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搶修
媽問我喜歡啥樣的。
「就你這樣的唄。」
話出去了。
用的就是我平時那副渾不吝的貧嘴殼子,半開玩笑,張口就來,跟說"媽你腳是香的"一個路數。
話說出口,我自己心裡咯噔了一下,可臉上掛著笑,殼子沒破。
她身子微微一頓。
「啥?」她偏過頭來一點。
「我說,」我迎著燭光,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找媳婦,就按媽你這樣式兒的找。」
她猛地把頭轉過來了。
「說甚麼傻話呢你!」
嗓門亮堂,眼睛瞪起來,笑罵的調子,跟平常罵我"滾犢子"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句罵砸過來,我臉上還掛著笑,剛要再接一句貧的墊一墊。
罵聲落下去了。
她的臉,沒有轉回去。
往常不是這樣的。
往常她罵完我,頭一扭,該看電視看電視,該剝蒜剝蒜,罵完就翻篇,從來不停。
這會兒她罵完了,脖子擰著,臉正對著我,兩道視線直勾勾地釘在我臉上,沒有動。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燭火在她眼睛里晃。
那雙黑亮的瞳仁深處,兩點橘紅的小火苗,一跳,一跳,隨著燭芯的晃動,在她眼底搖。
她的睫毛讓燭光描出一圈淺金,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我。
三個呼吸。
操。
我腦子里血往上湧,耳朵里嗡的一聲,雨聲都遠了。
喉嚨乾得發硬,我咽了一口,沒咽下去多少。
下腹脹得發疼,褲襠里頂得粗布褲料發緊,我坐在那兒一動不敢動,兩條腿死死並著。
想親。
念頭砸下來,句號落死,砸得我心口一震。
跟著又起來一個:想伸手把她鬢角那縷掉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去。
她的眼睛還看著我。
一動不動。
那點橘紅的火苗在她瞳仁里晃啊晃,她整個人讓燭光托著,臉上的血色在暖光里一層一層泛上來,鬢角那縷頭髮就貼在那兒,貼在她微微發燙的臉頰邊上。
我的手在膝蓋上蜷了一下,指頭動了動,又死死壓住了。
她沒有躲。
她看見我盯著她看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臉還是沒轉回去,眼神還是釘在我臉上,那兩道視線里有甚麼東西,我讀不出來,也不敢讀,只知道那不是罵我的意思了。
罵早就罵完了,罵完半天了。
我看的眼睛發直。
胸口一下一下撞著肋骨,撞得生疼。
燭光里的這個女人,四十四了,眼角有紋了,發根冒白了,脖頸上還掛著搶險累出來的汗。
這張臉我看了二十三年,從我躺在襁褓里看見的第一張臉就是它,顴骨上幾點淡斑我都數得清。
我媽。
我媽在燭光里看著我,不躲。
雷又滾過去一聲,悶悶的。燭火晃了晃,她眼底那兩點火苗跟著晃了晃,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還是沒移開。
雨砸著玻璃,嘩嘩地響,整棟樓黑著,整個小區黑著,天地間就剩這一豆燭火,燭火里就剩我們兩個人,隔著半尺,四道視線焊在一起,誰都沒有偏開半分。
第五個呼吸也過去了。
她眼底的火苗還在跳,一跳,一跳,燭芯爆了個極輕的響,那兩點橘紅跟著晃。
我的右手在膝蓋上壓了太久,壓得指頭髮麻。
麻勁順著小臂往上爬的時候,我的手自己離開了膝蓋,撐上了我們之間的沙發墊。
布墊讓我的手壓下去一個坑。
我的上身朝著那個坑歪過去。
半尺的距離,一寸,又一寸。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粗得不像話,跟剛扛完兩袋面上樓似的。
燭光斜著打在她臉上,我越近,她瞳仁里那兩點火苗越大,大到最後我能在那兩點橘紅里看見我自己的影子,一個晃動的、壓著過去的影子。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呼吸噴在我鼻子上,燙的。
還剩一指寬的時候,我停了半拍。雨聲嘩嘩地灌著整間屋子,燭火讓窗縫里鑽進來的風吹得歪向一邊。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我,一動不動。
我貼上去了。
我的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
兩片嘴唇貼實的那一下,我腦子里白了一片。
