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下次不會了
那道白茬子留在合影角上了。擦不掉,她也沒使勁擦。往後每回擦茶几,抹布都得繞著它走。
晌午前她去陽台收低桿上掛了兩天的潮衣服。
陽台的晾衣桿分高低兩根,高桿歸我,低桿歸她,這是老規矩了。
低桿上掛著她那幾件家居服和兩雙絲襪,掛了兩天,讓潮氣泡得半乾不乾,摸上去一手涼。
她弓著身子,站在低桿前頭,一件一件往下摘。摘一件,抖開,看一眼乾沒乾,搭到胳膊彎里,再摘下一件。
我抱臂靠在客廳連著陽台的門框邊上,端著杯水,說是喝水,杯子半天沒沾嘴唇。
視線大搖大擺壓上去。
她這麼一弓腰,淺駝色的棉褲在後頭繃得溜圓,褲料從松到緊只用了一個彎腰的動作,圓乎乎的兩瓣把褲子的後半幅撐得滿滿當當,我眼睛在那上頭落了一下,就一下,順著往下走。
褲腿管順著她的小腿肚子往上縮了三寸,縮上去的那一截露出小腿下半段,薄薄一層淺灰色的絲襪緊緊裹著,絲面繃在小腿肚的弧上,繃得勻勻實實,一直收進腳踝。
腳踝細,踝骨在絲底下凸起一個秀氣的圓包,圓包底下連著一小截繃緊的跟腱,跟腱收進拖鞋的鞋口裡,拖鞋里的腳後跟隨著她摘衣服的動作一抬一落,絲底和鞋底蹭出窸窸窣窣的細響。
她摘到第三件,直起腰,順手把空衣架掛在手腕上,一轉臉。
正撞上我的眼珠子。
我沒動。
擱往常,這一下我早把眼光撇開了,撇得比兔子還快,撇完還得找補一句「我找啥呢」。
今兒我沒撇。
我就這麼定定地瞅著她,隔著五六步的距離,瞅得堂堂正正,瞅了兩眼,嘴角往上一挑,咧嘴笑了笑,才慢吞吞把眼珠子挪開,挪到窗台那盆倒扣的紅塑料盆上。
她瞪圓了杏眼斜我:「看啥。」
我脖子一梗:「看我媽好看。」
她手裡的衣服抖了一下,一件家居服差點從胳膊彎里滑下去,她撈了一把,啐了一口:「滾犢子。」
罵完她低下頭繼續扯衣架,把衣架上的夾子一個一個掰開,掰得啪啪響。
陽光從陽台大窗斜進來,打在她側臉上,嘴角那抹沒壓住的笑意在光底下晃了晃,晃完讓她自己抿了回去。
操。犢子就犢子。
我端著水杯回屋,水杯里的涼水讓我一口氣灌下去半杯,從嗓子眼涼到胃里,褲襠里那股子勁兒才壓下去。
她在陽台把衣服收完,疊好,分了兩摞,她那摞抱進主臥,我那摞擱在我次臥的床頭上,擱完出來,站在客廳當間拍了拍手:「晌午就把那倆茄子燴了吧,再不吃真扔了。」
「我切。」我從屋裡出來,「你歇著。」
「你切你的,我熗鍋。」她跟在我後頭進了廚房,「切滾刀塊,別跟上次似的切成片,一燴全化了。」
「上回那是頭一回,這回保證滾刀。」
「能的你。」
午後她站在陽台查看昨夜漏雨的那截窗框。
窗框右下角一道發黃的泥水印子,順著框邊洇進去一指寬,她拿手指頭摳了摳,摳下來一點潮軟的牆皮。
「不保修了。」她直起腰,拍掉手指頭上的灰,「等物業審批猴年馬月了,先拿膠帶糊上。」
我從電視櫃抽屜里翻出大卷透明膠,撕開一截,湊到窗框跟前比了比裂縫的位置。她立在我身側,伸手把膠帶接過去一頭,撕一段,遞一段。
膠帶拉扯得滋滋作響。
我接,她遞。
每一回遞接,她溫熱的指尖總貼著我的手背和指腹多停上半秒,停完才松開,兩個人的手指在塑料膜的邊兒上碰在一起,膠帶黏糊糊的勁兒把手指粘了一下,誰也沒往回抽。
裂縫封了三道,橫一道竪兩道。封完我拿手掌把膠帶整個撫平,掌根壓著窗框推了兩遍。
「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下再大的雨也滲不進來了。」
「那必須的。」我把膠帶卷揣回抽屜,「你兒子出手,一個頂倆。」
「臭美。」她回身去拾掇廚房了。
晌午兩根打蔫的茄子切塊紅燴,多擱了蒜,爛乎乎的下飯,娘倆一人一碗大米飯扒拉乾淨了。
下午屋裡靜悄悄的,她在沙發上歪著刷手機,我在次臥對著電腦拉圖紙,各待各的,單等明兒陳姐的新菜團。
傍晚六點多,電視里播著那部抗戰年代劇,炮聲轟隆隆的,男主角扯著嗓子喊衝鋒。
