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噗嘰咕啾
水流砸在搪瓷盆底和瓷磚地上的悶響穿過客廳,鑽進我虛掩的房門,一聲趕一聲,密得沒有縫。
我枕著自己的小臂躺在次臥的單人床上,天花板黑得看不出高低。
身上的舊灰T恤沒脫,左肩頭那塊布料被她五根手指攥出來的死褶還硬挺挺地支稜著,硌著鎖骨,一動就跟著蹭。
屋裡黑透了,客廳的大吊燈進屋前被我按滅了,茶几上那根粗白蠟燭掐滅時冒的黑煙味到現在沒散淨,混著燭淚凝固的味兒,從門縫底下鑽進來。
我抬舌頭舔了舔下唇。
蠟質的甜味還在,微黏,混著她嘴唇上留下來的那點溫度。豆沙色的口紅,白天她對著鏡子抿開的那支。舌尖再碰一下,那味道就泛上來一次。
衛生間里那台老換氣扇跟著水聲一起響,嗡嗡的,發澀,轉得費力,從十點多轉到現在。
掛鐘的指針早爬過十一點了。
她進去大半個小時,水聲沒有半點要收的意思,還是那麼砸,砸得又急又勻,花灑開到最大的動靜。
平時她洗澡,一刻鐘頂天了。
我翻了個身,床板在身底下輕輕響了一下,我趕緊停住,等那聲響散乾淨了才接著動。
右耳朵離開枕頭,衝著牆。
其實不衝也聽得見,水聲太大了,大得反常,整面牆都在替它傳。
她站在那一大片熱水底下,已經站了半個多小時。
……
衛生間的老式鐵插銷被推進插槽的時候,發出一聲尖利的咔噠。
那扇門用了十幾年,門框叫潮氣泡得變了形,插銷推死了,門扇跟門框中間照樣咧著一道縫,小拇指寬。
濃白的熱氣順著那道縫往外湧,貼著地皮翻滾,一縷接一縷。
洗衣機的塑料頂蓋上,堆著她脫下來的那套純棉家居服,上衣壓在褲子上面,解開的軟鬆緊褲腰翻卷著,腰口上耷拉著白天她穿了一整天的那雙薄肉色絲襪,一條腿垂下來,一條搭在褲腰上。
襪子的腳掌和腳跟兩處,叫一天的體溫和汗漚成了半透明的深色,微微發潮,趾頭頂過的地方留著五個淺淺的窩,大趾那個最深,二趾那個最靠邊。
地磚邊上甩著那雙帶防滑紋的塑膠拖鞋,一隻正一隻翻,翻過來的那只鞋底朝上,鞋面上掛著兩滴濺上去的水珠,半天不滾。
鏡子前頭的不鏽鋼置物架上,她那只塑料大抓夾歪倒在一邊,夾齒張著,齒縫里纏著兩根扯斷的燙捲髮絲,深棕色,發根的位置透出一點白。
她側著身子站在老式銅花灑噴出來的熱水柱底下。
水流從她微躬的肩窩往下淌,淌過脖頸,把深棕色的發尾一綹一綹黏在後頸和鎖骨上。
白天的豆沙色口紅早就叫水衝乾淨了,嘴唇露出本身的淡粉色,嘴角那兩道小竪紋叫水汽泡得軟了。
她閉著眼,仰著臉迎了迎水,又低下頭,抬起右手往脖頸上抹肥皂。
她的胸整個敞在蒸騰的白汽里。
四十四歲的胸脯,是熟透的女人才有的形狀,水滴一樣墜著。
上半球微微見平,皮膚薄,底下透出幾根淡淡的青色細血管,順著皮肉往下走。
她抹肥皂的手一抬一放,整只乳房就帶著分量十足的下墜感輕輕顫晃,晃得不快,沈。
下半球沈甸甸地兜著肉,兜得滿滿當當,深褐色的乳暈邊緣泛著一圈毛茸茸的淡暈,從中心往外暈開。
熱水砸在上頭,掌心帶著泡沫從上頭刮過去,原本半縮在中央的乳頭一點一點發硬,挺立起來,兩顆,深褐色,挺成小麥粒大小,水珠順著挺立的頂端一串串往下墜,砸在她自己的腳背上,砸在地磚上。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花灑衝後背。
十幾年瑜伽抻出來的脊背,站姿里透著直,脊柱中間凹下去一道淺溝,水流在溝裡匯成一股細線,順著溝往下淌,淌過腰,沒進尾椎。
