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夫妻相
上午九點四十,媽把那瓶海天醬油立在餐桌靠窗的一頭,手機斜斜靠上瓶身,人退開兩步,又折回來,彎下腰眯著眼瞅屏幕里的取景。
我趿著拖鞋從次臥出來,睡是睡醒了,臉還沒洗,頭髮支稜著。廚房裡粥在灶上溫著,鍋蓋沿上搭著一條濕抹布,她今早光顧著擺弄這條視頻,沒騰出手喊我。
封控第九十二天。窗外的天還是入汛以來那個死樣,灰蒙蒙的一層扣在對樓的樓頂上,屋裡潮,牆角的返潮印子又洇大了一圈。
「媽,你這又拍啥呢。」
「五斤菜包能整出幾個菜。」她眼不離屏幕,手指頭在屏幕邊上戳戳點點,「先拍備菜。」
餐桌上擺開了昨兒菜包里的貨。那根頂花的黃瓜躺在正中間,頂上那朵小黃花還鮮著,沒蔫。旁邊兩個土豆,一把小蔥,蔥葉子上的水珠還沒乾透。醬油瓶的瓶身上沾著昨兒拌涼菜濺的汁,乾了一道深色的印,手機就靠在那道印上。
我往衛生間去,打鏡頭前走過去。
「邊兒去邊兒去。」她頭也不抬,衝我擺擺手,「擋我光了。」
我退到鏡頭外,靠在餐桌另一頭看她。她彎著腰,一手扶著桌沿,一手在屏幕上把曝光往上拉了一格,嘴裡還念念有詞,說這鬼天,屋裡暗得跟傍晚似的。
「黃瓜又不上鏡。」我說,「還值得看採光?」
「滾去洗臉。」她笑罵,「瞅你那頭髮,跟雞窩似的,一會兒洗完了出來,別往我鏡頭跟前湊啊。」
我應了一聲「行」,往衛生間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她已經開拍了,手指頭點下錄制,人退到菜板那頭,拿起黃瓜對著鏡頭晃了晃,嗓門一下子亮起來,換上一副跟粉絲嘮嗑的調子,「家人們看看,六十八塊錢五斤的菜包,就這配置,咱今兒給它盤出仨菜來。」
衛生間鏡子里,我下巴上一層胡茬,青黑的一片,手摸上去剌手。封控仨月,推子推過兩回頭,鬍子倒是沒人管,想起來才刮一回。我擰開水龍頭,就著涼水胡亂抹了把臉。
客廳里她的嗓門一句接一句,土豆怎麼切,小蔥怎麼使,說得頭頭是道。我擦完臉出來,她已經拍到了第二個菜,我繞開鏡頭的方向,從沙發後頭溜回次臥,把大鵬那張管線圖調出來改。
改到脖子發僵,我出來倒水。
她歪在沙發上,腿盤著,手機舉在眼前,是在剪片子了。剪輯界面的進度條一小格一小格的,她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划拉兩下,停一下。我端著杯子從她斜後方過,腳步放輕了點,瞟了一眼。
屏幕上正走到我早上入鏡的那一截。我那個雞窩頭從畫面左邊晃進來,又晃出去,前後一兩秒。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停了半秒。
跟著又划拉過去,跳到下一段,配字,加字幕,手指頭翻得飛快。
停那半秒乾啥。說不准是卡了。我端著杯子回了屋,杯里的水一口沒喝,先灑了兩滴在褲子上。
晌午吃的拍黃瓜、醋溜土豆絲,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她把視頻發出去才上桌,手機扣在茶几上,人坐下來先夾了一筷子黃瓜,咯吱咯吱嚼著。
「發了?」我問。
「發了。」她說,「等著看能跑到多少。」
「你那四千多粉絲,還能少了人看。」
「那不一樣。」她拿筷子頭點我,「粉絲是粉絲,流量是流量,平台給不給你推,兩說。」
我聽不懂這套,悶頭喝粥。她吃了沒兩口,到底沒忍住,起身去把手機拿過來,擱在碗邊上,扒一口飯,瞟一眼屏幕。我說你好好吃飯,她說你懂啥,這叫盯數據。
下午她沒甚麼事,把陽台上風扇前頭吹著的三雙襪子收進來,一雙一雙捏了捏,乾透的兩雙疊起來,沒乾透的那雙又搭了回去。風扇嗡嗡地吹著,從衛生間門口一路傳進客廳。我改完圖,在客廳地上做了一組俯臥撐,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擇小蔥,蔥根上的泥掉在報紙上,她擇一把,抖一下。
晚上吃完飯,樓上傳來一陣動靜。一六零二那兩口子在挪傢具,椅子腿蹭著地,吱嘎一聲,跟著是兩串腳步,從天花板這頭走到那頭。媽抬頭看了一眼,說這兩口子,天天倒騰。
「興許是給孩子騰地方。」我說。
「可不。」她應了一句,起身把碗筷摞起來,我接過去端到廚房,她擦桌子。
七點半,年代劇開播。
她從沙發那頭挪過來,把靠枕抽出來拍了拍,擱在扶手上,人趴下去,下巴擱在靠枕沿上,又伸手把手機拿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茶几的玻璃板上,嗑的一聲輕響。
這套動作如今一個廢話都沒有。
我繞到沙發後頭,手從她家居服的下擺探進去,貼上她後腰的皮。
她腰上連一絲緊的意思都沒有。返潮天,棉布讓潮氣浸得發潤,她腰皮溫溫的,軟,掌根碾上去,皮底下那條筋先是硬的,我掌根來回推了幾趟,就一點一點松下來,軟肉從掌根兩側漫上來。她眼睛盯著電視,嘴裡還跟我搭劇情,說這家老頭子又作妖了,擱她年輕時候早跟他離了。
