見人。
方才那陣咔噠聲就是這雙鞋踩出來的。
關在屋裡九十多天,拖鞋都沒換過幾回花樣,這是她頭一回大清早把出門的行頭全套整上。我眼珠子在她裙擺底下那截繃著肉感的小腿上黏了半拍,黏得結結實實,才借著抬手揉眼眶的動作把視線拔出來,落回屏幕上念數。
「四萬三……評論一百八十六。」我啞著剛醒的嗓子,「這數兒真的假的,你沒買流量吧。」
「買啥流量,你媽有那閒錢?」她一巴掌拍在我被子上,「人家就樂意看!你啥眼光。」
她說著站起身,手往腰上一叉,裙擺跟著她的動作晃了晃。
「快起,別磨蹭。家裡饅頭昨兒見底了,晌午和面蒸一大鍋,正好搭著拍一個,評論區全嚷著愛看你和我一起拍呢。」
「行。」我把手機遞回去,先下結論後補過程,「我揉面,你指揮。出鏡費另算啊。」
「滾犢子,鑽錢眼兒里了。」她一把撈過手機,笑罵著轉身出屋,咔噠,咔噠,鞋跟聲一路響進廚房,跟著是冰箱門開合一聲響。
我捏著被角坐了半秒。被面上還塌著她坐出來的那個坑,空氣里浮著一點雪花膏混著口紅的味道,淡得很。昨兒夜裡她扣在茶几上那塊手機,臨回房前還點開那條評論瞟了一眼,笑了半聲又收住,我在沙發這頭全看在眼裡。敢情那股興奮沒過夜,發了一宿的酵,今早起發成這麼一身行頭和一嗓子數字。
我趿著拖鞋出屋的時候,廚房裡已經響起了接水的聲兒。
…………
面是她和的,滿滿的兩瓢,面袋最後那點底子全刮乾淨了。我洗完手進廚房的時候,她正拿刮板把盆壁上的面渣往下歸攏,台面上撒了一層薄面,手機用那瓶滿裝的生抽醬油瓶穩穩架在台面一角,鏡頭對著白案。
「來了?」她頭也不抬,「先錄大景,我邊做邊講,你揉你的。」
我輓起袖子接過面盆,上手按。面團有點軟,指尖一壓一個坑,我加了把薄面接著揉。她站在灶台內側,對著鏡頭開腔,那個調門一起來就變了個人,亮,穩,帶著笑,是當年花店開張迎來送往的那個熱乎勁兒。
「家人們看好了啊,蒸饅頭頭一樣,和面講究三光,面光,盆光,手光,三光齊了這面才算和好。」她舉起盆給鏡頭看,「和好了蓋蓋兒,醒上一炷香的工夫。醒好了揉透了下劑子,劑子這麼一扯一搓,大小勻溜,蒸出來才齊整。」
「這面是我兒子揉的。」她順嘴補了一句,下巴朝我這邊點了點,「大小伙子,有的是力氣。」
鏡頭杵在那兒,我壓低了嗓子學她的腔:「家人們看好了啊。」
「邊兒去。」她眼睛從鏡頭上撕下來瞪我,「搗亂。」
我嘿嘿一笑,悶頭揉面。樓上哪家的水管子咕嚕了一聲,廚房窗外連廊上走過去一個影子,聲控燈亮了一道又滅了。
大景錄完,她喊了聲「卡」,過來把圍裙從掛鈎上摘下來往腰上系。就是那條藍白格子的舊圍裙,洗得發白,她兩胳膊往身後一繞,細帶子在後腰那兒猛地一勒,輓了個死結。
就這一勒。
那條原本寬寬松松罩在針織衫外頭的腰身驟然收窄,布料貼著她的腰形收了進去,腰側被帶子擠出一小捧軟肉的弧度,隔著那層薄薄的針織料子鼓出來一點。她毫不知情,系完圍裙拍拍手:「換你舉機,拍近景,懟著屜拍。」
我接過手機,屏幕里取景框一亮。
好傢伙。
屏幕成了面現成的擋箭牌。我兩隻眼睛釘在取景框里,盯得毫無顧忌,放肆得理直氣壯,反正名義上我在乾活,在對焦,在取景,誰知道我取的是哪兒。她彎腰往不鏽鋼蒸屜里碼劑子,裙擺隨著彎腰的動作往上一提,薄絲襪裹著的兩截小腿肚子登時繃起來,繃出兩道緊實的肉感線條,腳踝那兒細下去,收進小皮鞋的鞋口裡。她碼完一屜直起腰,屏幕正中央穩穩當當佔著那截被圍裙帶子勒細的腰,她轉身夠第二個屜,腰跟著擰,腰側那捧軟肉跟著動,帶子勒進去的那道跟著深了一分又松回來。
我腦子里把這把腰細細盤量了一遭。一把掐得過來的軟肉,沒拿尺量過,拿眼睛量的,量了十來年。
這哪是拍給外人看的。
我看的眼睛發直,反正隔著層屏幕,天知地知。
「劑子揪得大小不一的。」她的聲音從屏幕外頭進來,伸手把我揪的劑子扒拉開,兩根指頭沾著面,重新示範,「看見沒,虎口這麼一收,一擰,一個。」
「哦。」我應著,手上照做,眼睛從手機上方沿兒抬起來又落回屏幕里,「媽。」
「嗯?」
「大鵬在瀋陽還眼巴巴等著吃你蒸的饅頭呢。」
「人家封在瀋陽吃得著嗎。」她笑罵,手上不停,「等他來那天饅頭都長毛了。」
