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似乎沒甚麼不一樣
我在衛生間把一天攢下的衣服過了水。
我的舊T恤,大褲衩,兩條毛巾,她那套家居服的上衣。
最後一手過的是她那雙換下來的薄肉絲襪,擱在小盆里單洗。
貼身的物件輕搓,別使蠻勁。
這是她定的規程,這話到今天在我耳朵里還是熱乎的。
我閉著眼都能照做,手指攏著那層濕料子,一把一把地輕揉,水從指縫里擠出去,再沁回來。
輕搓。
我搓著搓著,指頭上的勁兒下意識又收了半分。
媽立的規矩,媽穿的襪子,我這雙手。
我低頭看了一眼盆里漂著的那點泡沫,把這句沒頭沒尾的念頭摁進水里,擰乾,撈出來。
端著盆推開陽台門,風一下子灌過來,吹得褲腿貼在小腿上。
陽台上兩根晾衣桿,一高一低。
低的那根今兒空著,她的家居服昨兒就收進櫃了。
高的那根歸我,這是我們家的分工,五月份定的,她夠高桿費勁,我踮踮腳的事。
我把濕襪子從盆里拎出來一隻。
水珠子順著襪尖往下走,一顆,兩顆,砸在陽台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個銅錢大的深色圓點,跟著又是一顆,圓點摞著圓點。
薄料子濕透了,拎在手裡沒甚麼分量,墜手的是水。
我四根手指頭順著襪口探進襪筒,掌心一撐,把那層料子撐開了。
濕絲面整個繃在我的指肚上,涼的,滑膩的,水把尼龍的那點澀勁兒全泡沒了。
料子被撐薄撐透的一剎那,我手掌的顏色從網眼裡頭透出來,深一塊淺一塊,掌紋一道一道的,隔著那層肉色的薄霧看得清清楚楚,糙的紋理頂著細的網眼,繃得平平整整。
我手上動作沒停,順著撐開的料子看下去。
襪尖那一截最薄,五個腳趾頭常年頂出來的形狀在那兒定著型,大趾的鼓包寬,二趾的位置比大趾還長出去一截,把襪尖頂出個不對稱的尖。
腳跟那一小塊發黃,拖鞋和鞋跟磨出來的舊色,怎麼洗都洗不徹底。
前掌那兒沁著一團踩出來的深色,汗進了絲,陰乾了留下印,再穿再沁,一天一天疊上去的。
襪口那圈鬆緊螺紋吸飽了水,沈甸甸地墜著,發暗。
我兩只手捏著襪身,往兩邊抻平,拇指壓著料面,順著襪筒一路捋到襪尖,把藏在料子里的水一股一股擠出去。
水順著我的手腕往下流,涼颼颼的一道,流進袖口裡。
竹夾子捏開,咬住襪尖,手一松,夾子合攏,喀噠一聲脆響。
襪子懸上高桿,穿堂風一過,整條襪筒輕輕地晃,濕料子在風裡一蕩一蕩,水珠從襪尖上甩出去,砸進樓下那片嗡嗡的風聲里。
就是這一下,我耳朵後頭收進來一串動靜。
拖鞋聲,從客廳過來,趿,趿,趿,不快。
跟著是塑料盆沿磕在門框上的輕響,悶悶的一下。
她來了,端著那只紅塑料盆,盆里是白天拆下來的落地扇零件,扇葉和網罩,洗過了,塑料件上還掛著水,走一步,盆里的水晃一下,滴答一聲。
我眼皮下頭的那點余光里,能拼出她的樣子。
米白家居服的袖子輓到小臂,手腕細,盆沿勒在她手指頭底下。
她腳上趿著拖鞋,腳上是雙新的,同款同色的薄肉絲襪,乾淨,挺括,襪口齊整地卡在腳踝上頭。
拖鞋聲在陽台的鋁合金門框邊上停住了。
就停了半拍。
我後背繃得筆直,眼皮都沒抬,手上的節奏一絲沒亂,指頭探進第二隻襪筒,撐開,濕料子貼著掌紋繃出第二層肉色。
門框邊上那半拍僵完了,拖鞋聲調了頭,往回走,趿趿趿,退進客廳,拐進廚房。
跟著,水龍頭嘩啦一聲擰到了底,水流砸著水槽,轟隆隆滾起來,把這一整條過道的動靜全蓋住了。
我看著高桿上那只剛掛上去的襪子,在風裡晃。
想收了不晾。
扯下來,攥手裡,揣兜里,明兒就說風刮丟了。
這個念頭從腦子里過了一下,過完就沒了。
我把第二隻襪子抻平,捋水,捏開竹夾子,夾子咬上襪尖,喀噠。
兩只襪子一前一後掛上了高桿,風一吹,襪筒碰著襪筒,濕答答地貼一下,又分開。
我端著空盆站在桿底下,仰著頭看。
我的眼睛這會兒是直的,我知道,饞得發直,沒甚麼可包裝的。
這雙腳的尺碼我背得出來,三十七,瘦長,腳背薄,弓起來的時候趾骨一根一根隔著絲顯形。
腳跟那塊繭是圓潤的,微微發黃的。
二趾比大趾長一截,剪得圓圓的趾甲。
這些我閉著眼睛,拿手摸都能摸得一絲不差。
而這雙手,昨兒後半夜隔著一堵牆乾過甚麼,牆知道。
我把盆夾在胳膊底下,最後看了一眼。
「媽。」我在心裡喊了一聲,沒出聲。喊完我自己轉過身,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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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電視開著,新聞頻道,藍白的光斑在屏幕上跳,主持人嘴皮子翻得飛快,誰也沒聽進去一個字。
昨晚沒看成的那部年代劇,今兒晚上兩個人跟約好了似的,誰都沒提。
茶几上那個投屏的遙控器安安靜靜躺著,落了層薄灰。
我把碗筷洗完,擦了手,從廚房出來。
她坐在沙發這一頭,低著頭剝砂糖橘,指頭把橘皮撕成一條一條的,橘絡撕得乾乾淨淨,露出水亮的橘瓣。
我在沙發那一頭坐下了。
中間隔著一個半人的空當。
我往那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前些天這個距離是半個人,她看劇看樂了往這邊歪,手能撐到我腿邊上。
今兒這一個半人,是她先坐的,坐得端端正正,把自己釘在了沙發最靠扶手的那一頭。