「你年輕時候?」我說,「你年輕時候碰上這種,你比他還能作。」
「滾犢子。」她趴在靠枕上笑,腰上的肉跟著一顫一顫。
我按了十來分鐘,按到腰了,手沒往下走。電視劇里的主題曲唱起來,進片尾了。我的手從她腰上撤下來,撤到半道,停在半空。
「媽,獎勵。」
這話說出口,比昨兒那回順口多了,順得連我自己都頓了一下。
她趴在靠枕上沒動,臉衝著電視,耍賴的那個腔調先出來了。
「媽上回可撂下話了,下回可沒有啊。」她拖長了聲,「捏肩不就是獎勵?媽都給你捏過了。」
「那是昨天捏肩的事。」我說,「今兒我又給你按的腰,一碼歸一碼。」
她拿胳膊肘撐著,半轉過一點臉來,「媽跟你說,你可別得寸進……」
「那今兒來個大的,讓我親一口唄。」
她後半句噎在嗓子里了。
電視里片尾曲還在唱,男聲,拖著長腔,唱甚麼歲月悠悠。她趴在靠枕上,臉半轉過來朝著我的方向,眼睛還保持著剛才說話的那個神氣,可話沒了。
愣住。
我數不出那一下有多長,半拍,也許一拍。她的眼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跟著我看見她耳朵根紅了。
先是耳垂上頭,挨著那顆小金釘的一圈,顏色深起來,跟著紅往腮上走,走過顴骨,走到腮幫子,連著她白天描過的眉梢底下都透出來一層。客廳燈不亮,電視的光在她臉上跳,那片紅照樣壓不住,一層一層地漫。
她別過臉去,重新衝著電視。手從靠枕上抬了一下,抬到半空,又放下,落回靠枕沿上,指頭摳進靠枕的絨里。
她的嘴張了一下。
甚麼也沒出來。
再開口的時候,話已經換好了。
「你想得美!」
嗓門還是那個嗓門,亮,衝,可底氣是洩的,這話砸出來沒有一點分量,虛的,連她自己都壓不住尾音。
「罵就罵,臉紅啥。」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冒上來,我沒敢讓它待住,掐了。
她一把抓起靠枕,回身掄在我胳膊上,悶悶的一聲響,靠枕的絨面蹭過我小臂。她掄完把靠枕摔回扶手上,嘴裡找補:
「一天天的,淨想美事。」
我胳膊上挨那一下,不疼。她掄靠枕的勁兒,還沒她平時拍我後腦勺的勁兒大。
「不給拉倒。」我找補得快,一句頂一句,不給她消停的工夫,「那給你揉揉腳,我自己掙一個。」
「用你啊?」她罵,「媽自己不會揉?」
罵是罵,她那條右腿已經從沙發上放下來了,腳尖點著地毯,腳在舊拖鞋里一拱,腳跟從拖鞋里拔出來。
褲襠里就是一緊。
我挨完靠枕那一下,順坡滑坐到沙發側邊的地毯上,後背抵著沙發沿,她的腳正好遞過來,懸在我膝蓋上頭。
那只腳從拖鞋口裡褪出來。絲面蹭著拖鞋的里皮,窸窣的一聲,很輕。薄肉色的絲襪薄得只剩一層霧蒙在腳上,霧蒙蒙的絲底下,五個腳趾排開,趾甲修得圓溜溜的,沒塗油,隔著她那層絲透出一點淡淡的粉白。
腳落進我的掌心。
腳心那個溫度,隔著絲面直接燙上來,溫溫的一團,從她的腳心貼進我的手心。
我拇指按上她的足弓,順著那道弧推上去。她的腳在我掌心裡沈了沈,跟著五個腳趾在襪尖底下蜷了一下,蜷起來,絲面繃出五道細稜,跟著又松開,細稜癟回去,絲面重新蒙平。
真要命。
「輕點。」她說,「別使壞。」
「我沒使壞。」我說,「這不是揉著呢。」
她哼了一聲,伸手夠遙控器,換台。電視劇片尾曲唱完了,她按了兩下,停在一個購物廣告上,賣鍋的,一個女的扯著嗓子喊不粘不粘真不粘。
我的視線還粘在她那只腳上。
眼睛發直,我知道,移不開,也沒打算移。她看電視呢,看不著我的臉。
她那條腿從沙發沿上垂下來,褲腿是霧藍色的棉家居褲,寬松,褲腳堆在膝彎底下,露出來的一截小腿收下去,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弧線盡頭是腳踝,腳踝一把細骨頭,踝骨在絲底下清秀地凸出來一點。她那只脫了拖鞋的腳在我手裡,另一隻腳還趿著拖鞋,拖鞋掛在左腳的趾頭上,隨著她斜歪的勁兒一晃,一晃。
我抬眼皮瞟了一眼電視。賣鍋的還在喊。我手上的勁沒變,拇指從足弓推到腳心,再推回足弓。
她半天沒換台。
一個賣鍋的廣告,翻來覆去地放,那女的嗓子都喊劈了,她也不換。我的眼睛又落回去。她的襪尖這會兒抵在我大腿面的邊上,隔著我的大褲衩,絲面貼上來那一小片,叫我掌心裡沁出來的汗浸得顏色深了一塊,貼在她腳趾肚底下。
還記得小學二三年級,我蹲在玄關看她彎腰換鞋,她穿的就是這個色兒的絲,扶著鞋櫃,一隻腳一隻腳地蹬,我在那兒蹲著看了半天,她問我看啥呢,我說看鞋帶。想想那時候可能就染上了。
這個念頭落了地,我就把它放下了。掌心裡這只腳是實的,溫的,絲面是滑滑的。
「親一口。」
那三個字自己在我腦子里冒上來,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