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
主臥門縫底下那道燈光滅下去的時候,我剛把最後一隻碗摞進水池。
她帶門那一下,我一直支稜著耳朵聽。從頭到尾,沒有鎖舌磕進門框的那聲咔噠。
抹布擰乾搭在水池沿上,半截蠟燭躺在垃圾桶最上頭,燭淚凝在白瓷碟子里,已經結塊了。
兩只空酒瓶裝進塑料袋,扎了口,塞進陽台角落。
做完這些,客廳里就剩黑,窗簾縫漏進來一條路燈的光,斜在地板上,照見茶几腿底下一點沒收乾淨的餅乾渣。
我光腳往次臥走,地磚涼,腳心一落一個激靈。路過主臥門口,腳步自己慢了半拍。
門閉得嚴絲合縫,門縫里現在甚麼都沒有了,黑對黑。我在這扇門前站了三四口氣,手垂在褲縫邊,手指頭動了動,又蜷回去。
走。回自己屋,把門輕輕帶上。我的門也照例沒鎖。
規矩是她立的。今晚兩扇門都照規矩敞著鎖舌。
單人床吱呀一聲接住我。天花板上黑得甚麼都沒有,我睜著眼看那片黑,胸口裡被白酒拱起來的燥熱翻來滾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嘴裡還燒著。酒的辣從嗓子眼一路鋪到舌根,收拾屋子的時候灌下去一大缸子涼白開,壓住了,這會兒它又漫上來,混著一點剩菜味。
比嘴裡更燙的是嘴唇正中那塊地方。
她親上來的地方。
她的嘴唇在我嘴上貼住過,軟的,帶著口紅的滑,貼了能有一口氣的工夫。
現在那塊皮肉跟落了塊火炭似的,一陣一陣往臉上烘,烘到耳朵根。
回放由不得我管。它自己往外蹦,蹦出來就釘死在黑暗裡。
第一格是燭光。
半截蠟燭立在餐桌中間,火苗一跳一跳。
她從主臥出來的時候站進那片光里,藏青色的連衣裙掐著腰收下去,到胯又放出來,布面順著她走路的勁兒貼著腿晃,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敲得比平時慢。
第二格是碗沿。白瓷碗遞過來,碗沿上一道正紅,她的口紅蹭上去的,扎眼。我捧著碗吃面,嘴就壓在那道紅上。
第三格是她捧我的臉。沙發那頭挪過來的,兩只手,手心潮熱,捧住我兩邊臉。她喊,我兒子。眼睛看著我,湊過來。
我往旁邊側了半寸。
唇就撞上了唇。
掌心裡那點記性也跟著醒了。
我胳膊先動的,摟住她後腦,左手順著她後背往下滑。
裙子是滑的,滑溜溜一層;裙子底下絲襪是澀的,帶著繃勁;再底下,兩瓣實打實的軟肉,隔著兩層墊在我手掌心裡,溫度一層比一層高,厚度一層跟一層都不一樣。
我抓了一把。
就一把。
她整個人在我懷裡僵了半口氣,跟著驚醒過來,兩只手抵住我胸口,把我推開。
現在那三層的厚度差還烙在掌紋里。我一攥拳,它就回來,連絲襪繃在軟肉上的那點阻力都回來。
我衝著天花板,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畜生。罵完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牆那邊是我媽那屋。我媽回房之前說的那句話還在耳朵邊上轉,「都喝多了,睡覺。」
都喝多了。
她給今晚蓋了章,四個字,把碰上的嘴唇、我摟上去的胳膊、抓下去的那只手,全蓋在酒底下了。
明天早上她喊我吃飯,嗓門照樣亮,這事就算翻篇。
我把被角扯上來搭在腰上,閉上眼。
酒勁往上湧,燥火往下沈,兩樣東西在身子里打架。
褲衩里那股漲一直沒消,貼著床單,頂得發疼。
我沒管它。
管它就是承認了,真認下了,我就真成畜生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客廳里掛鐘咔噠咔噠地走,沒人看它幾點。
樓上1602今晚沒動靜,小夫妻興許睡得早。
冰箱在廚房裡嗡嗡,隔著兩道門傳過來,低低的一線。
就在這時候,牆那邊,衣櫃的門軸響了一聲。
吱呀。
極輕的一下,門軸缺油的那點啞聲,穿牆過來,砸進我耳朵里。
我認得這聲。
五月二號那個後半夜,也是這個聲,也是先把衣櫃拉開。