她吃完飯收拾完廚房,歪到沙發上,歪著歪著就趴下去了,整個人趴在沙發扶手上墊的那個軟靠枕上,臉側著,衝著電視,兩條胳膊抱著靠枕邊兒,淺駝色的棉家居服下擺松垮垮堆在腰際,堆出一層軟褶,後腰的衣裳底下空落落的,甚麼也看不出來,又甚麼都在那兒擱著。
我把茶几上她泡的茶往她手邊推了推,繞到沙發背後。
沒打招呼,也沒通報。
粗大發熱的右手掌直接鑽進她家居服的下擺,棉布邊兒蹭著我的手腕翻上去,在我手背上堆擠出一堆軟褶子,掌心往下探,一寸,兩寸,嚴嚴實實貼上她光溜溫熱的後腰皮肉。
掌心底下那片皮肉燙得我心口一哆嗦。潮了一天的棉布是涼的,棉布底下她的腰是燙的,這冷熱兩層在我手背上手掌心裡夾著我這只手。
手掌貼實的一瞬間,她腰眼底下的嫩肉硬生生緊縮了一拍,整塊腰皮繃起來,繃得緊緊的,隔著掌心能覺出那股子顫勁,顫得我掌紋都跟著發麻。
一拍。
就一拍。
跟著那繃緊的肉就軟軟地塌了下去,塌得徹徹底底,松透了,軟肉從我掌根兩側漫上來,把我整個手掌都接住了。
我壓住喉嚨里竄上來的那股燥火,掌根沈沈發力,從腰窩那道凹陷處慢慢往腰側的軟肉上碾。
熟透的腰肉讓掌根推著,從我大拇指和虎口的兩側漫出來,又滑又軟,掌根碾到哪兒,肉就讓到哪兒,掌根挪開,肉又慢悠悠彈回來。
我碾得慢,一寸一寸地碾,把她腰上那點僵勁兒一層一層揉開,揉到哪兒,哪兒的皮肉就熱一分。
這把腰,我隔著布按了整兩個月。
從五月底按到現在,隔天一回,後來天天一回,哪一節僵,哪一寸酸,我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隔著布按是隔著布按,今兒這手是實打實地在皮上走,走全了。
頭一回。
換大拇指。
拇指腹順著她脊梁骨兩側的那道深溝,一節一節往下推按。
她的脊椎骨節分明,一節一節在皮肉底下排著隊,拇指推過去,骨節一顆一顆從指腹底下滾過去,兩側的溝肉讓拇指壓得往兩邊讓。
推到第五節,再往下,再往下,褲腰的鬆緊帶邊沿頂著我拇指肚了。
剎住。
拇指死死卡在那道鬆緊帶的半寸外沿,半分沒再往下越。
鬆緊帶繃著她褲腰的邊,我的拇指繃在鬆緊帶的邊,兩層邊之間隔著半寸的皮肉,那半寸我守得死死的,拇指肚在那兒打著轉兒,就是不動窩。
雙手順勢卡住她兩側的腰肢,虎口張開,一手一邊,拇指在她滑膩的腰皮上緩緩打轉,畫著小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的腰在我兩手之間隨著呼吸起伏,起的時候腰皮頂我掌心,伏的時候松下去,勻勻實實,一下一下。
電視里炮聲又響了,男主角沒死,從壕溝裡爬出來了。
按完一組,我兩只手沒往外抽。
就這麼大剌剌平攤在她發燙的腰皮上,左手按著左腰,右手按著右腰,掌心的熱和她腰皮的熱烘在一處,分不清誰燙誰。
我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嘴裡順著劇情胡亂扯閒篇。
「這男主角腦子純屬有泡。」我說,「就這衝法,後頭肯定得讓人包圓了。」
電視里打得熱熱鬧鬧,槍炮聲喊殺聲一鍋粥,我一個字沒看進去。我的眼睛在電視上,我整個腦子都在手心那兩巴掌熱肉上。這誰頂得住。
「……你懂個啥。」她趴在靠枕上,聲音從枕頭裡悶出來,比平時低了一截,「看你的得了。」
「本來就是。」我拇指在她腰上又畫了個圈,「不信看下集,准得趴窩。」
「趴不趴窩的,」她頓了頓,「你手上勁兒小點,腰眼那兒。」
「這兒?」我掌根往腰眼挪了半寸,壓住,緩緩碾了一圈。
「……嗯。」她這一聲從鼻子里出來,尾音拖了半拍,「就這兒。」
我的手沒挪窩。
掌心下的皮肉勻勻實實起伏著,一下,一下,她的呼吸從靠枕里傳出來,吹得靠枕布面一小片一小片地潮。
她整個人趴在枕頭上沒動彈,沒拿話攆我,沒說「行了」,也沒像往常那樣撐著扶手起來去倒水。
電視里片尾曲唱完了。字幕往上滾,廣告切進來,一個賣酒的,一個賣藥的,廣告播完,下個節目開場,是檔綜藝,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鬧。