兩屜碼齊,上鍋,開火。等汽的工夫她把面袋抖開刮了個乾淨,兩瓢面出一鍋兩屜,十六個饅頭,一個不多。蒸鍋上汽之後白汽順著鍋蓋縫往外鑽,廚房裡漸漸漫開一股面香味。她守在旁邊看火,拿筷子把鍋蓋掀了條縫瞟一眼,又扣上。
「媽,今兒陳姐那邊……」
「復團了復團了,前兒菜團接龍就開了。」她擺擺手,「面的事兒回頭再說。」
鐘點一到,她關火,燜了兩分鐘,揭蓋。
滾燙的白汽轟一下騰起來,撲了她一臉,她眯著眼往後讓了讓,等汽散了些,赤手從最上層掐出來第一個饅頭,白胖,燙得她兩只手倒來倒去,湊到嘴邊急促地吹了兩口氣,然後連停都沒停,徑直遞到我嘴邊。
「嘗嘗。」
首鍋緊著兒子。這規矩二十三年了,從我比她矮一頭那會兒緊到我現在比她高一頭半。
我低頭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饅頭皮底下暄騰騰的一層,嚼著有股子甜。
「喧乎。」我哈著氣給結論,然後補過程,「鹼使得正好,一點不酸。」
「那是。」她把剩下那半個塞進自己嘴裡,嚼著,含混不清地得意,「你媽這手藝,封一百年也撂不下。」
晌午就著吃新饅頭,熬了個茄子。她吃了倆,我吃了仨,屜里還剩十一個,她拿屜布蓋上,說晚上熥四個。
…………
午後的太陽斜切進客廳,照到沙發扶手上就斷了。她歪在沙發那頭剪片子,手機裡外放著剪映的背景音樂,一段一段地試,試一段刪一段。我倚在這頭划拉那條菜包視頻的評論區。
樓中樓越碼越高。有人問她兒子多大了,有人誇娘兒倆配合默契,還有人接龍刷「嫂子好福氣」,底下一排跟著哈哈的。我指尖往下一滑,屏幕停在一條評論上。
那行字我早上就看見了,攢了一上午,就等這會兒。
我清了清嗓子。
「媽你瞅這條。」我把手機屏幕朝她那邊偏了偏,嗓子眼裡那點東西全墊在輕描淡寫上,「人網友說的,'這哪是兒子,這是小老公啊'。」
剪映的背景音樂戛然而止。
她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僵在那兒,愣神的工夫比上回聽小白臉那回還長了半拍,足足一拍還多那麼一絲。跟著一聲笑罵砸過來。
「滾犢子!一天天嘴上沒個把門的!」
調門是虛的。罵還是那句罵,火力比往常降了一大截,砸過來不疼。尾音剛一落,她自己嘴角沒兜住,一聲極輕的嗤笑從齒縫里漏了出來,漏完她自個兒大概也察覺了,抿了下嘴。
我順桿往上拱:「人網友正經評論的,又不是我編的,你衝我急啥,找誰說理去。」
她沒搭這茬。一撐扶手站起來,把茶几上那個裝著乾木耳的塑料盆一把端起來,快步扎進廚房,水龍頭猛一下擰到頭,嘩嘩的水聲把整間屋子灌滿了。
木耳是要泡的,下午的菜。她轉身去乾的活有名有姓,可這水聲開多大,我心裡有數。她要是真動了氣,絕不是這種架勢。
我低頭盯著那條評論,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廚房的水聲隔著牆灌過來。我對著手機嘀咕了半句,聲音壓在她聽不見的度。
「樂意看就看唄。」
水聲響了足有一分多鐘才擰小。她端著泡上的木耳出來的時候,臉上甚麼痕跡都沒有,抓起遙控器把電視按開,往沙發上一坐。
「晚上把剩茄子回回鍋,再拌個西紅柿。」
「行。」
午後的太陽在地磚上挪了一格。電視里放著白天的重播,樓上1602傳來一陣拖椅子的動靜,很快又沒了。她剪她的片子,我刷我的手機,中間隔著半個人的空當,誰也沒再提那條評論。
那句話在屋裡飄著,沒落地,也沒人接。就這麼懸著。
…………
晚飯上桌是六點半。
她傍晚就把那身緊繃繃的行頭換下來了,裙子掛回衣櫃,皮鞋立在玄關,換上了成套的家居服,煙灰的那套棉的,洗得發軟,布料松松垮垮貼著她的身形往下墜,上衣領口第二顆扣子敞著,露出鎖骨底下一小片白。桌上擺著熥熱的四個饅頭,晌午的土豆熬茄子回了鍋,添了兩個青椒炒透,油汪汪的一盤,外加一盤白糖拌西紅柿,糖粒還沒化淨,撒在紅的柿子上。
電視開著,音量不高,裡邊的人不緊不慢地說話。
吃到中途,她手裡竹筷一轉,腕子翻過來,從盤底挑起一大塊茄子。那塊茄子熬得透透的,吸飽了蒜香和肉汁,軟爛得掛在筷頭上,還燙,顫顫地墜著一滴油。
筷子越過半個桌面,穩穩遞到我嘴唇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