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還在下雨
雨下進第三天了。
封控第八十八天,我醒過來的頭一個動靜還是它,雨點子砸在次臥窗玻璃上,一陣緊一陣慢,悶悶的,順著窗框縫往屋裡滲。
薄夏被搭在身上,摸上去黏手的潮涼,被面貼著脖子的那一圈涼浸浸的,往皮肉里鑽。
玻璃上全是水線,一道追著一道往下爬,爬到窗台匯成一小灘,窗台摸上去能按出個指印。
廚房那邊已經響了。
舊鋁鍋蓋叫水汽頂起來,咔噠,落回去,又咔噠一聲。
跟著是她的拖鞋,塑料底拍在發潮的地磚上,從灶台一路拍到陽台門邊,聲兒比平時沈。
她站住了,半天沒動。
陽台那兩根桿上還掛著兩天沒收的衣裳,我心裡有數,她站那兒看的是啥。
不是啥大事。就那幾雙換不過來的襪子。
…………
粥熬得稠,米油都出來了,盛在粗瓷碗里冒著白氣。
中間一碟醬瓜,切得碎,拌了香油,是上回趙大媽托媽代下那份雞蛋團的時候搭著買的,吃到現在還剩半碟。
媽端著碗沒喝,下巴朝北邊連廊那扇窗抬了抬。玻璃上一層水膜,新淌下來的雨把水膜衝開,衝出一道一道交錯的水線,外頭甚麼也看不清。
「明兒陳姐那菜團不知道還發不發。」她說,「這雨要照這麼個下法,菜販子的車進不了外環,八成得黃。」
「黃了也夠吃。」我喝了一大口粥,燙得哈氣,「冰箱里倆青椒,掛面還有大半捆,雞蛋十來個,撐兩天富余。」
她拿湯匙在碗底划拉了兩圈,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
物業群剛掛的通知,白底黑字,「氣象台發佈暴雨橙色預警,明後兩天大到暴雨,請居民提前清掏陽台地漏,關緊門窗」。
底下有人問物資還送不送,小馮回了倆字加一個逗號,「等通知」。
「聽見沒,還要往大里下。」她收回手機。
「下多大咱也出不去,窩著唄。」
她撩起眼皮橫我一眼:「你倒是心寬得沒邊兒。」
「心寬省糧食。」
「滾犢子。」她低頭就著醬瓜喝粥,醬瓜咬得咯吱響。
熱粥滾進肚裡,屋裡的悶濕叫壓下去一層。窗外的雨照淌它的,一道水線追一道水線,誰也不礙著誰。
…………
上午九點剛過,我蹲在衛生間門檻裡邊搓她昨晚換下的那雙襪子,肥皂泡搓起來一盆。客廳里窸窸窣窣,她在陽台收衣裳。
我從衛生間門口看得見陽台大半個側面。
她踮腳夠高桿上我那兩件汗衫,腳跟從拖鞋里拔出來,小腿肚子在薄絲底下繃成一條,腳跟落回去,啪的一聲輕響。
高桿上的衣裳叫雨氣漚了兩天,她扯下來捏了捏,嫌棄地甩了一下,搭在胳膊彎里。
跟著她彎腰去收低桿,家居服的後擺往上一縮,後腰那兒兜起一道,褲腰沿勒著腰側的軟肉,勒出一道淺淺的印。
低桿上那幾件她捏完更不滿意,嘴裡嘟囔了句啥,叫雨聲蓋住了。
進門的時候,她食指和拇指捏著一雙襪子的襪腰,拎進來的。
淺灰的薄款,吃透了水汽,沈甸甸地往下墜,墜得兩根手指勒出紅印。
襪尖聚著一星水珠,將滴不滴,隨著她的步子在那兒晃,晃到客廳當中,她站住抖了抖料子,水珠晃了兩晃,到底沒砸下來。
「你瞅瞅,」她把那雙襪子拎高了點給我看,「掛兩天了,攥一把一手潮。再不乾媽得光腳了,櫃里乾淨的就剩這兩雙。」
我蹲在門檻邊,手停在肥皂水里。
她腳上的淺灰薄絲裹了一天,這會兒趿著舊拖鞋站在客廳當中,手裡拎著它換下來的同類。