她伸手去夠架子上的洗發水瓶,胳膊一抬,繃直的腰線松下來,腰側那兩把經了年月的軟肉就從胯骨上方擠疊出來,疊出一道溫潤的弧,白,軟,熱水淌過去的時候,在腰窩兩側各積出一小汪淺水,她一動,那兩小汪水就晃出來,順著軟肉往下流。
瓶子夠著了,她擠了一掌心,抹到頭髮上,白沫從頭頂堆起來,又被水流一道一道衝下去。
熱水漫過她的小腹。
她的肚腹微微隆著,放鬆的時候軟軟地挺在那兒,肚臍眼圓而淺,叫水灌滿又溢出來。
肚臍下方正中,橫著一片三指寬的妊娠紋,銀白色,平時乾爽的時候隱在皮肉里,不湊近幾乎看不見,這會兒叫熱水泡透了,一條一條細痕在濕漉漉的反光里泛出冷白的光澤,蚌殼內壁那樣的光。
水流淌到小腹下緣,叫這片細密的紋路割開,分成幾股更細的流,順著那些生養過我的溝壑往下走,走進那片濃密烏黑的毛髮邊緣。
毛髮修剪得整齊,叫水打濕之後服服帖帖地伏著,黑得發亮。
她彎下腰去抹小腿上的泡沫。
她的屁股毫無遮掩地整個朝後挑起來。
九十六公分的臀,圓,厚,翹,隨著脊背往下彎,兩瓣臀肉被拉扯得繃緊,繃得極為飽滿,每一瓣都圓出一個整球,中間那道臀溝深深陷進去,敞在白茫茫的霧氣里。
熱水直直砸在尾椎骨上,順著那道溝分成兩股白浪,往深處鑽,鑽進看不見的地方,又從大腿根里側淌出來。
她抹泡沫的手從小腿一路抹到腳踝,又抹回來,兩瓣臀肉隨著她手臂的動作微微地左沈一下,右沈一下。
她直起腰。
那兩團豐碩沈重的臀肉猛地回彈,彈出一陣熟透的輕顫,肉浪在白汽里晃了兩下,又晃了一下,才將將定住,定成兩瓣厚實的圓,臀下緣跟大腿交界的地方那道淺淺的臀溝,叫水汽熏得模糊。
她喘了口氣,抬起右腳,踩上合著的馬桶塑料蓋。
大腿內側的軟肉叫這個抬腿的動作擠出來,越靠近根部,肉越白越軟,兩條腿並緊的時候,根上只留一線縫。
腳弓因為吃力繃得緊緊的,足背繃成一道弧,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浮出來,修剪得圓潤的腳趾死死摳著馬桶蓋的邊緣,二趾比大趾長出小半個趾甲蓋,趾甲叫熱水泡得泛著粉。
腳底板也是粉的,從腳跟粉到前掌。
她搓洗的手慢慢往上走。
泡沫推到左側乳房下緣的時候,她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整只手掌懸在肋骨上方,停住了,停了整整兩拍,花灑的水照直砸在她肩膀上,她沒動,隨後才接著往下抹,抹得比方才慢。
洗到小腹那片銀白紋路的時候,她的手掌整個貼了上去,貼在那片皮膚上,壓住了,壓著,一秒,兩秒都不止,熱水從她指縫中間擠出來,她壓了足足三個呼吸才挪開。
搓洗大腿根最里側的時候,她的動作放到了最慢。
泡沫在那片軟肉上叫掌心揉搓出濃密的黏沫,一團一團,堆起來,又被水衝塌。
她的手停在那兒,停得比洗哪兒都久,久到花灑的水把她的頭髮整個衝得貼在了頭皮上,她還停在那兒。
最後她伸手關掉了龍頭。
水聲斷了。
她仰起頭,站在原地,站得筆直。
浴室頂板上凝結的冷水珠積夠了分量,啪嗒一聲砸下來,正砸在她的鎖骨窩里,砸碎,順著她的胸口往下淌。
她整個人僵立在白茫茫的霧氣里,頭髮滴著水,胸口起伏著,很久,很久沒有動彈。
……
水聲一停,我這邊猛地翻了個身,手心裡全是熱汗,攥了一把又松開。
操。
半個多小時,我在這頭聽了半個多小時,耳朵叫水聲灌得嗡嗡的,腦子里全是白汽,白汽底下甚麼也看不清,又甚麼都在裡頭。
