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來了
早上是廚房的動靜先鑽進屋的。
鍋蓋磕在灶沿上,當啷一聲脆響,跟著水龍頭擰開,嘩嘩兩秒,關死。
大米在鍋里熬開花的稠香順著次臥的門縫爬進來,先到我鼻子底下,再到我腦子里。
我睜開了眼。
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光發白髮亮,雨過天晴的那種亮。
我在被窩里伸了個懶腰,胳膊頂到床頭板,渾身的骨頭節挨個響了一遍。
兩天了,頭一回睡了個整覺。
次臥的門軸輕響了一聲。
我眼皮一跳,看過去。門推開了,她站在屋裡。
不是站在門口,是站在屋裡。床尾衝著書桌的那一小塊空當,她人就立在那兒,離我床沿隔著一步遠。
前些天她叫我起床,人站在門外,隔著門板喊,嗓門吊得老高,喊完就走。今天她進來了。這一步她邁進來了。床沿那一步,她沒邁。
她今天穿得整整齊齊。
那身淺灰的薄棉家居服,成套的,短袖上衣的扣子從下到上一顆不缺全系著,底下家居褲,褲腳底下露出來的一截小腿裹著肉色的薄絲襪,腳上趿著那雙舊塑料拖鞋。
頭髮在腦後松垮垮輓了個髻,眉毛描過了,嘴唇上點了一薄層口紅,顴骨上那兩顆淡斑沒拿粉遮,臉皮透著點病了一場的乾黃。
人算是徹底撐起來了。
「航航,起來了,粥熬好了。」
我掀被坐起來,被角堆在腰上,先下結論:「起了。」跟著補了半句:「今兒你起得倒早。」
「病好了還躺著啊。」她撂下這句,人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拖鞋底拍著腳跟,啪嗒,啪嗒,出了門框,往廚房去了。
門口一下都沒停。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個空了的門框,看了兩個呼吸,胸口那兒說不上來是個甚麼勁兒,松了一截,又提著一截。
床尾那塊地板上空空的,她剛才站過的位置,離床沿一步。
我趿上鞋下地,疊被,穿衣裳,出屋。
客廳里粥香更稠了。
她在廚房裡攪鍋,背對著我,那件家居服的後背隨著攪勺的動作輕輕晃。
我從廚房門口過去,進衛生間刷牙,鏡子里一層水汽,我抹開一道,含上牙刷。
「媽,粥里擱棗了?」我含著牙刷衝廚房方向喊。
「擱了六個。」她在廚房裡回,「就剩六個了,全擱里了。」
「我說咋這麼甜呢。」
「甜就對了,病號飯。」她頓了一下,跟著又說,「你刷牙快點,粥要坨了。」
我三下兩下刷完,漱口,抹臉,出去。兩碗粥已經擺在桌上了,棗在碗底沈著,一人三個。
…………
上午九點多,她把瑜伽墊從沙發邊抱了下來。
這張紫灰色的墊子在沙發邊上卷了好幾天了,捆繩扎著,立在牆角,誰也沒碰它。
她把捆繩解開,厚發泡的墊子撲啦一聲彈開,在地板上攤開,兩頭還翹著硬邊,她拿拖鞋底上去,來來回回碾了兩趟,把翹邊碾服帖了。
手機支在電視櫃上,主播的聲音響起來,熱身音樂跟上。她站到墊子中間,擺開架勢。
我趁她跟著主播伸胳膊,閃進了主臥。
主臥的窗簾拉著一半,屋裡半明半暗。
那把實木餐椅還在她床頭立著,椅背上搭著我那件舊拉鍊開衫,衣襟垂下來一截。
這把椅子在她床頭立了兩夜了。
我單手拎著椅背把它提起來,椅子腿離開地板,沒出聲。
我拎著它穿過客廳,她正在墊子上做側伸展,眼角掃到了我和我手裡的椅子,動作沒停,也沒搭腔。
椅子歸位到餐廳,四腿落地,我把它往桌子底下推了推。開衫搭回我次臥的椅背上,那兒本來就是它的老地方。
我回到客廳,撈起茶几邊的啞鈴,坐地毯上裝練腕力,眼睛盯著手機屏幕,耳朵全掛在她那邊。
主播喊到坐姿拉伸那節了。我知道這節。這節她一個人抻不到位,往常這節,她要喊我的。
啞鈴在我手裡上下了七八回。她那邊,呼吸聲跟著動作走,一呼,一吸。坐姿,分腿,前屈。
調門在嗓子眼裡堵了半拍。
「過來幫媽抻一下。」
「來了。」我放下啞鈴起身,兩步跨過去,在她身後站定,「用勁吱聲。」
她坐在墊子上,兩腿分開,身子往前探。
我把兩只大掌隔著棉布貼上她的胯,身子前傾,壓著她的手勁往她後背上加。
她身上的棉布家居服被我手掌壓出一道一道的印,她的背在我手底下繃著,又一點一點往前讓。