我的嘴唇又乾又燙,繃得發緊;她的嘴唇是軟的,軟得我一貼上去就陷下去半分,上頭還殘著白天補過的那層豆沙色口紅,蹭在我嘴上,一點蠟質的滑。
她的唇峰硌在我兩片嘴唇中間,溫的,跟著她倒抽的那口氣輕輕抖了一下。
她整個人僵死了。
就著半尺外的余光,我看見她垂在膝蓋上的兩只手抬起來了,抬到半空,指尖張著,顫,顫得指頭尖都在晃,擺出個要推人的架勢,懸在我胸膛前頭兩寸的地方。
落不下來。
那兩只手就那麼懸著,跟讓甚麼東西釘在了半空一樣。
燭火在我眼角邊上晃。她的睫毛在我臉前一寸的地方,一根一根,讓燭光描著,顫。
我屏住呼吸,嘴唇死死貼住她的唇峰,一寸都沒再往深里走。
就這麼貼著。
一拍。
她的呼吸從鼻孔里噴出來,滾燙,全噴在我上唇和人中上。
我的氣也噴在她臉上,兩道氣在兩張臉中間那一指寬的縫里撞成一團,熱的,潮的,分不清誰的。
兩拍。
她渾身的肉繃到了頭,我能覺出來,隔著半寸的空氣都能覺出來,她的肩膀端著,脖子梗著,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
可她的脖子一寸都沒往後仰。
三拍。
四拍。
她就那麼僵著,嘴唇在我嘴唇底下,軟的,燙的,微微地抖。
我的心口擂得肋骨嗡嗡的,耳朵里血一陣一陣往上湧,窗外的雨聲都讓這血湧聲蓋下去了半截。
下頭脹得發疼,在褲襠里頂著,我兩條腿並得死緊,一動不敢動。
操。操。操。
我親著我媽。
這個念頭從腦門正中間砸下來,砸得我眼前發花。
燭光,雨聲,她的口紅味,她鼻孔里噴在我臉上的滾燙的氣。
我媽。
二十三年來給我夾菜、給我掏耳朵、拿鍋鏟坐我床沿叫我起床的這個人,這會兒她的嘴唇就貼在我嘴唇上,她的兩只手懸在我胸前兩寸,抖著,落不下來。
我微微側了下頭。
唇肉順著她的下唇碾過去,半寸,極輕,幾乎只是蹭。她的下唇讓我的唇肉碾得微微變了形,又彈回來。
她喉嚨深處猛地抽了一口氣。
那口氣抽得又急又短,帶著響,抽進去就卡在嗓子眼裡。
她的整張臉騰一下燒起來,滾燙的溫度隔著那一指寬的距離烘到我臉上,不用碰都知道,燒透了。
她的眼皮,一直睜著顫著的那兩片眼皮,這會兒顫顫地垂下來了。
睫毛先抖了兩下,跟著整個耷拉下去,蓋住那雙映著燭火的眼睛。
眼皮合攏之前,我看見她眼底那兩點火苗最後晃了一下。
閉上了。
她哭是沒哭,眼角乾乾淨淨,就是那兩道淺紋全繃著,眼皮閉得死緊,跟用盡了全身力氣似的。
然後,從她鼻腔最深處,擠出來一聲。
唔……
極輕,帶著顫,起頭卡在鼻腔里,往外漏,漏到半拍上她才想起來咽,往回一收,沒咽乾淨,剩下的小半拍散在嘩嘩的雨聲里。
那半拍聲音鑽進我耳朵里,順著脊梁骨一路麻下去。
她的嘴唇,在那聲鼻音漏出來的同時,張開了一線。
我的舌尖抵進去了。
進去半分,頂在她閉著的牙上。
她的牙關咬得緊緊的,可那一線唇縫里透出來的,是牙里側的濕熱,燙乎乎地裹著我那半分舌尖,濕的,軟的。
她的呼吸全亂了,一下一下抽著,噴在我臉上。
她的牙沒松。
我的舌尖停在那一線縫上,再沒進一寸。
兩個人的氣徹底黏在一塊兒了,她呼出來的我吸進去,我呼出來的她吸進去,滾燙的,來回倒。
燭芯又噼啪響了一聲,極輕,隔著眼皮我都能覺出燭火晃的那一下。
我撐在沙發墊上的右手動了。
它從墊子上抬起來,落在她的後腰上,隔著那層深灰的棉布家居服。
她的腰讓我手掌一貼,整條腰板繃了一下。
我的手順著她的後腰往下滑,滑過腰窩,棉布讓汗和潮氣浸得發軟發潤,貼在她皮肉上,我的手掌隔著那層軟布都能覺出底下腰皮的溫度。
手掌滑到她褲腰的位置,往下,扣住了她的屁股。
一整瓣。
我的五指收攏,隔著那條棉家居褲,指頭深深陷進她的臀肉里。
那瓣屁股又圓又沈,肉是緊的,又是軟的,指頭掐進去,臀肉從指縫間微微地鼓出來。
棉布在我的掌心底下窩出一片褶,讓五根指頭犁出一道一道的坑。
我把掌根往兩瓣中間那道縫的沿上壓,緩緩下沈,掌根底下的肉厚實得壓不到底,軟彈的勁兒一股一股往我掌心裡回頂。
九十六的臀。我拿眼睛量了十來年的這瓣肉,這會兒在我手裡。
我媽的屁股,在我手裡。
她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從腰到腿,整條地顫。
她臀上那兩瓣原本繃得死緊的肉,在我的手心裡驟然塌下去,緊勁兒洩了個乾淨,全軟了,軟得往我掌心裡墜。
她的膝蓋跟著一軟,整個人朝我這邊歪過來,膝蓋隔著那條薄肉絲襪蹭上我的大腿外側,絲面滑溜溜地擦著我的腿,涼一點,滑一點,貼上來。
她懸在半空的那兩只手,終於落下來了。
落在我肩膀上,五指死死攥住我肩頭的T恤,攥得布料全揪進了她手心裡,勒得我肩頭的皮肉發緊。
她的指頭隔著T恤掐進我的肉里,一下一下地使勁,跟著她的呼吸一抽一抽。
她的鼻子里又開始往外漏氣音,一聲,接半聲,抽著,斷著,眼瞅著就要連成一片。