褲襠里早就頂起來了,頂著大褲衩,硬邦邦地貼在肚皮上,一跳一跳。
換氣扇的嗡鳴也叫人按滅了。整個一五零二一下子沈進一種讓人耳鳴的寂靜里,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血往耳朵上撞,一下,一下。
過了好一陣,衛生間的門軸發出一聲發澀的長音,塑料拖鞋底吸著地磚上的積水走出來,啪嗒,啪嗒,濕嗒嗒的皮肉拍打著鞋底,每一步都拖得很沈,比平時慢了一倍不止。
走廊統共兩步遠。
主臥的房門被推開,靜了一拍,又被輕輕帶上。鎖舌滑進鎖孔,噠,一聲脆響。
我竪著耳朵等第二聲。反鎖的時候鎖芯要轉半圈,會有一聲更沈的咔噠,聽了二十三年的動靜。
沒有。
門就那麼虛掩著。
我躺在黑暗裡,渾身的肉繃得跟石頭一樣,耳膜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脹。今晚那扇虛掩的門後頭,半點人聲都沒有。
我屏住呼吸,在黑暗裡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數到第七十下,床頭櫃上手機的屏幕黑著,誰也沒碰它。
我以為這夜就要這麼活活憋死過去的時候——
主臥大衣櫃那兩扇木門,合頁叫潮氣漚得發澀,吱呀一聲,在死寂里被拉開了。
……
大立櫃最深的地方,那床冬天才蓋的厚棉被被掀開一個角。
底下壓著的黑色防塵布袋,叫兩根微微發顫的手指一點一點扯了出來,拖過棉被的邊,拖到亮處。
拉鍊拉開,拉鍊頭刮著布齒,露出裡面躺著的一截東西:淡粉色的硅膠棒,前端微微上翹,頂端一個渾圓的圓頭,仿真的形狀,粗細剛好一握,微黃的充電線在棒身底下纏了兩圈,纏得整整齊齊。
……
衣櫃門叫合上了一半,門軸又澀澀地響了一小聲。
跟著是床墊彈簧吃重、整個人陷進去的沈悶嘎吱聲,席夢思上鋪著的夏涼被被踢開、揉亂的窸窣聲,一陣一陣,隔著牆過來。
我整個人跟過了電似的,一把掀了枕頭,翻身,整張右臉死死貼上那面輕體牆。
牆皮冰涼,白天的暑氣早散乾淨了,臉上那塊皮膚貼著冷灰,一點知覺都沒有,我也不挪,耳朵恨不得從牆這頭穿到那頭去。
然後,一陣極低的嗡嗡聲,從牆壁深處鑽了出來。
那聲音悶著,明顯是叫被子死死捂住的動靜,可捂得再死,那股震動的勁兒還是順著牆里的鋼筋水泥往外鑽,鑽進牆皮,鑽進我的耳蝸。
我操。
聲音不對。
這動靜我聽過。
上上個月,上個月,前幾回,我都隔著這堵牆聽見過,一檔,最緩的那檔,嗡嗡得又輕又勻,她開得極小,小得我得把全樓的動靜都等睡死了才捉得住。
今晚不對,今晚這聲調明顯高出一線,馬達轉得又急又狠,嗡嗡聲尖了一個音,悶在被子底下都壓不住那股衝勁。
她今晚壓根沒把那個旋的東西擰到最小。
我喉嚨乾得要冒煙,趴在床上一動不敢動,兩隻眼睛在黑暗裡瞪得溜圓,耳朵里的血突突地跳。
這屋裡除了那陣嗡嗡,甚麼都沒有,靜得邪性,靜得她肯定以為我睡著了,靜得她連等我睡著這道程序都省了。
她把呼吸壓得這麼死的動靜,我熟。
我小學三年級得肺炎發高燒那宿,她就是這麼坐在床沿上給我擦身降溫,一整夜,把自己的呼吸壓得一絲不漏,怕我聽著她累。
那時候她壓呼吸是為了讓我睡踏實。
今晚她壓著,是知道牆這邊有個二十三歲的兒子,耳朵正貼在牆皮上。
她知道。她甚麼都知道,她照樣把袋子拖出來了。
耳朵死死貼在牆皮上,冷灰蹭了半張臉,我半點知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