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一直下
雨敲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沒歇。
我醒過來的時候屋裡泛著青灰,雨點子順著鐵皮窗台一路砸下來。
被角搭在肩膀上,我伸手抓了一把,指頭肚上全是潮涼氣,這被子跟沒曬透似的,捂了一宿也沒捂熱。
窗戶上糊著一層白蒙蒙的水汽,我躺著沒動,拿眼睛在那層白上划拉,劃開一道,對面樓的灰牆皮露出來一窄條,轉眼又讓新的水汽糊上了。
封控第七十二天。六月十七。
我趿上拖鞋拉開門,客廳里靜悄悄的,沒開燈,陰天的光從陽台那邊漫進來,漫到一半就散了。
沙發拐角,那卷深紫色的瑜伽墊還立在牆根底下,捆扎帶扎得死緊,勒進軟墊里,壓出兩道深得發狠的癟印。
第二天了。誰也沒伸手去解。
我從它旁邊走過去刷牙,回來又經過一回。那兩道癟印戳在那兒,比平攤在地上的那兩個月都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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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動靜早就起來了。
碗碰碗,勺碰鍋沿,脆生生的一串。
我剛把牙刷塞進嘴裡,拖鞋底子擦著地磚的動靜就從廚房裡出來了,一路過來,不快不慢,到我門口兩寸遠的地方,穩穩停住。
門把手紋絲沒動。
「航航,吃飯了。」
隔著門板,一嗓子,亮得挑不出一點毛病。昨天早上也是這個調門,也是這個位置,分毫不差,跟拿尺子量過似的。
「哎,起。」我含著牙刷應了一聲。
門外的拖鞋聲立馬掉頭,擦著地折回飯廳去了,一下都沒多停。我盯著門板看了一會兒,吐掉嘴裡的沫子。
行。都這麼過。
我洗漱完出去,餐桌上兩碗白米粥冒著熱氣,中間一碟紅方腐乳,小半碗醬疙瘩絲切得碎碎的,淋了點香油。
她已經坐齊了,灰棉布家居服套得整整齊齊,頭髮在腦後輓了個松髻,細眉毛描過,嘴唇上一層薄薄的豆沙紅。
陰天,不出門,樓下除了做核酸哪兒也去不了,她這套程序一樣沒少。
我拉開椅子坐下,她順手把我那碗粥往我手邊推。
碗底蹭著玻璃台面,刺啦一聲輕響,推到一半,她的食指尖離我大拇指還剩半寸,拐了個彎,收回去,轉去抽筷籠里的筷子,動作順得滴水不漏。
「這破天,下得沒完了。」她把筷子遞過來,眼睛瞅著窗外,窗玻璃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層。
「可不是麼。」我接過來,夾了筷頭腐乳抹在粥面上,「被窩里都是潮的,後半夜給我涼醒一回。」
「你那就是被子薄。」她拿勺子攪自己那碗,「回頭把櫃里那條厚毯子翻出來。」
「這都快入伏了媽,翻毯子。」
「入伏?」她鼻子里哼了一聲,「你出去站五分鐘試試,凍不死你。這雨下起來沒完,屋裡比外頭還陰。」
我低頭喝粥。粥熬得爛,米油都出來了,順著嗓子眼下去,胸口那團潮涼氣壓下去一半。
她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又說:「群里陳姐他們還問呢,雨要還這麼大,核酸還做不做,排隊的棚子漏不漏。」
「做唄。」我說,「下雨也得做,喇叭一喊誰敢不下樓。棚子漏就打著傘排,兩米線一隔,傘都碰不著傘。」
「也是。」她夾了根醬疙瘩絲,嚼得咯吱響,「上回三棟那老爺子,下雨天非要穿個雨披,掃碼的時候帽子滴水,滴人家大白手機上了,讓數落一頓。」
「該。」我笑了一聲,「雨披那玩意兒一低頭跟水簾洞似的。」
她也笑,笑聲脆,落地快,笑完接著攪粥。
桌上的話就這麼一句搭一句,全在粥、雨、核酸、老爺子身上,嚴絲合縫,一個空當都不留。
