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
後段,鈍響亂了一拍。緊跟著又一拍。被子里的甚麼東西繃到了頭。
漏出來一聲。
就一聲。極短,悶在被子里,顫的,剛冒出頭就被死死掐滅,跟火苗叫兩根手指捻了一下似的。
那一聲鑽進我耳朵,我下腹狠狠一抽,腳趾頭在地磚上方的空氣里繃直了,差點沒收住。
跟著,一切歸零。
靜了很久。床板輕輕響了一下,她翻身。又隔了更久,再翻一次。之後整面牆沈進死寂,再沒有半點動靜過來。
牆那邊第二次翻身落定之後,死寂就壓了下來,一直壓,壓到我能聽見自己血往頭頂湧的嗡嗡。
一個念頭從黑暗裡冒出來,落了地。
她沒睡。我知道她肯定還沒睡。
她也知道。
她從頭到尾都知道一堵牆外躺著個人。
她竪了兩次耳朵,她停下的那幾十次呼吸,就是在確認我睡沒睡。
確認完了,她續上了。
她以為她已經確認我睡過去了。
今晚沙發上,她貼在我嘴上的時候,我抓上去的時候,她有感覺。
這念頭一起,再也壓不下去。
火燒穿了甚麼隔板,我聽見自己鼻子里出來的氣變粗了,一下,又一下。
操。管不了了。
我翻身坐起來,床板吱呀一聲,我沒管它。
光腳下地,兩步走到書桌前,摸黑拉開抽屜,手探到最底下,掀開壓著的那摞舊圖紙和課程資料,指尖碰到一層又薄又澀的料子。
一把把它抽了出來。
那雙絲襪。薄肉色,她的。五年前她團進要扔的塑料袋,我從袋子底下抽出來的那一雙。
攥在手裡,一小團,輕得沒有分量。洗過太多水了,料子早失了彈性,發硬,發澀,當年新襪子的滑溜只剩腳心那一小片還存著點意思。
我坐回床沿,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門。
門掩著。沒有上鎖。
黑暗裡,那扇門離我三步,離她的門隔一個客廳。我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手裡這團料子上。
五年了。
它在我手裡過了多少夜,數不過來。
當年它躺在要扔的袋子最底下,等著進垃圾桶。
現在它躺在我手心裡,浸著我的體溫,聽牆那邊我媽剛落下去的半聲。
我把兩條腿岔開,襪子抖開,兩只襪筒疊在一起,裹上去。
絲面擦上來的一下,我倒吸了一口氣。涼的,澀的,裹住滾燙的那根,溫差激得它一跳,頭頂上麻了一下。
我開始動。
從這一下起,呼吸不壓了。
粗重的喘息從我鼻子里嘴裡出來,散在黑暗裡。
床單被我大腿繃起來的筋肉帶著窸窣響。
床板隨著我腰上的勁兒極輕地顫。
我把這些聲音攏在一個分寸上:比死憋多半分,比撒開了低一頭。
剛好穿透這堵輕體牆的一線。
剛好夠牆那邊竪著耳朵的人,一字不落收進去。
她聽得見。我知道她聽得見。我就是要她聽得見。
這誰頂得住。
白天她喊我航航,飯桌上給我挑香菜,燭光底下問我好不好看。
我媽。
我手裡攥著我媽的絲襪,牆那邊躺著我媽,剛漏出來半聲的那張嘴,幾個鐘頭前貼在我嘴上。
手底下不敢勻。
耳朵一直咬著牆那邊的動靜:被子極輕地擦了一下,我手上當場剎住,屏息,等;牆那邊沈回死寂,我才重新推快。
她那邊床板響半聲,我停;徹底靜了,我走。
我的節奏掛在她的安靜上,她靜一分,我快一分。
三輪下來,牆那邊再沒有出過一聲,我也沒有真的停過手。
腦子里那把火越燒越旺。
牆那邊是真人,是真聲,是剛在我手心裡軟過一把的身子,不用放電影,她就躺在一堵牆後頭,被子拉到哪一寸我都猜得著。
想推門。
光腳下地,穿過客廳,推開那扇沒鎖的門,把她按在那張床上,把她白天晚上兩副樣子撕成一副。
念頭燒到這兒,叫我咬著牙掐回手裡。
現實里我坐在自己床沿,屁股沒挪半寸,腳心還貼著次臥的地磚。
手裡這層薄絲被手心的汗浸得滑了些,襪筒深處空蕩蕩地兜著,隨我的動作一抽一抽地掃。
她的半音還在我耳道里蕩。
那一聲顫的。
每蕩一回,我手底下就狠一分,床板就跟著顫一分,喘息就粗一分。
分寸還在,剛好穿牆的一線,我沒讓它漫出去,也沒收回來。
這條線是我自己划的,划完我就踩在上頭走。