啪。
頭頂的吸頂燈炸了。
白慘慘的光當頭砸下來,整間客廳霎時間亮得跟白晝一樣,亮得刺眼。
我的眼睛讓黑暗泡了一個多鐘頭,叫這光一激,本能地眯起來,眼皮縫里全是白。
我扣在她屁股上的五指松開了。
她攥著我肩頭T恤的手,極慢地,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松了,從我肩膀上滑下去,滑過我胳膊,垂下去。
廚房那頭,冰箱悶悶地嗡了一聲,壓縮機重新轉起來,沈沈的低頻一下填回屋裡。
電視機跟著猛地亮了,綜藝節目的笑鬧聲轟一下炸出來,罐頭笑聲一陣一陣,吵得人耳朵疼。
茶几上那根蠟燭還著著,可在滿屋子的白光底下,那朵橘黃的火苗一下子縮得又小又白,蔫蔫地立著,跟隨時要滅一樣。
光把所有東西都釘在了原地。
她的臉就在我半尺外。
整張臉燒得通紅,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朵根,紅得發亮。
嘴上的口紅全亂了,豆沙色蹭出了唇線,下唇邊上糊開一小片,唇肉微微腫著,亮晶晶地泛潮。
鬢角好幾縷頭髮掉下來,亂糟糟貼在燒紅的臉頰邊上,領口第二顆扣子還是敞著,洇濕的那一圈沒乾,鎖骨上汗光閃閃。
她的眼睛睜著,睫毛濕濕地耷著,眼珠子在白光里慌慌地晃了一下,撞上我的視線。
撞上,又彈開。
我們兩個僵在沙發上,隔著半尺,誰都沒動。電視里一個小品演員扯著嗓子抖包袱,觀眾席的笑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她先動的。
她的手抬起來,手背胡亂抹過鬢角那幾縷亂發,抹完又去拽領口,把敞著的那顆扣子捏住,拽緊。她的指頭還在抖,拽了兩下才把領口拽攏。
「……去洗個澡吧。」
她的聲音啞得不像她,低低的,垂到了塵埃里,亮嗓門一絲都不剩。
「身上全是汗,別感冒了。」
說完她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眼睛看都沒看我一眼,盯著地磚,趿上拖鞋就走。
走得又急又踉蹌,拖鞋底在地磚上拍出兩聲亂的,一腳深一腳淺,奔著衛生間去了。
我坐在沙發里沒動。T恤的肩頭讓她攥得皺巴巴一團,濕漉漉地貼著肉。
她的手握住衛生間的門把手。
「媽。」
我聽見自己喊了一聲,嗓子啞的。
「……以後還行嗎?」
她握著門把手,僵在原地。
背對著我,一動不動。衛生間的磨砂門把手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客廳的電視還在笑,冰箱嗡嗡地轉,窗外的大雨嘩嘩地砸。
三秒。
「……滾犢子。」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虛得藏都藏不住,罵完,門把手往下一壓,她閃身進去,門讓她的胳膊肘帶著,重重地磕上了。
砰。
跟著,花灑的水聲轟一下響起來,開到最大,嘩嘩的水聲隔著衛生間的門板灌滿整條走廊。
客廳里,白光白得晃眼。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聽著那陣水聲,伸手把茶几上那根蠟燭掐了。
指頭捻在燭芯上,滋的一聲輕響,一縷細細的白煙從焦黑的芯子上升起來,散了。
三個鐘頭,那根白粗蠟燭燒得只剩底下一小截,白色的燭淚淌下來,在玻璃板上凝成厚厚一坨,把玻璃板底下那張老合影的邊角糊住了一半。
另一根蠟燭乾乾淨淨立在旁邊,身上一個火苗都沒挨過。
電視里的小品演到了底,掌聲嘩嘩的,跟著切進了廣告,一個女的扯著嗓子賣洗衣液。
我把遙控器摸過來,把音量按小了兩格,廣告聲小了,衛生間的水聲就顯得更大,轟隆隆的,一直響。
廚房那頭,冰箱轉得勻勻的。
她念叨了一整晚的那一抽屜肉和凍蝦仁,保住了。
念叨它的人把自己關在衛生間里,水聲開了半個多鐘頭,一直沒停。
我沒去數那水聲到底響了多久。
我拿起手機按亮,屏幕的冷光刺了一下眼睛,22:41。
業主群里物業九點五十就發了條新通告,"主線搶修完畢,片區已恢復供電",底下一水的"來電了來電了""謝天謝地",刷了幾十條。
我把手機扣在茶几上,扣在蠟燭旁邊。
玻璃板底下,那張合影反著頂燈的光。
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咧著嘴缺顆門牙,她一隻手按在我腦袋上,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蠟燭的殘根就立在這張照片上頭,一坨白燭淚,一根焦黑的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