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電話
她從我身邊出了廚房,擦肩而過的時候,雪花膏味從她身上浮起來,把早上那陣洗發水味頂回去了一半。
下午兩點,她把那張紫灰色的瑜伽墊在客廳鋪開,手機立在電視櫃上,主播的聲音從裡頭出來。
我坐回餐桌前接著拉那幾張立面圖,鼠標捏在手裡。
練到束角式,她腳心相對坐在墊子上,兩條腿往兩邊打開,膝蓋懸在半空,直打顫。
她兩只手扳住腳踝,胳膊使著勁往下壓,膝蓋沈下去一寸,又彈回來,再壓,又彈回來。
前天和昨天這個時候,蹲在她兩膝中間的是我,掌心壓著她膝蓋內緣,十個呼吸一輪,她疼得扣住我肩膀借力,指甲隔著T恤掐進來。
今天她的眼睛始終落在手機屏幕上,眼皮都沒往餐桌這邊抬一下。
「七……八……」她把數拍子的聲音壓在牙縫里,呼吸粗,「九……十。」
我的鼠標停在半空,圖層上那根線半天沒挪動一寸。
眼睛從顯示器上邊越過去,看著她扳著腳踝把最後幾個數熬完,看著她松開手,兩條打顫的腿慢慢併攏,看著她撐著墊子緩了一會兒,起身,把墊子捲起來,立在牆角,拿手掌拍了一下。
「明兒同一時間」,前天她齜牙咧嘴說的這五個字,今天懸在客廳里,誰也沒接。
我低頭,把懸了半天的那根線拉到了頭。
…………
晚飯熱的醬骨頭。砂鍋坐在灶上咕嘟了二十分鐘,湯汁收得黏糊糊的,我把火關小又燜了一會兒,骨頭上的筋都熬透了。
她把最大那塊帶筋的夾進我碗里,筷子頭一壓,肉從骨頭上脫下來。
「吃你的,別給我撥回來。」
「你昨兒就沒吃著幾塊。」我拿筷子把那塊骨頭上的脆骨剔下來,擱到她碗沿上,「這塊你啃,脆的。」
她瞥了我一眼,沒再推,低頭把那塊脆骨咬得咯吱響。
飯桌上她的話比早上多了些,問了句大鵬最近咋樣,我說在瀋陽居家辦公,天天喊我開黑。
「玩吧,反正也沒別的事。」她把骨頭吐在碟子邊上,「別熬太晚。」
「明晚約了他。」我扒了口飯,「今兒不玩。」
「嗯。」她應了一聲,起身盛湯,順手把我碗里的飯又添了半勺。
飯後我把鍋碗收拾了,客廳里電視開著,年代劇正放到一半,螢光一明一暗地在牆上晃。
她歪在沙發靠里那一側,兩條腿收在沙發上,低著頭刷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划。
我擦著手從廚房出來,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步子放輕,繞到了沙發靠背後面。
站定,低頭,能看見她的發旋,看見她刷視頻的屏幕上花花綠綠的光。
「媽,按按肩吧,坐一天了。」
她的大拇指沒停,眼皮都沒抬。
「又沒甚麼事,我自己揉揉算了。」
話音里還端著白天那個架子。可她的人連半寸都沒往旁邊挪,腿也沒從沙發上放下去,手機還舉在原來的高度。
我不給她往下找由頭的工夫,兩只手掌直接落上了她的雙肩。
隔著那身棉家居服,肩窩底下的肉滾燙,焐了一整天的熱乎氣順著掌心往上返。
她的身子輕輕僵了一下,脖子梗了梗,嘴唇動了動,吐出來的字卻沒有。
我拇指順著她脖子後頭連到肩膀頭的那根硬筋碾下去,使足了勁。
「嘶——」她從鼻腔里哼出一記變了調的音,肩膀整個塌下去半寸,「輕點……你個小兔崽子,使這麼大牛勁。」
「筋都鏽死了還不使勁。」我手上的力道又沈了沈,掌根順著她後頸往下推,「你這麼梗著脖子我使不上勁。趴下,按兩下就通透了。」
她側臉衝著電視,嘴裡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兒多」。
跟著,她慢吞吞伸出一隻手,越過沙發扶手,勾過茶几上那部下午剛通過視頻的手機。手腕一翻。
啪嗒。
一聲脆響,手機屏幕朝下,結結實實扣在玻璃板上,只露出灰撲撲的手機殼背面。
扣完了,她整個人往前挪,兩只小臂交疊著搭上沙發的寬扶手,下巴往手臂上一擱,平平整整趴了下去。
自始至終,我的手掌貼著她的肩背,半寸沒離開。
上回叫她趴著按,我先是遞了個「孝心」的台階,她立了「就按腰啊,十分鐘」的規矩,一道一道手續走完,才把後背交出來。
今天,從「我自己揉揉」到她趴好,攏共幾句話的工夫。
規矩沒人提,十分鐘沒人提,連「就按肩啊」這句走形式的令箭,她都沒往外拿。
電視里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壓著掌心底下那片滾燙的軟肉,一下,又一下。
…………
按了七八分鐘。
她的頭髮輓著,後頸散下來的碎發被我的指腹撥來撥去,底下的皮肉熱了,雪花膏那股老暖香跟著返上來,溫溫的一團,裹著她脖頸後頭出的那點細汗的咸。
我手下的動作慢了半拍,又接著推。
她趴在扶手上,帶著鼻音哼唧了一聲。
「腰上……也順帶揉揉,今兒自己練束角式,抻得生疼。」
「該。」我應著,掌根順著她的脊梁溝滑下去,停在褲腰上頭,隔著棉布一下一下打圈,「讓你逞能,喊我一嗓子能累著你?」
「滾犢子。」她罵得有氣無力,尾音都趴下去了。
電視里演到婆媳撕破臉,老太太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她側著臉衝著屏幕,鼻子哼了一聲。
