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夫妻相
我趕忙給這個念頭掐掉了。報價剛叫人掄了一靠枕,這三個字這會兒只配在腦子里燙一下。
我手指頭接著揉,從腳心揉到腳跟。她腳跟圓,繭子不厚,隔著絲能摸出一點點粗。再往前,腳趾在我拇指底下又蜷了一回,這回蜷得慢,松開得也慢。
她那邊沒聲了。
開頭還有「輕點」「別使壞」,到這會兒,一句都沒了。電視還在賣鍋,她手裡捏著遙控器,擱在沙發麵上,手指頭動都不動。她的眼睛衝著屏幕,下巴擱在沙發沿上,眼神是散的,焦距不知道落在哪兒,賣鍋的喊一句,她的睫毛才慢悠悠地眨一下。
購物廣告放完一輪,又來一輪。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襪尖抵著我大腿的那一小塊,絲面濕的顏色又深了一點。我把手指頭放緩,一下,一下,揉她的腳心。腳心那個溫度這會兒已經跟我手心的溫度混在一起了,分不出誰燙誰。
「行了。」
她慢吞吞地出了聲,跟著把腳從我掌心裡抽出去,抽得不快,襪底蹭過我的掌心,滑了一下。她的腳往拖鞋里探,探進去,趿上,又趿了趿後腳跟,才趿正。
「揉得媽腿都麻了。」她捶著自己的腿,站起來,趿著拖鞋往衛生間走,「媽洗洗去了。」
水聲一陣一陣地傳出來。我坐在地毯上沒動,右手攤在膝蓋上,手心裡還留著她腳心的那個溫度。電視里賣鍋的終於喊完了,換成晚間新聞,播音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她出來的時候頭髮輓上了抓夾,幾綹沒輓住的碎發搭在脖子後頭,臉上帶著剛洗完的水汽。她歪回沙發另一頭,把手機從玻璃板上拿起來,劃開,刷。
新聞念了沒兩條,她刷著刷著,人坐起來半截。
「航航。」她拿胳膊肘搗我,「你瞅瞅。」
我湊過去。她把手機側過來,屏幕上是她那條菜包視頻,播放量那個位置,數字躥到幾千了。平時她的視頻就幾百個播放,撐死一千出頭。底下一排一排的評論,幾十條。
「你瞅瞅這條。」她手指頭戳著屏幕頂上,當笑話念,嗓門亮堂堂的,「人家說,咱娘兒倆有夫妻相。哈哈哈哈,這啥眼神兒。」
屏幕上那條評論躺在最頂上,頭像是個不認識的人。
"姐姐和這位帥哥好有夫妻相"
底下一串跟評,有哈哈哈的,有說"我也覺得"的。
她念完自己先樂了,笑得肩膀直顫,手機在她手裡一抖一抖的。
兩口子。
這三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
「那說明媽你年輕。」我說,「人家看不出來你多大。」
「貧嘴你。」她笑罵,胳膊肘又搗我一下,眼睛還粘在屏幕上,手指頭往下划拉評論,一條一條地看,看見誇她的,嘴角就翹一下。
「明兒你再跟媽拍一個。」她順嘴說,「人家愛看你。」
我心裡落下一筆。
這是她邀請我的。
「行。」我說,「明兒我聽你指揮,你說站哪兒我站哪兒。」
「你上回拍那個就挺好。」她說,「人往邊上一站,別搶我話就行。」
我摸了摸下巴,胡茬剌手。
「那明兒拍之前我得刮刮鬍子,好好捯飭捯飭。」我說,「別回頭人家真說我像媽你養的小白臉。」
她愣了半拍。
「滾犢子!」她罵,「嘴上沒個把門的!」
罵聲落地,笑聲跟著就上來了。她想收,沒收住,那笑聲從罵聲尾巴上接過來,一串,比她那句罵長出去一大截,笑得她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靠,抓夾上掉下來的一綹頭髮都在顫。
她拿腳隔著沙發墊蹬了我一下,蹬在我小腿上,沒甚麼勁兒。
「沒正形。」她找補,「一天天的跟誰學的。」
「跟人家評論區學的。」我說,「人先說的,我就是轉述。」
「轉述也不行。」她板起臉,板了沒半秒,嘴角又上去了,「人家那是不知道,知道是娘兒倆,能那麼說嗎。」
「那怪你長得年輕。」
「貧。」
她這一聲貧說得很輕,說完接著划拉評論。廣告早沒了,晚間新聞也念完了,電視里放著甚麼綜藝,一幫人嘻嘻哈哈的,沒人看。
停了一拍。
「那有獎勵嗎?」我問。
她眼皮撩起來,從手機屏幕上方看我。