那回我躺在床上聽了全程,衣櫃,袋子,床板,水聲,一樣沒聽明白,第二天問她,她只說睡得好。
這一個多月里它又來過一回,聲兒碎,我迷迷糊糊沒抓全。
今晚是第三回。我的酒當場醒了一半。
呼吸自己壓細了。眼睛在黑暗裡睜著,朝著牆的方向,耳朵恨不能自己長出去,貼到牆皮上。
衣櫃門響過之後,靜了一小會兒。
跟著是布料蹭布料的聲音,窸窸窣窣,有甚麼物件被從櫃子最深的地方往外抽,抽得很慢,很小心,布料擦著木板,擦著別的被子,一點一點往外挪。
櫃頂那個棉被收納袋我知道,不蓋的被子壓在最上頭,袋子塞在底下,要拿得先把被子挪開,再把袋子拖出來。
拉鍊是塑料的,拉的時候齒子一粒一粒地過,隔著一堵牆聽,碎成一片極輕的沙沙。
沙沙聲停了。袋口開著。
再往後是一陣翻動,巴掌大的空間里的窸窣,一陣密,一陣稀,持續了小半晌,停住。
床板猛地沈了一下,悶響,低低地順著牆和樓板一起傳過來。
她躺回床上了。
被子被拉上去。被面蹭著棉睡衣,一長聲,從頭到腳,跟著沒聲了。
我數著自己的心跳等。一下。兩下。十幾下。
動靜來了。
隔著一床厚棉被,再隔著一堵輕體牆,兩層介質把所有尖的亮的全吃掉了,只剩最鈍的那點底子透過來:一下,一下,被褥被極輕地頂起又落下的動靜,悶得幾乎不成聲。
頻率卻穩,穩得嚇人。
被子捂得死死的,能漏出來的只有這點鈍響,外加床墊彈簧被壓到最深處的咯噔,隔好一陣子才有一下,一下比一下短。
我媽在被子里。被子捂到下巴,興許捂過頭頂。那裡面在動。一下,一下。
我整個人釘在床板上,側臥,臉衝牆,一隻耳朵壓在枕頭裡,一隻耳朵衝著牆。
身底下床單被我胳膊肘壓著,壓著就壓著,我沒敢挪,布料一響,我這邊的動靜就出去了。
鈍響持續著。
不快。
可是穩。
穩得能把聽的人血都焐熱。
我下腹開始發沈,酒勁不知道跑哪去了,從小腹底下拱上來的是另一種火,褲衩里那點火剛才還沒處放,這會兒自己找著了去處,一跳一跳地頂。
忽然,那動靜斷了。
沒有任何預兆,一下之間全停。牆那邊沈進一片死寂。
我渾身的肉瞬間繃成一塊石頭。
她在聽。
這個念頭跟冰水似的,從我後脖頸子澆下去。她停下了手裡所有的動作,躺在那兒,竪著耳朵,聽我這屋。
我把呼吸掐滅在嗓子眼裡。
鼻子不敢出大氣,換嘴,嘴也不敢張,最後只剩牙縫里一條縫,氣一絲一絲地過,涼的進,熱的出。
心臟在腔子里擂,咚,咚,我自己聽著都嫌它吵,怕這玩意穿過牆去。
樓里靜得嚇人。
冰箱的嗡嗡從很遠的地方墊著底,平時根本聽不見的動靜,這會兒成了唯一的聲響。
樓上一點聲音沒有。
整棟樓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個響。
十幾次呼吸過去。
二十次。
我胳膊肘壓麻了,從麻到木,從木到針扎似的疼,我一動不動。
半邊臉的汗毛貼著枕頭,枕頭上我自己的呼吸焐出一小片潮。
牆那邊也一動不動。
我們兩個,隔著一堵牆,都在黑暗裡竪著耳朵。她聽我。我聽她聽我。
又熬了十幾下呼吸,牆那邊的被褥終於窸窣響了一聲。
她確認我這屋睡死了。
動靜重新續上。
這回跟剛才不一樣。
剛才穩,這回急,鈍響的間隔短了,被子壓不住了,有一下沒捂嚴,半點更清楚的聲音漏出來,又趕緊按回去。
床板的咯噔密了。
她的呼吸,她以為被子捂得住的呼吸,有一縷從縫里鑽出來,急,燙,聽不真切,可那份急是真的。
我褲衩里已經硬得發脹,一跳一跳地疼。
我沒碰它。
不敢碰。
一丁點布料響都可能讓牆那邊再停下來。
我就那麼躺著,用自己的耳朵,把她被子里的每一下都收進來,收得滿滿當當。
那副嗓子。
白天喊「航航,吃飯了」能喊亮半條樓道的那副嗓子,罵「滾犢子」帶著笑的那副嗓子,現在壓到被子最底下,壓成一縷從縫里漏出來的氣。
想貼過去。把耳朵貼在牆上,貼在床板上,貼到離她最近的那一寸去。
我沒動。耳朵自己往牆的方向又側了半分。床單在胳膊肘底下皺成一團,我也沒敢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