腐乳見底的時候雨又密了一陣,窗台上噼啪響成一片,她起身給我續了半碗粥,碗擱下的時候,手指頭還是繞開我半寸。
擱以前,她遞東西是直接塞我手裡的,塞完還得拍我一巴掌。
這半寸,這兩天量得比啥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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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多,樓下喇叭扯著嗓子喊十二棟。
我撐開那把大黑傘,她鑽進來,傘面讓雨砸得砰砰響。
下樓,排隊,兩米線,掃碼,捅嗓子,繞一圈回來,統共十幾分鐘。
風裹著雨星子往傘底下鑽,她輓住我胳膊外側的衣料避水坑,手指頭隔著兩層布,虛虛地搭著,搭了一路,跟搭在一截木頭樁子上沒兩樣。
除了跟志願者對門牌號,我倆一句話沒說。
進門,門磁在身後咔噠一聲,世界又關外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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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濕傘撐在玄關晾著,換鞋,系圍裙,一頭扎進廚房。鍋碗瓢盆的動靜跟著就起來了,比早上還密。
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摸出手機。
業主群又是99+,我划拉兩下,全是接龍和罵雨的。
廚房滑門大敞著,裡頭的動靜混著她的話音,連珠炮似的往外湧。
「……東門今天送菜的車愣是沒進來,卡口那邊說證過期了,菜販子跟卡口吵了半個鐘頭,最後一車菜原樣拉回去了,你說這叫甚麼事兒。陳姐在群里好一頓解釋,退款的退款,改期的改期……」
菜刀剁在案板上,篤,篤,篤,又快又勻。
「……要我說陳姐也是,上回那茬接龍,一份多收兩塊錢跑腿費,有人不樂意了,在群里陰陽怪氣,陳姐一條語音一條語音地回,一條六十秒,連發了十七條,我聽著都累……」
水開了,咕嘟咕嘟的。她把甚麼東西下進鍋里,嘩啦一聲。
「……六樓那家,就老是半夜吵架那家,昨晚上又乾起來了,在陽台上,女的哭男的喊,整棟樓都聽得真真的,你趙大媽今早還跟我說,說再這麼下去她要上去砸門了。我說你砸甚麼門,人家小兩口封倆月了,鍋碗瓢盆哪有不碰的……」
我嗯了一聲,手指頭在屏幕上划,沒真看進去。
她今天這話密得邪性,比平時還密,一句追著一句,中間不帶喘氣的,嗓門拔得又脆又亮,跟開了兩個喇叭似的。
昨天她就這樣。
前天也這樣。
話把屋子填得滿滿當當,填得連翻個身的地方都沒有。
「……你孫麗姨今早還跟我發語音嘮呢,說他們家老吳上回——」
斷了,大概是忘記想說甚麼了。
就那麼齊刷刷地,斷在半空里。
廚房裡擇菜的脆響跟著停了。
灶上的鋁鍋還滾著,沸水頂著鍋蓋,哐當,哐當,一下一下,敲得鍋沿直顫。
這動靜剛才一直被她的話音壓著,這會兒話音沒了,它就顯出來了,一聲比一聲清楚。
我握著手機,從屏幕上抬起眼。
她背對著客廳站在水槽前,兩只手掐著一截小白菜,菜幫子都讓她掐白了。
藍白條紋的圍裙在後腰系了個結,兩根帶子收得緊緊的,勒出她腰後那一截,窄下去,到臀那兒又放開。
兩個肩膀端著,端得死高,一動不動。
後頸上那層碎頭髮讓鍋里騰起來的白汽打得潮乎乎的,一綹一綹貼在皮肉上。
那半句話就那麼掉在瓷磚地上了。誰也沒去撿。
她嘴還半張著,下一句沒接上。
說不准是哪個地方絆了一下。
廚房裡就剩鍋蓋的哐當聲,哐當,哐當,一聲一聲,把那點安靜砸得越來越響,響得人耳朵里發麻。
頓了足有兩口氣。
她猛地伸手,一把將水龍頭擰到了底。
嘩!
