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電話
衛生間的水聲把我從夢里薅出來的。
水管里嘩啦一響,跟著猛地掐斷,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門軸那頭輕飄飄吱了一聲。
我半睜著眼躺在薄被里,窗簾縫漏進來一條灰白的天光,貼在對面牆上。
外頭客廳里,她的拖鞋底子帶著水,一下一下拍在地磚上,啪嗒,啪嗒,黏糊糊的,比平日的步子沈,也比平日慢。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下。六月二十五。封控第八十天。
我躺著沒動,聽她在客廳里走動的方位。
拖鞋聲去了陽台,又回來,停在茶几附近,跟著是毛巾抖開的一聲悶響。
隔壁一五零一的電視聲隔著牆飄過來,趙大爺的早間新聞,調子嗡嗡的,詞聽不真。
樓上的水管又淌了一陣,誰家在衝廁所。
電視櫃最底下那個抽屜里,前天放進去的兩根白蠟燭還躺著,挨著紅絨面相冊。
入汛的雨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電倒是一直沒跳閘。
我盯著天花板又躺了半分鐘,聞見一股味順著門縫鑽進來。
洗發水的味。熱乎乎的,稠,把屋裡原來那點雪花膏味衝得一點不剩。
我翻身坐起來,趿上拖鞋,推開了次臥的門。
…………
香味劈頭蓋臉糊上來,更濃了。
她背對著我立在茶几旁邊擦頭髮。
剛洗過的半長髮全散著,一綹一綹吸飽了水,黑得發亮,隨著她手上的動作晃。
白毛巾搭在一邊肩膀上,她兩手攥著毛巾另一頭,上上下下地搓發尾。
身上是那套淺綠的棉家居服,成套的,衣料貼著她的脊背,唯獨領口那一圈,叫甩起來的水珠浸成了深色,深綠的一彎,沿著領口滾了個邊。
我停在次臥門口,沒挪步。
她搓一下,發梢就甩一下,水珠啪嗒一聲砸在她一側的鎖骨上,順著那截白得晃眼的皮肉往下滑,滑過鎖骨窩里那道淺坑,一路溜進深色的領口,沒了。
又一粒水珠跟上來,走的老路,也進去了。
我站在那兒看得眼睛發直,喉嚨里乾得厲害,咽了一口,沒壓住。
她騰不出手盤頭,也沒顧上吹。
幾綹濕發直挺挺貼在她後頸的軟肉上,發梢的水順著脖頸兩側往下爬,脖頸根那些細碎的絨毛讓水汽打得服服帖帖,邊上浮著一層細霧。
她那截後頸我看了二十三年。
閉著眼都描得出它低頭和仰頭時的兩樣走形。
這會兒它就叫濕發貼著,白得發亮,領口那圈深色在它底下圍了一圈。
指尖癢。想伸手把那綹濕發給她撥到耳朵後頭。
她還在搓,毛巾在她手裡一上一下,發尾的水叫她攥出來,毛巾濕了一大片。
我端著空著的兩只手,喉嚨清了清,抬步湊過去,拿話把釘在她後頸上的眼神墊住。
「媽,昨兒晚飯後就沒按,今早正好把腰和肩補上唄。」
她頭都沒回,手裡的毛巾搓得飛快。
「神經病,大清早剛洗完頭,按啥按。」
這句砸得又脆又平,半點磕絆沒有。
我杵在她背後兩步遠,胸口那兒發緊,後槽牙咬了一下。
洗頭和揉肩挨得著嗎?
