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掏耳朵
雨下了一整宿沒歇氣。
天亮透的時候,我睜眼先聽見的還是那個動靜,雨點順著外牆鐵皮檐子往下淌,砸在窗台外頭的空調鐵殼上,噗噗噗,一聲接一聲,悶,空,跟有人拿濕抹布拍鐵皮似的。
北窗那塊磨砂玻璃外頭全是一片泛白的濕霧,連廊欄桿底下積著薄薄一層水皮,有人打連廊走過去,影子的腳底都帶著水光。
封控第八十五天,七月二號,入汛的雨下到第二天,屋裡屋外全泡在一股散不掉的潮氣里。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手心往床單上一搭,布面摸著發潮發涼,貼手。
被窩里焐出來的熱氣一散,胳膊上立馬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陽台上晾著我兩件舊大背心,還有她前天洗的灰絲襪,隔著客廳望過去,還是昨天那副沈甸甸往下墜的樣子,吸飽了潮氣,一點沒見乾,絲襪腳尖那兒墜得老長,看著都替它沈。
廚房那邊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著,鐵鍋里小米粥滾沸的米湯沫子頂著鍋蓋噗噗直響,米香混著潮氣漫進客廳。
她在裡頭揚聲喊了一嗓子,聲調拔得脆亮:
「航航,盛飯了,趕緊起!」
「哎,起了!」我趿拉著拖鞋往外走。
早飯是熱小米粥配昨天剩的半碟醃黃瓜。
她坐我對面,頭髮拿黑卡子別在耳後,別得不怎麼結實,腮邊垂著兩縷。
她拿筷子把粥碗邊兒上結的一層厚米皮挑起來咽了,順嘴念叨:「這雨下得沒完沒了,陽台上那幾件衣裳晾兩天了,摸著還跟剛撈出來似的。」
我低頭吸溜了一大口滾燙的米湯,燙得直哈氣,含混著回她:「再掛兩天不乾,捂出一股餿抹布味兒,您就得重洗。」
她撩起眼皮白了我一眼:「就你話多,趕緊吃你的。」
飯後我把倆粗瓷碗刷乾淨倒扣在瀝水籃里,回次臥對著電腦拉大鵬甩過來的CAD管線圖。
外頭雨聲砸著外機鐵皮,噼里啪啦,圖上一根根管線在我眼前發飄,我拉了倆鐘頭,起來活動脖子的時候才發覺,右耳朵眼裡那股刺癢又上來了,掏了兩下沒掏著,由它去了。
十點來鐘,我端著大茶缸子出屋接熱水。
走到客廳餐桌邊上,我收住了步子。
媽歪在靠背椅里,雙手捧著亮屏的手機發愣。
手機銀行界面那片藍白的光直直打在她臉上,把下巴那圈軟肉和眼角幾道沒抹粉的細乾紋照得格外清楚,平日里那點收拾出來的精神氣,叫這片光一照,全洩了底。
她右手食指搭在實木桌面邊沿,嗒,嗒,敲了兩記,懸在半空頓住,半天沒落下去。
「媽,瞅啥呢這是?」
她猛地眨了下眼,跟叫人從夢里薅出來似的,順手把手機屏幕啪嗒一聲朝下扣在桌墊上,吐了口氣:「沒啥,算算這個月的底子。」
我把茶缸子擱桌上,拿暖瓶往裡頭續水,沒接話,等她往下說。她這人,話頭不用遞,自己就會往下滾。
「店門關了倆多月,」她靠回椅背上,眼睛盯著扣著的手機背殼,「房東那頭房租月月照著日子划,月初一到,卡里就空一大截。啥進賬沒有,乾往外淌,全白扔。」
語氣里全是實打實的肉疼,乾脆利落,硬梆梆的,沒帶一絲哭腔。末了她撂下一聲嘆:「這日子過的。」
