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折騰
兌水的時候我試了試溫度,不燙嘴,溫吞的,正好。
回主臥,她正低著頭看腋下的方向,等著。我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伸手:「到點兒了,給我。」
她抽出體溫計遞過來。我捏著它迎向窗簾縫漏進來的那道天光,眯著眼找那道銀線。水銀柱穩穩停在三十七度的線上。
「三十七。」我把讀數報給她,「退利索了。」
「嗯。」她把白瓷杯雙手捧過去,捂著杯壁,捧在胸口前頭,卻沒往嘴邊送。
我拿出體溫計盒子,拿紙巾把體溫計擦了一遍收進去,又把盆沿上搭著的濕毛巾翻了個面鋪平。
那把硬木餐椅還在床邊上杵著,我兩手把著椅背,一點一點蹭著地往後挪了半尺,椅腿和地板摩擦的聲音被我壓得只剩一線。
屋裡靜極了。
冰箱的嗡嗡在遠處填著底,檐溝的殘水隔半天滴一下,除此之外,甚麼動靜都沒有。
她的呼吸,我的呼吸,都聽得見。
她低著頭,看手裡的杯子。
杯子里的溫水面上,一圈極細的紋在輕輕晃,是她捧杯子的手帶出來的。她看著那圈紋,看了有一陣。
「媽這兩天……」
四個字都沒湊齊。三個字,氣音,比這個凌晨她說過的所有話都輕,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擠到一半,斷了。
屋裡霎時靜得能聽見水杯里那圈細紋的晃。
我的右手正懸在塑料盆的邊沿上頭,毛巾抓在手裡,搭了一半。
我就停在那兒了。
手沒往下落,也沒收回來,毛巾的一角垂著,水滴沿著毛巾角慢慢聚,半天,滴回盆里,嗒。
她的視線釘在杯子里那汪水面上,睫毛垂著,沒抬眼看我,也沒看自己那只停在被沿上的手。
冰箱嗡嗡地響。
檐溝上又一滴水攢夠了分量,墜下去,嗒。
一個呼吸過去了。
又一個呼吸過去了。
「……把你折騰夠嗆。」
她把後半截接上了。聲調跟那三個字持平,甚至更低,說完,她的指頭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我嗓子眼裡動了動,把湧到嘴邊的所有東西都咽了回去,咽回去的地方堵得發脹。
「嗯。」
我把毛巾搭好,鋪平,手掌在盆沿上按了一下,直起身。
「粥在鍋里溫著呢。」我說,「我去端。」
她沒再接話。
她低下頭,就著杯沿抿了一小口溫水,很小的一口,捧著杯子的兩只手卻把杯身又收緊了兩分,指頭上的骨節都顯出來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兩口氣,她捧著杯子,看著水面,頭髮垂在臉側,沒抬頭。
我轉身出主臥,腳步放得很輕。
廚房裡,灶上坐著昨晚那鍋粥。
我擰開火,藍色的火苗舔上鍋底,拿勺沿著鍋邊慢慢推,稠粥從鍋底翻上來,咕嘟,咕嘟,米粒熬得開了花,稠得掛勺。
我從冰箱里摸出兩枚雞蛋,在鍋沿上磕開,臥進粥面上,火關小,蓋上鍋蓋燜著。
等蛋的工夫,我靠在灶台邊上,仰頭,閉了會兒眼。
後脖頸那塊濕T恤還涼著,貼在脊梁上。
媽這兩天。
三天。
從十六號早上她隔著門板喊我吃飯那天算起,到昨夜她燒得說胡話,整三天。
頭兩天她把日子過得比平時還熱鬧,嗓門亮,話密,遞個碗都要繞開我的手指頭,瑜伽墊捲起來立在牆角,一句「媽不累」把我堵在沙發這頭。
第三天夜裡她燒到三十八度六,抓著我的手腕不撒手。
這些我都記得。
她記得多少,我說不准。
燒退了的這個凌晨,她坐在床上,捧著一杯水,說了這幾個字。
鍋蓋上撲撲地頂起白汽,把我拉回來。
我掀蓋,荷包蛋臥好了,蛋白凝固得完完整整,裹著裡頭的溏心。
我關了火,拿兩只碗,一隻碗里先盛粥,一隻碗里後盛,兩只荷包蛋,一蛋一碗,拿勺從鍋底托著放進她那只碗里的時候,我放的整個的,蛋黃大的那個。
我端著兩碗粥出去的時候,主臥門口有動靜。
她披著那件厚開衫,扶著門框,自個兒走出來了。
頭髮胡亂攏過一把,扎了個松松的髻,碎頭髮還是掛著。
她走得很慢,拖鞋一下一下擦著地,腳底下有點虛,但沒扶牆,也沒叫我。
我兩步迎上去,兩碗粥單手端不了,先擱在餐桌上,折回來,胳膊在她側後方半步虛抬著,不碰她,護著。
她瞥見我這姿勢,嘴上沒說啥,走到桌邊,扶著椅子背坐下了。
「慢點喝。」我把勺子塞她手裡,「鍋里還有。」