挨不著。
八竿子打不著的由頭。
可她拿這當令箭往出一頂,我滿肚子備好的台階愣是接不上半個字。
她罵人從來這個理直氣壯法,罵得越順溜,我這兒越繃得慌。
「成,那我看看鍋里熬的啥。」
我抹了把臉,打她身側往廚房錯過去。錯身那一瞬,余光把她的發梢又收了一回,濕的一綹貼在腮邊,水珠子正往下墜。
「小米粥熱著呢,別杵著,拿碗盛去。」她衝著客廳那頭揚聲,毛巾甩上肩膀,跟著我去拿吹風機了。
鍋里的粥咕嘟著小泡。
我拿勺子攪了兩圈,粥油厚厚地結了一層。
客廳那頭吹風機的風聲嗡嗡響起來,我盛了兩碗粥晾在灶台上,聽著那陣風聲,把剛才鎖骨上那粒水珠又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喘兩口氣的工夫的事,夠記一宿。
…………
上午十點剛過,茶几上她的手機尖叫起來,視頻邀請的鈴聲一聲疊一聲。
她從主臥快步出來。
頭髮已經吹乾了,拿黑色抓夾利利索索輓在腦後,嘴唇上點了口紅,豆沙色,她常塗的那支,八成是剛抿的。
她把手機往茶几玻璃板的支架上一架,手指頭把家居服的下擺抻平了,這才點下接通。
「餵,老周。」
屏幕那頭是項目部宿舍發暗的牆。
父親穿著洗得發灰的工服,半躺在鐵架床上,背後立著那個簡易的帆布衣櫃,櫃門敞著半邊。
他把手機舉遠了些,電流音滋滋的。
「瑞華。菜夠不夠吃?米面沒斷吧?」
「夠吃,啥都不缺。」她坐在沙發沿上,嘴角掛著利落的笑,「群里陳姐天天發接龍,雞蛋前兒剛到一板,三十個,一個沒破。你就甭惦記了。」
「嗯。核酸還天天做?」
「隔幾天一回,樓下喇叭喊樓號,排隊隔兩米,十來分鐘完事,快得很。」她往鏡頭跟前湊了半寸,「航航如今都能顛兩下鍋了,上禮拜蒸的饅頭,比你在家那會兒發的面還好。」
父親在那頭慢吞吞應了一聲,換了個姿勢,床架嘎吱響了一下。
「你在那邊注意防護,別扎堆。」
「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吧。」她嗓門亮堂,「酒少喝點,肝不要了?」
「嗯。」他應得含糊,跟著把手機換了只手,屏幕晃了晃,「工地上工了,機器轉起來了。就是解封還沒准日子。」他停了一拍,「等解封了,我請年假回去住幾天。」
她坐在沙發沿上,一隻手抬起來,極其自然地往上提了提衣領,又落下來。
「行。」
一個字,嗓音平得沒有一點起伏,落在客廳里。
我坐在餐桌邊上,手裡捏著鼠標,隔著半個客廳聽見了。
這個字她在電話里說過不止一回,回回都是這個調,快,穩,接得嚴絲合縫,跟接一句「吃了」沒兩樣。
「航航呢?」父親在那頭點名,「叫航航過來。」
我從餐桌旁起身,幾步走過去,蹲在茶几側面,把半邊臉探進鏡頭邊上。
「爸。」
「吃了沒?」
「吃了。」
「找工作的事先別上火。」屏幕里他的額頭泛著油光,說話還是一句一頓,「先陪你媽。」
「挺好,不急。」我盯著那塊小屏幕,把這幾句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詞吐出去。
父親在那頭頓了頓,扔下掛斷前的老話。
「缺錢了說。東西貴,也別不捨得買。」
「行,你也在那邊注意身體。」她接得順溜。
視頻啪地切斷。
茶几上的屏幕一暗,客廳一下子沈下去了。
她維持著坐姿沒動。
手機在支架上斜著,屏幕朝上,映出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吸頂燈,燈影縮在黑屏里一小方。
灶上沒開火,壺沒響。
廚房裡冰箱壓縮機的嗡鳴嗡嗡地鑽進耳朵,樓上十六樓那家拖了一下椅子,木頭腿磨著樓板,悶悶的一聲長音,跟著水管井里嘩啦淌過一陣水。
我蹲在茶几邊上,也沒起。
她的手指擱在膝蓋上,一動沒動。
口紅的顏色在她嘴唇上鮮鮮亮亮地待著,是給鏡頭預備的,鏡頭沒了。
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幾張舊照片,有一張是一家三口在公園門口的合影,叫她的小腿擋了一半。
過了一兩分鐘,她扶著膝蓋站起來,徑直進了廚房。
水龍頭擰開,嘩嘩的水砸在不鏽鋼水槽底,衝了很久。
我跟著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
她就那麼站著衝,手裡空的,沒拿菜,沒拿碗,水柱砸在池底,濺起來的水花把她的袖口洇深了一小片。
「媽。」
「咋。」她沒回頭。
「沒啥。」我把視線從她攥著池沿的手上收回來,落在水槽里,「晚上吃啥。」
水龍頭關了。她扯了張廚房紙擦手,嗓門比剛才低半度。
「晚上熱熱昨天的醬骨頭,聽見沒。」
「聽見,我盯著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