一股粗水柱發了瘋似的砸進不鏽鋼盆里,水花四濺,蹦到台面上,蹦到她的圍裙前襟上。
那動靜轟的一下灌滿了整個廚房,白花花的水汽騰起來,鍋蓋的哐當聲、窗外的雨聲,全讓這陣水聲吞進去了。
她低著頭,手指發狠,把小白菜的葉子一片一片掰開,摁在激流底下衝,衝得菜葉子噼啪直抖,衝得水花順著她的手腕子往下淌。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機揣進褲兜,走到廚房門邊,肩膀往門框上一靠。
白汽撲了我半張臉。
「媽,中午吃啥。」
我把聲音遞過去,不高不低,剛好穿過那層水聲砸到她耳朵邊上。
水底下那雙洗菜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緊跟著,水龍頭讓她擰回去半圈,轟鳴聲矮下去一截。她沒回頭,脖子梗著,手上的菜葉子接著掰,嗓門重新拔了起來,拔得比剛才還亮:
「醬大骨頭!冰箱凍層那兩塊,收拾出來燉了!」
硬邦邦的,一個字一個字砸出來的,砸得又穩又實,跟拿釘子把剛才撕開的那個口子釘死了一樣。
「行。」我說,「我待會兒把骨頭拿出來化上。」
「化甚麼化,直接焯!」她回了我一句,手上的勁使得更狠了,菜幫子讓她掰得咔咔響,「凍骨頭直接下鍋焯,血沫子出得乾淨,你化開了再燉,肉就懈了。」
「得嘞,聽你的。」
我在門框上又靠了一會兒。
水聲嘩嘩地淌,她的背影在水汽里忙進忙出,撈菜,控水,摔進盆里,每一個動作都比別人快半拍,重一分。
灶台邊沿濺了一片水星子,她順手拿抹布一抹,抹完了又抹了一遍。
我轉身回了客廳。身後那陣水聲,一直沒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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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的醬大骨頭上桌,醬色油亮,她把肉多的那塊夾到我碗里,我拿筷子把骨髓捅出來,吸溜了一口。
飯桌上她的話又回到正常的密度,說骨頭燉得脫骨了,說冰箱里凍貨見底了,說下回陳姐開團得搶前頭。
我嗯嗯地應,啃骨頭,遞骨頭,一切照舊。
照舊得跟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廚房裡那兩秒鐘的安靜,沒人提。
吃完她手腳沒停,拾掇完廚房拾掇客廳。
我回次臥對著電腦拉我的CAD圖,大鵬那單改到一半,兩根標高線對不上,我改了存,存了改。
客廳里窸窸窣窣的動靜隔著門縫鑽進來,沒個停的時候。
先是抹布擦玻璃茶几的聲音。
那張茶几昨天就讓她擦過一遍了,今早又擦過一遍,這會兒又擦,乾抹布蹭著玻璃面,吱嘎,吱嘎,一圈一圈地畫。
再是電視櫃抽屜拉開的聲音。
嘩啦,紙頁翻動,翻了兩三頁,停了。
停了一會兒,又嘩啦嘩啦翻回去,合上,抽屜推回去,推到底的時候磕了一聲輕的。
紅絨面那本相冊。上次翻是哪天我都記不清了。翻出來,看兩眼,再原樣塞回去,跟伸手到水里撈了一下又縮回來似的。
沙發拐角那卷墊子,從頭到尾沒人碰。
我把最後一根線拉直,點了保存,機器滴了一聲。嗓子里乾得冒煙,我抄起桌上的玻璃杯,拉開房門出去接水。
余光一偏,我的步子在過道里自己頓了半拍。
她背對著我,蹲在茶几前頭擦地磚。
灰白那雙棉拖鞋踢在茶几腿邊上,東一隻西一隻。
她光著腳踩著磚面,腳上就剩一層薄肉絲襪,薄得跟蒙了層霧似的。
腳趾屈起來抵著地磚,五個趾頭在襪尖底下弓出一排小鼓包,腳踝那塊骨頭讓絲面勒得清清楚楚,瘦,薄,踝骨尖上繃著一層光。
腳踝彎折的地方堆出幾道細褶,她腳背一使勁,那幾道褶又讓絲面自己蹭平了。
我的視線順著腳踝往上爬。
她蹲跪在那兒,整個人的分量壓在小腿上。
那條淺灰色的家居褲是九分的,褲腿本來就松,她這一蹲,褲管順著腿肚子出溜上去,縮到膝窩下頭堆著,露出來一整截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