後段我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
腰背上的筋全立起來,腳趾摳進地磚,膝蓋頂開,喘息壓成嗓子深處的滾響,一聲連一聲,斷不開了。
牆那邊死寂。
她沒動。
她肯定在聽著。
最後那一下到的時候,我渾身大筋繃斷了一樣,從嗓子眼深處炸出來一聲,沒有任何字,低啞的,悶的,帶著熱氣砸進黑暗裡。
唔
滾燙一股接一股,全射進了絲襪筒子深處。料子迅速浸沈了,貼在手心裡,燙的,濕的,黏的。
我弓著背坐在床沿,喘。手沒松。那團料子在我手心裡由燙變溫,由溫變涼。
我那聲喘息剛穿透牆壁遞過去,牆那邊,一聲正翻到一半的被褥窸窣,斷了。
斷得乾乾淨淨。翻身翻在半截,人就釘在了床板上。
整面牆那邊,靜得掉根針都能聽清。沒有被子響,沒有床板響,沒有呼吸漏出來。甚麼都沒有。
可我知道她醒著。
她不光醒著,她從頭到尾聽著。
我這邊的每一聲喘息,每一下床單的窸窣,我節奏里每一次因為她而起的停頓,她全收進去了。
她不動,因為動一下,就等於告訴我她醒著。
幾十次呼吸熬過去。牆那邊終於有了一點動靜:一道極輕極慢的布料摩擦聲,被單被一點一點往上拉,拉過腰,拉過胸口,一直掩到下巴。
黑暗裡誰也看不見誰。她還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我把臉衝著牆,半邊身子晾在床板上,一動不動,耳朵竪得生疼。我弄出動靜的整個過程,她再沒出過半點聲。
我最後那聲悶哼落地之後,安靜重新合攏。
五分鐘,興許更久,掛鐘在客廳里走,樓下馬路上空蕩蕩的,一輛保供車都沒過。
跟著,收納袋的聲音第二次響起來:拉鍊一粒一粒地咬合,布面被極小心地抹平,壓回去,塞回櫃子最深的地方,櫃門軸又啞著響了一下,歸位。
之後,主臥沈進一片不見底的死寂。
她全程沒有出一個字。沒有翻身,沒有咳嗽,沒有起來喝水。該有聲音的地方,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片死寂比任何動靜都清楚。她說不了謊,她也不知道這片死寂全讓我聽進去了。
下腹那股燥火洩完了,剩下的全是虛。我坐了一會兒,等腿上的勁兒回來,等手裡的料子徹底涼透。
我起身,光腳下地。地磚的涼從腳心往上爬。我捏著那團濕透的絲襪,貼著牆根穿過客廳,掩進衛生間,門虛掩上,沒敢開燈。
水龍頭擰開最細的一線。
水聲壓到最低,管道里那點嗡嗡順著井道上下走,這個點兒,只能讓水細成一根線。
冷水澆在料子上,我把襪筒翻過來,指頭探進去搓,把那些濃的一點一點搓出來,化在水里,衝走。
一遍。
兩遍。
搓到第三遍,線一樣細的水流下去,清了。
料子洗透了,發澀,發緊,團在手心裡一小坨。
我擰。
兩只手絞著擰,擰到指根發酸,擰到它再也滴不出一滴水,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只剩肥皂味和一點潮氣。
這回沒法放回抽屜了。它濕著,塞回舊圖紙底下,明天就是一攤印子。再說今晚它裝過甚麼,我心裡清楚,洗是洗掉了,這痕跡比哪回都重。
確認已經擠得沒有一滴水後,我回到次臥,蹲下身,把牆角那只畢業寄回來的紙箱拖出來一點。
掀開上頭的雜物,掀開兩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專業書,再掀開壓底的舊冬裝,把還冒著潮氣的襪子壓到紙箱最底下,攤平。
冬裝蓋回去,書蓋回去,雜物碼回去,碼得整整齊齊,跟沒動過一樣。
藏進更深的地方。扔了最乾淨。我沒想過扔。
乾完這些,我躺回床上,把被角拉上來,臉衝著牆。
牆那邊,最後一次翻身聲傳過來,極沈,床墊壓到最深處的悶響,落定,之後徹底沒了動靜。
後半夜還長。我睜著眼。
牆那邊,我媽也許也睜著眼。
兩間屋子,兩扇沒鎖的門,兩個人都醒著,都躺著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