「往下點……」她咬著牙發令,「壓著別動。」
我壓著。
她的呼吸比平時急,病剛好,肺氣還短,前屈的弧度收到從前的一半就打住了,後背的肉在我手底下一緊一緊地喘。
我手上暗自卸了三分勁,沒讓她覺出來。
她前屈著,後領順著後背往下滑脫了一截,後頸露了出來。
新染的棕發在腦後綰著,發根底下幾綹細毛叫一層虛汗黏在頸子上,那截頸子白,汗意在上面泛著一點光。
我眼睛在那截頸子上落了一下,就一下,跟著抬起來,落到電視櫃上她手機的屏幕上,主播正喊著節拍。
「行了。」
她喊得乾脆,兩手撐著地墊,人就爬起來了,徑直往水池那邊走,擰開水龍頭接水。
我收回手,退回茶几邊上,重新把啞鈴撈進手裡,一下一下地舉。
她喝完水,回來卷墊子,捆繩繞了兩圈,扎緊,拎起來立回沙發邊的牆角。做完這些,她順嘴撂過來一句。
「可算搬回去了。」
「早該搬了,擱你屋礙事。」我舉著啞鈴回她。
她拿眼角斜我:「礙事?守床那兩宿你咋不嫌礙事呢。」
「那兩宿它不是餐椅,」我說,「那是崗哨。」
「就你會說。」她哼了一聲,進廚房去了。
我低頭繼續舉啞鈴,嘴角壓著。椅子回去了,她說可算搬回去了。
…………
中午,那袋化出來好幾天的大骨頭可算下了鍋。
大醬燉的,豆瓣醬混著肉香順著廚房門往客廳里灌,灌得滿屋子都是。
我給她打下手,切蔥段拍蒜,她掌勺,大勺在鍋里翻,骨頭在醬湯里滾,咕嘟咕嘟冒著泡。
「群里發的通知,」她一邊翻勺一邊說,「明兒核酸恢復了,按老時間,喇叭喊。」
「可算恢復了,」我把蔥段碼到盤子里,「再憋下去菜都不會買了。」
「你本來也不會買。」她拿勺子撇浮沫,「陳姐上午那撥菜團,沒半個鐘頭就接滿了。你趙大媽不會弄接龍,又敲門托我,給她代下半板雞蛋。咱家青菜也見底了,我瞅著下撥接一份。」
「接,雞蛋也快沒了。」
「雞蛋還有小半板呢,急啥。」她把火關小,蓋上鍋蓋燜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趙大媽今早敲的門,門磁響了一嗓子,她站門口,我站門裡,隔著兩米說的。老太太念叨,說她家老頭子這兩天念叨雞蛋糕。」
「那咱蒸雞蛋糕那天給送一碗?」
「就你會做人。」她瞥我一眼,沒說不行。
骨頭出鍋,一盆醬骨頭端上桌,醬色油亮,肉筋在骨頭茬上掛著。
她把不鏽鋼湯匙伸進盆里翻,翻了兩下,專挑帶厚肉筋的,兩塊最大的骨頭砸進我碗里,醬湯濺出來一點。
「你熬兩宿,補補。」
湯匙磕在盆沿上,她話說得自然,自然得跟這二十三年里每一句「多吃點,大小伙子」一模一樣。
可這四個字砸下來,桌上靜了半拍。
那兩夜,餐椅,體溫計,守到天亮,這些東西在這句話里全過了一遍,一樣沒點名,一樣沒少。
我抄起筷子,把盆里那塊連著骨髓最肥的骨頭夾起來,原樣撥回她碗里。
「你病剛好,你吃。」我把筷子調過來,拿筷尾把她碗沿往她跟前推了推,「大夫說的,病號得補。」
「哪個大夫說的?」
「周大夫。」
「滾犢子。」她筷頭在半空頓住了,掃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那一眼從碗里抬起來,落到我臉上,停了半拍,又落回碗里。
她沒再把骨頭撥回來,低下頭,張開嘴,把骨頭上燉爛的肉撕咬下來,腮幫子鼓著,嚼。
「嗯,爛糊。」她嚼著,含糊不清地評價自己的手藝,「火候正好。」
「那是,」我啃著自己碗里那塊,「也不看誰化的凍。」
「化凍有啥功勞,自來水化的。」她笑罵,吐出一小塊骨頭渣,「肉是我燉的。」
「水是我燒的。」
「滾。」
樓上,一六零二那家的樓板傳來兩聲拖鞋踩地的動靜,輕,慢,踩著踩著就沒了。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頭啃骨頭,甚麼都沒說。
飯後她刷碗,我擦桌子。
她橫到沙發上刷手機,接龍群的紅點一個一個點掉,抖音的小視頻一個接一個划。
我回次臥,電腦上攤開大鵬甩過來的那張圖紙,CAD的界面開著,線條一根一根往出拉。
拉到一半,客廳里她扯著嗓子喊:「航航!我充電線呢?」
「電視櫃抽屜里!」我隔著門板喊回去。
「哪個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