我的視線落在她兩根手指上。
吸了水的絲面顏色變深發暗,緊緊貼著她的指頭肚,襪腰在她指間晃,襪尖的水珠聚大了,又縮回去,將滴不滴。
她還在那兒掂,掂一下,水珠顫一下。
我盯得眼睛發直。
肉色中厚的三雙,全搭在陽台桿上發潮,一雙比一雙沈。
淺灰超薄的,算上她腳上這雙和櫃里壓箱的那雙,統共兩雙乾淨的了。
還有一雙深咖的,前天叫腳跟磨掛了一根絲,抽了半寸長的線頭,她沒捨得扔,團在髒衣簍邊上。
哪雙在哪,哪雙甚麼狀態,我這腦子里排著號,一雙一雙全有數。
她的襪子,如今我比她自己還有數。
這念頭落地我才察覺看久了,喉嚨乾了一下,趕緊垂下眼皮,把手裡的料子按回肥皂水里,搓了兩把,順嘴把話遞出去:「這麼晾不是事兒。把屋裡那台落地扇搬衛生間去,對著吹,一宿准乾。」
她拎襪子的手頓了半拍。
「擱衛生間吹去,」她把潮襪子往衛生間門把上一搭,「別擺客廳礙事。」
「好嘞。」
她趿著拖鞋回陽台繼續收拾去了。
我手底下攥著浸透肥皂泡的絲面,涼,滑,在指縫間打旋。
這雙襪子多薄多沈,晴天甚麼手感,雨天甚麼手感,我這雙手如今門兒清。
洗衣裳這攤活接過來快一個月,從泡到搓到晾,如今又添一道吹,一道一道全經我的手。
她那邊看見的,是兒子把活全包了,包得她順心。
…………
瑜伽墊十點多鋪開的,紫灰那張,茶几邊上。手機架在支架上,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今天練貓式。
她雙膝跪在墊子上,手掌撐住墊面,跟著口令把脊背一弓一塌。
弓起來的時候腰眼頂上去,塌下去的時候整條腰線往墊子里沈。
我單膝蹲在她側旁,兩只手隔著棉家居服按在她後腰上,幫她把下沈的力道托住。
潮天把棉布浸得發潤,掌心底下,她的腰隨著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往下沈的時候皮肉帶著韌勁兒頂我的掌心,往上弓的時候又從我手底下滑走。
口令數到八,她沒喊停,數到九,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了。」
比平常多停了半拍。
她撐著膝蓋坐起來,跪坐在腳後跟上,一隻手捶著後腰:「這鬼天氣,骨頭縫都叫泡沈了。」
「明兒歇一天得了。」
「歇下更僵。」她白我一眼,撐著茶几邊站起來。
…………
午後兩點,電視打不開了。遙控器按了半天,屏幕黑著,一點反應沒有。
媽過去拍了拍機頂盒的塑料殼子,拍了兩下沒動靜,彎腰拉開電視櫃最底層那道長抽屜。
抽屜滑軌響了一聲,兩根粗白蠟燭躺在紅絨相冊邊上,她手指頭把蠟燭往旁邊一撥,從後頭摸出一板五號電池。
「可算翻著了。」
抽屜推回去,她摳電池,我坐餐桌邊上端著水杯喝水,一個字沒吭。蠟燭露了那麼一眼,她眼皮都沒撩一下。
換好電池的電視放出午後重播的劇,吵吵嚷嚷的。
媽把那張舊矮凳拖到沙發跟前,自己坐沙發沿上,兩只腳往矮凳面上一擱,腿上扣著塑料盆,開始掐豆角筋。
我端著搪瓷水杯蹭過去,在地毯邊上盤腿坐下。
淺灰的薄絲在她腳上套足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