「這當媽的真是作得沒邊,一天不折騰渾身難受。」
「她專接惡婆婆。」我手上畫著圈,嘴上搭茬,「不作沒片酬。」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整個後腰的軟肉在我掌心底下跟著顫,一顫一顫,顫完了又軟下去。
褲腰的鬆緊帶勒進腰側的肉里一道,讓我的手揉過去,又彈回來。
腰揉熱了,我松開手,順著沙發邊滑坐下去,坐在茶几和沙發夾縫的地毯上,大手一抄,攬住她的腳踝,把她兩條腿撈上來,橫擱在我的大腿面上。
塑料拖鞋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沒驚著她。
她的腳裹著淺灰的薄絲襪,焐了一整天,襪底貼著腳跟和前掌的兩塊顏色深一些,透著底下淡淡的肉粉。
襪面貼著腳背,繃得又薄又勻,腳趾在襪尖底下排開,隔著那層絲看得清趾甲修圓的邊。
我兩手托住她的腳心,拇指陷進足弓,緩緩地揉。
腳心滾燙。絲襪的底子滑,拇指按下去,足弓的筋在底下繃了一下,又松了。
她的視線釘在電視上,足尖在我掌心裡無意識地蜷了蜷,襪尖被頂出幾個小鼓包,跟著又慢慢舒展開,癟回去。
她沒縮腳,沒咳嗽,也沒拿劇情的話頭往這邊蓋。
電視里吵電視里的,我捏我的,她罵她的老太太,三個聲部各乾各的。
「這腳趾頭,比昨天軟和。」我隨口說。
「那是媽筋膜抻開了。」她眼皮沒抬,腳在我手裡翻了個邊,腳心朝上又送了半寸。
一整集放完,片尾曲轟隆隆響起來。她撐著扶手直起身,打了個哈欠。
「行了,捏得骨頭都散了,喝口水睡覺。」
她把腿從我膝蓋上收回去,趿上拖鞋往廚房去。
我的兩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擱在自己膝蓋上。
掌心裡的熱乎氣還攏著,襪底那種又滑又暖的手感還在指肚上留著。
我維持那個姿勢停了幾秒,手指頭才一根一根蜷起來,收回去,撐著茶几站起來。
廚房裡水聲響了一下,她端著杯子出來,路過我旁邊,拿胳膊肘懟了我一下。
「杵著乾啥,洗漱去。」
「哎,這就去。」
我媽。趴在我手底下讓我捏了一晚上腳的,我媽。這個念頭冒上來,我低著頭往衛生間走,沒讓它在臉上出來。
…………
十點半,各自回房。兩扇臥室門照著老規矩虛掩,各留一道兩指寬的縫。
我靠在次臥床頭,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暖黃的光順著門縫潑出去,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手機屏幕上停著遊戲論壇的主頁,半天沒刷新。大鵬八點多發來一條〈上號〉,我回了個〈明晚〉,之後手機就再沒響過。
隔壁的動靜響起來的時候,我這屋的燈還大亮著。
先是主臥大衣櫃的滑軌,澀澀地響了一道。緊接著,粗布袋子從棉被底下抽出來的摩擦聲,碎,密,快。床墊往下一陷。被子拉高,悶了一聲。
她沒等我把燈關了。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要先等,等我這屋黑下去,等很久。今晚我門縫底下這條光帶還明晃晃地躺在走廊上,她那邊已經開始了。
我整個人釘在床頭,右手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指節硬得發僵。
牆那邊的呼吸順著輕體牆鑽過來。
起頭是沈的,壓著,隔了好一陣,急起來,又陡然一頓,是她咬住了甚麼東西,一點漏出來的顫音硬生生咽回嗓子眼裡,跟著是更長的一段死寂,連呼吸都聽不真了,只剩下被子底下極輕的、一下一下的悶動。
我平躺下去,一條胳膊墊在後腦勺底下,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薄被的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褲襠里脹得生疼,把薄被頂起老高。
掀開被子,光腳踩地,兩步就到那扇虛掩的門前……
我猛地把手機反扣在胸口上,整個人翻了個身,臉衝著冰涼的牆,牙關咬死。
後槽牙咬得腮幫子發酸。
那條光帶還在門縫底下躺著,我睜著眼盯著眼前這堵牆,牆皮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上往下數,數了三遍。
後頸濕發那一格畫面不合時宜地閃過來,水珠砸在鎖骨上,洇進領口。褲襠里又緊了一下。我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不知道過了多久,隔壁傳來門開的輕響,跟著是衛生間的方向,水流聲開得很小,衝了一陣。
然後是布袋子塞回棉被底下的窸窣,櫃門合攏,一聲極輕的磕碰。
牆那邊翻了個身,呼吸聲慢慢勻長下去。
走廊上那條光帶還亮著。我盯著牆上的裂紋,盯著盯著,眼皮沈下去。燈是甚麼時候滅的,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