電視里在放國際新聞。
我兩手搭在膝蓋上,等一個播報的換氣口,把早就掂量好的那句話放了出去,調門放得平平的,跟問明早喝不喝粥一個路數。
「今兒不按了?」
隔天一回,她定進日程里的,腰上的老毛病,按了快一個月了。這話有名分,有名正言順的來路,我問得理直氣壯。
她剝橘皮的手指頭沒頓,連頭都沒抬,橘子皮撕下來一條,搭在茶几沿上,語速輕快地就把話口封死了。
「不按了,媽不累。」
跟著又補了一句。
「你也早點回屋睡,昨兒後半夜樓上叮噹的,吵得沒睡好吧。」
我端著茶几上我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樓上昨夜沒響,安安靜靜一宿。
她往樓上推,推得自然,推得順溜,理由小到不值一提,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行。」我說。
就一個字,乾脆利落,沒追問,沒糾纏,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留給她。
她撕橘絡的手指頭在橘瓣上停了一瞬,大概我這聲「行」應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超出了她預備好的那套應對。
也就一瞬,她接著剝,剝完最後兩瓣,把橘瓣碼進那個小玻璃碟里,碼成一圈,指頭捏著碟子邊,往茶几對面一推。
「吃吧,挺甜的。」
「嗯,放著吧。」
她站起身,收拾茶几上的橘皮。
從我坐的這一側繞出去最近,兩步就到廚房。
她沒那麼走。
她端著那一小堆橘皮,從沙發靠背的外側繞過去,繞著整個沙發多走了大半圈,走了一條寬敞的、誰也不挨著誰的路,進了廚房。
垃圾桶蓋子彈開,又合上。
跟著水開了,洗手的動靜。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捏起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汁水涼的,一咬就破,甜是真甜。
電視里國際新聞放完了,開始放天氣預報,主持人的手指頭在全國地圖上划拉,划到東北那一片,說未來三天有持續降雨。
我嚼著橘子,把那一瓣慢慢咽了。
按摩這檔子事,一提,一拒。
她沒說不許提,也沒說以後都不按了,她說的是媽不累。
這個由頭掛在那兒,日程沒撕,就是這一頁翻過去了。
我把玻璃碟往茶几中間挪了挪,給她留了一半。
廚房裡水聲停了。她沒回客廳,腳步聲進了主臥,門輕輕帶上,咔噠一聲,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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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躺下的時候,十一點過一點。
屋裡靜得能聽見冰箱在廚房那頭嗡嗡地喘氣。
我關了燈,瞪著天花板。
牆那邊先是窸窸窣窣的一陣,被子,床單,翻身的動靜,隔著那堵輕體牆過來,悶悶的。
過了一會兒又一陣,比剛才那陣長。
跟著,徹底靜了。
靜了不代表睡了。
這堵牆我睡了這麼多年,甚麼聲是睡熟的,甚麼聲是睜著眼的,我分得出來。
睡熟的靜是往下沈的,帶著勻長的呼吸。
這會兒牆那邊的靜是繃著的,平平地鋪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動不動的意思就是有人把自己摁住了。
她也知道我這邊醒著。
我翻了個身,床板輕輕響了一下,我沒收著這個動靜,她肯定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
前天夜裡更大的動靜都穿牆過去了,一個翻身聲算個甚麼。
誰也沒敲牆,誰也沒出聲。就這麼各自睜著眼,隔著一堵牆,把這天耗完。
…………
半夜我渴醒了,摸黑爬起來,去客廳倒水。
客廳里黑著,就陽台那邊漏進來一線雲縫里的月光,落在沙發轉角那兒。
那張深紫色的瑜伽墊扎著兩道捆帶,直挺挺立在陰影里,立了一整天,沒人碰過一下。
我端著水杯從它旁邊走過去,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窗外先是一陣風貼過來,窗框嗡嗡地顫。緊跟著,雨就砸下來了。
沒有前奏,沒有零星的幾點試探,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直接拍在陽台的大玻璃上,一拍就密了,密成一片,轉眼連成了一層白茫茫的水幕,順著玻璃往下淌。
入汛第一場雨,憋了這些天,一下起來就是這個架勢。
我端著杯子站在客廳的陰涼里,聽了一會兒。
雨聲大,把這棟樓里所有的動靜都壓下去了,樓上的,隔壁的,管道井里的,全壓在這層嘩嘩的水聲底下。
這屋裡的動靜也一樣,多大的動靜,雨都蓋得住。
牆那邊沒有一點聲音。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回茶几,回房,帶上門。門合上的最後一下,我拿手掌按著門板,按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