「你咋這麼金貴呢。」她說,「一天要八回獎勵。」
八回。我在心裡把她給過的那幾回捋了一遍。耳朵根有點燒。
「那不得看表現嗎。」我把她的話頭接住,「我表現不好嗎?」
「你表現?」她把眼皮又耷拉回去,斜了我一眼,「你愛拍不拍。」
假的。這話我一聽就知道是假的。她先邀的我,評論還在她手裡划拉著呢,播放量還在那兒擺著。她這就是拿個架子,等我遞話。
「拍拍拍,拍。」
我認慫認得飛快,一個「拍」字追著一個「拍」字,身子都朝前傾過去,茶几沿硌著我的膝蓋。她哼了一聲,鼻腔里出來的那個音,尾調往上挑。
「這還差不多。」
她眼睛回到手機屏幕上,手指頭接著划拉那幾十條評論,划拉到頭,又划拉回來。
「獎勵也不是不行。」她說。
她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看著屏幕,手指頭停在那條評論上。
「到時候看流量。」
跟著是第三句。
「到時候再說。」
「獎勵啥啊?」我問。
她不接。嘴角動了動,往上翹了那麼一下,又壓平。
「看你表現。」
我心裡又落下一筆。
她沒說獎勵是啥。
客廳里靜了兩拍。電視里的綜藝還在哈哈,樓上那家不知道又在挪甚麼,咚的一聲,跟著又沒動靜了。她坐在沙發那頭,抓夾在燈下泛著一點光,手指一下一下划拉著屏幕,划拉得很慢,一條評論能看半天。
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撂,站起身,抓起茶几角上搭著的那塊抹布,彎腰擦玻璃板。
玻璃板天天擦,本來就沒甚麼灰。她一下一下地擦,擦得比平常快,抹布在玻璃板上畫著圈,從繳費單那一角擦到茶几中央。
擦到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張一家三口的合影。
合影的邊角上,停電那晚燭淚糊出來的那道白茬子還在,她上回拿指甲刮了一半,留著一道。抹布擦到那兒,繞著它走了一圈,把周圍一圈玻璃擦得鋥亮,那道白茬子一下沒碰上。
她直起身,把抹布搭回茶几角,回沙發那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坐下來,接著看電視,好像剛才就是隨手擦了個桌子。
我坐著沒動,手裡還捏著沙發墊子的一個角。
十點半,綜藝節目散了場,她開始打哈欠,說睡了睡了。我也起來,把沙發上的毯子抖開,疊。
她站在茶几邊上給手機插充電線。充電線在電視櫃那兒插著,她把線拉過來,插進手機屁股,屏幕亮了一下。
插上之後,她沒有直接放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劃開,又點開那條評論,瞟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嘴角翹上去,一聲笑從鼻子里漏出來,漏了半聲。
收住了。
我在沙發這頭疊毯子,全看在眼裡。毯子在我手裡疊成四方,我把它放回沙發扶手上,放得很慢。
她彎下腰,把手機扣在玻璃板上,屏幕朝下。拇指從那個頁面上抬起來,在屏幕上方停了那麼一下,才拿開。
那半聲笑沒收乾淨,還掛在她嘴角上,落下去的方向,正對著玻璃板底下合影邊角的那道白茬子。
「睡了。」她說,趿著拖鞋往主臥走,「明兒早起,還得捯飭你呢。」
「行。」
主臥的門帶上,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來一線燈光,跟著滅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聽著她床板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歸於安靜。
玻璃板上,手機扣在合影旁邊,屏幕朝下,充電線從茶几沿垂下去。那道白茬子在燈底下泛著一點啞光,跟手機就隔著兩指寬。
冰箱在黑暗裡嗡嗡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