我的手還在那兒貼著。
綜藝演了一小半,主持人的笑聲一陣一陣的,她跟著笑了兩聲,笑的時候腰在我手心裡輕輕顫,顫完又靜下來。
我數著電視里的動靜,數著她的呼吸,數著我自己手心裡的汗。
足足又過了半分鐘。
「行了。」
她從枕頭裡漏出這兩個字,發悶,拖得長長的,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慢,慢得我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
說完她沒動。
身子沈沈地壓著枕頭,又趴了三四個呼吸,我才覺出她胳膊在枕頭邊兒上撐住了,慢吞直起身,一邊捶著腰一邊往衛生間走,走得比往常慢,拖鞋啪嗒啪嗒的,一聲一聲。
「手上全是老繭,」她嘟囔,聲音壓得極低,沒亮起來,像說給自己聽的,「刮得人皮疼……」
疼你還趴了半分鐘才吭聲。
我把這話在肚子里咂摸了一遍,沒敢咂摸出聲,手心裡她腰皮的熱乎氣還沒散,我坐在沙發扶手上,把兩只手攤在膝蓋上,晾著。
衛生間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短促的幾聲,洗臉的動靜,跟著就停了。
她出來的時候我正盯著電視看綜藝,看得眼睛發直。
她沒坐回沙發,站在茶几邊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說:「不早了,明兒還得早起接龍。」
「嗯,睡吧。」我說,「明兒我定鬧鐘。」
她趿著拖鞋回了主臥。門在她身後帶上,沒鎖,留著一道縫。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十來分鐘,把綜藝看完,關了電視,客廳里一下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十點半光景,屋裡的頂燈全熄了。
我站在次臥門口,往主臥那邊看。
她的門虛掩著,留著一道指頭寬的縫,門縫里黑洞洞的,沒半點動靜,床板也沒響,翻身聲也沒有。
她興許睡著了,興許沒有。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小腹底下那團憋了整天的火氣,這會兒慢慢平復下去了,不復燃,也不甘心滅,就剩個溫溫的底子,換成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空乏,空落落地墊在那兒。
我在門後頭站了半晌。
沒往前邁那半步。
門就在那兒,縫就在那兒,十幾步,我數得清。
我今兒一整天都在往前走,走到她眼睛里去,走到她腰上去,走到她慢下來的那聲「行了」里去。
可這十幾步,我還得再攢攢。
攢到不用攢的那天。
我抬眼望向窗外。
對面那棟原本黑透了的高樓上,不知甚麼時候零星亮起了五六扇窗戶,暖黃色的,一格一格,在黑漆漆的樓體上浮著。
雨過天晴,外頭的世界又活過來了,別家的人家的燈一盞一盞點起來,電視的光,廚房的燈,窗簾後頭晃來晃去的人影。
我們家的燈滅了。兩扇門,一道縫,一堵牆。
我關上次臥的燈,躺回床上。
兩屋之間的輕體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一下是一下。
牆那頭悄無聲息。
只有廚房那台老冰箱在黑暗裡發出規律而低沈的嗡嗡聲,嗡,嗡,跟往常每一個晚上一模一樣。
眼睛閉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門縫外頭那點亮。對面樓的燈,隔著老遠,隔著兩層玻璃,落在我眼皮上。
今兒這一天,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