我把暖瓶塞子按上,端著水缸子站在桌旁寬慰她:「划就划唄,店面又跑不了。等解了封門簾子一拉開,方圓幾里辦喜事的全得來訂花,兩三個月全找補回來了。」
她沒接我的茬,端起手邊那杯涼透的釅茶抿了一小口,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神直直落在手機背殼上,落了好一陣。
我端著缸子回了屋,屏幕上的管線一根沒看進去。
我媽這人,骨頭有多硬我比誰都清楚。
廠裡買斷那年她二十出頭,擺過攤,倒騰過小商品,起早貪黑把一家花店從底商小門臉做到方圓幾個小區辦喜事都認,嘴上從來沒喊過一聲難。
她能讓我撞見她對著手機發愣,那是愣神愣到沒聽見我出屋。
她嘴上說全白扔,心裡那本賬,指不定翻過來調過去算多少遍了。
晌午下了一鍋掛面,就著半碗炸醬吃完。
她炸的醬,肉丁切得比我切的勻,醬香里透著點甜麵醬的味兒。
我吃面的時候拿眼角掃她,她吃得挺香,跟上午那片藍光底下的人對不上號。
恢復得倒快。
或者說,裝回來得快。
我收碗往廚房端的時候,把壓了一上午的話遞了過去:「媽,花店下個月的房租,要不我這兒先給頂上?大鵬那兒結回來的幾單圖錢全在微信里躺著,擱著也是擱著。」
她手裡攥著抹布擦桌子,手底下動作一下沒停:「用不著你的,媽有數。」
五個字,乾脆,利落,連個商量縫兒都沒留。
我把碗擱進水池,剛要擰水龍頭,眼角瞥見她的手在桌面上明顯地頓了半拍。抹布在木紋上慢吞吞畫了個半圓,她的聲調冷不丁往下降了半度:
「你那倆錢兒自己好好留著,以後娶媳婦用。媽就是看著白白往外淌,心裡頭看著心疼。」
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衝碗。我盯著池子里那圈抹布印子還沒乾透的桌面,沒再硬頂。
行。
她心疼的哪兒是錢。
她心疼的是她十來年起早貪黑掙出來的那個店,月月往裡頭貼錢還摸不著門。
這口氣她咽不下,又沒處撒,跟我念叨兩句,已經是她這人能露出來的最大的縫了。
再往下捅,就捅著她骨頭了。
「行,」我把碗立進瀝水籃,順嘴把話頭扯開,「那往後伙食別降級就成。您心疼就多做倆好吃的補補,晚飯吃啥?」
她把抹布往水池邊一甩,笑罵了一句:「美得你!冰箱里就剩倆蔫茄子了,明兒陳姐要是再不發接龍,後天咱倆就得乾啃鹹菜。」
「陳姐兩天沒動靜了?」
「可不,」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腰,「群里清淨得跟沒人似的。菜販子那頭八成也叫雨堵路上了。」
午後那場雨半點沒見小,水汽順著窗縫直往屋裡鑽,牆角摸上去都是涼的。
媽去陽台把晾了兩天依然泛潮發沈的幾雙肉色短絲襪收了進來,搭在衛生間洗手台上的不鏽鋼毛巾桿上。
我從衛生間門口過,眼角收進去一眼,薄薄的尼龍料子墜著沈甸甸的濕意,襪尖那兒顏色深一塊,毛巾桿被墜得微微顫。
業主大群里物業彈了條加粗的入汛排查通知,叮囑各戶清掏陽台地漏、關緊北向窗戶。
我把手機舉給客廳里的她看了一眼,她湊過來掃了掃:「地漏我晌午就捅過了,堵不了。」
兩點多,她在客廳錄乾花插瓶視頻。
手機支在架子上還沒開錄,她對著黑漆漆的屏幕把耳後的碎發抿了又抿,指尖在發根處多揉搓了一遍,才按開鏡頭。
我就站在次臥門邊,手裡端著茶缸子,沒出聲。