外頭天光徹底泛亮了。遠處不知哪棟樓的方向,一聲鳥叫,清清脆脆的,是今年入汛以來頭一聲不帶雨聲的鳥叫。
她捧著碗喝了兩口粥,勺子碰到碗底那個荷包蛋,頓了頓。
跟著,她用勺子把那個滾圓的溏心蛋往我碗這邊撥。
這動作她做了二十三年,從我記事起,碗里的好東西就是這麼一顆一顆、一筷子一筷子挪到我碗里的。
蛋在兩只碗之間的桌面上滑過來,我的勺子順勢從底下墊上去,穩穩當當,整個托住,推了回去,落進她那碗粥里。
蛋黃在蛋白中間軟軟地晃了一下,顫了顫,沒破。
她抬眼掃了我一下。
那一眼不重,也沒有甚麼說道,就是看了我一眼。
她手裡的勺子停了停,懸在碗上頭,終究沒再往外夾。
她低下頭,把那個蛋舀起來,就著粥,一小口一小口,吃了。
我端著自己那碗,呼嚕呼嚕喝得山響。她啞著嗓子,音量不大:「慢點,沒人搶。」
「嗯……燙。」我嘴裡含著粥,含糊地應。這不算應答字,這是被燙的。
她沒再說話,接著喝她的粥。
喝到一半,她把勺子擱下,捧著碗暖手,眼睛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哪兒。
她的臉讓粥的熱氣熏著,那點剛回來的血色又顯出來一些,嘴唇上乾裂的白皮讓熱氣潤得服帖了些。
陽光從北陽台的窗戶斜進來,落在她半邊身子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兩只碗中間。
北陽台的窗台上,昨夜的積水在晨光里蒸乾了大半,只留下幾道淺淺的水痕,水痕邊上,昨天被雨打濕又陰乾的那一角厚窗簾安安靜靜垂著。
天真的放晴了。
封控第七十四天的早上,一場燒退了,一場雨停了,全樓還沒醒。
餐桌上兩碗粥見了底。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扶著桌子想站起來,胳膊使力,晃了一下。
我的手已經伸出去了,扶住她的小臂。
隔著開衫的袖子,小臂細細的,腕子一把握得過來。
「我自個兒能走。」她說。
「知道你自個兒能走。」我手上沒松,嘴上接得快,「我順道。」
她由著我扶了半步,走到客廳沙發邊上,坐下了,說甚麼也不回床上躺著,說躺得骨頭疼。
我把沙發上的靠墊給她塞到腰後,把遙控器擱在她手邊,電視沒開,屋裡就讓它靜著。
她靠著靠墊,長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到一半,眼睛落回主臥門口。
那把硬木餐椅還在床邊杵著,椅背上搭著我那件舊拉鍊衫,床頭櫃邊上,塑料盆里泡著毛巾。
「那椅子……」她起了個頭。
「先擱那兒。」我把話接了過去,手裡收拾著桌上的空碗,「回頭我搬。你歇你的。」
她看了那椅子一會兒,沒再言語,收回了目光。
我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擰開,細細的一股,碗筷在水里碰出輕響。
客廳里沒有動靜,我洗著碗,耳朵聽著那邊。
碗洗完了,我擦乾手出來,她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呼吸綿長,胸口隨著呼吸一下一下起伏,開衫的領口隨著呼吸輕輕動著。
沒睡沈,我走過去的時候她的睫毛動了動,但沒睜眼。
我在茶几另一頭的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邊沿,和她隔著半個人的空當。
窗外天光大亮,對面樓的陽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單,白床單讓晨風吹得鼓起來。
冰箱還在嗡嗡。
她放在靠墊上的手松開了,指頭舒展開,擱在腿邊,離我的肩膀不遠。
誰都沒說話。
窗台上的水痕在太陽底下越縮越小,最後淡得幾乎找不著了。
那把椅子還在主臥床邊,盆里的毛巾還泡著,她病里說的那句沒說完的話,也還在這間屋子的甚麼角落里擱著。
太陽照常升起來,樓下靜悄悄的,今天不用下樓做核酸,通知昨天半夜就發了,暴雨積水,本輪取消。
我靠著沙發,熬了一整夜的眼睛開始發沈。迷迷糊糊闔上之前,我聽見她很輕地翻了個身,把臉轉向了沙發裡頭,呼吸漸漸勻了,長了。
這一覺,我們娘兒倆都睡得踏踏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