黑屏里照出她半張臉,她看不見屏幕外頭站著個人。
抿頭髮,按鏡頭,攏領口,一套動作熟得很,跟前幾個月拍視頻沒甚麼兩樣。
就是抿頭髮那一下,比平時多了一遍。
多一遍就多一遍,興許是陰天頭髮塌。
我轉身回屋,把這點沒名沒姓的念頭撂在門框後頭,繼續看圖。
圖上那根主管線拉了三遍沒拉順,外頭她講解乾花的聲音透過門板鑽進來,嗓門亮堂,字正腔圓,跟上午對著手機發愣的、晌午聲調降半度的,全都不是一個人。
晚飯後,電視機里播著抗戰老劇,機槍噠噠噠地響。
我歪在沙發這頭,手裡捏著根白色塑料棒的棉簽往右耳朵眼裡捅。
下午那股刺癢沒下去,反倒越鬧越歡,癢得人心裡長草。
棉簽頭太粗,死活夠不著最裡頭那層發刺的奇癢,我歪著脖子,齜牙咧嘴,把耳朵眼外圈捅得生疼。
媽剛刷完碗從廚房出來,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一邊往客廳走,一眼搭過來,嗓門頓時亮堂起來:
「你擱那兒瞎捅咕啥呢,捅聾了!過來媽給你弄。」
她把系在腰上的藍白格子圍裙解下來扔在餐椅上,撂下一句「等著」,轉身進了主臥。
也就半分鐘工夫,她捏著張折好的白色面巾紙出來,手裡擎著一根細長的不鏽鋼耳挖勺。
那小勺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尾端磨得賊亮,泛著銀白的光,勺頭小小的,彎彎的,比我那粗棉簽秀氣到天上去了。
「就這個?」我從沙發上欠起身,「您這老古董哪兒翻出來的?」
「你懂個屁,」她拿指甲蓋彈了一下勺柄,叮的一聲脆響,「你小時候的耳朵全是它伺候的,比你歲數都大。」
她在沙發另一頭一屁股坐定,併攏著兩腿,穩穩踩住地磚。
一整套深灰色的棉家居服,白天拍視頻時盤起來的頭髮這會兒散了一半,碎發垂在脖子邊上,豆沙色的口紅到這時候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腳下拖鞋半掛著,露出一截裹著淺薄肉色絲襪的瘦腳背,腳趾在拖鞋里動了動,襪尖的絲面跟著繃了一下又松回去。
她抬手在自己大腿面上拍了兩下,乾脆利落:「躺下。」
我嘴上還下意識貧著:「嗐,我自個兒慢慢鼓搗唄,哪能勞動您……」
身子骨半點沒猶豫,順著沙發墊子就滑了過去。
後腦勺直接衝著她的大腿面放平躺下,面朝外對著電視屏幕,兩只大巴掌老老實實交疊扣在自己肚臍眼上,一動沒敢動。
後腦勺陷進大腿肉里的那一剎,屋裡的聲響一下子全悶遠了。
電視里的機槍聲,窗外的雨聲,樓上不知道誰家拖椅子的動靜,全隔著一層甚麼傳過來,近的是後腦勺底下那片熱。
她腿上那條深灰色的棉家居褲薄軟得很,底下的體溫隔著布直往我頭皮里鑽。
四十四歲練瑜伽抻出來的腿,肉是熟的,勻的,我沈甸甸一個後腦勺壓上去,大腿正面的皮肉當場被砸出一團淺坑,坑沿的軟肉順著往兩邊漫,把我後腦勺兩窩裹得嚴嚴實實。
她並著的兩條腿在我脖子底下微調了半寸,坑跟著挪,肉跟著顫,那股子溫軟順著後腦勺一路熨帖到後脖頸。
這雙腿,我枕著它長大。小時候掏耳朵,也是這麼枕過來的。
那時候這雙腿還沒這麼多肉,我也沒這麼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