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兒子
我瞪著她,從一指的距離瞪進去,瞪進她眸子底上那兩點火光里。
火光在她眼睛里晃,晃得碎碎的,我的影子也印在那兩點火光中間,變形的,放大的,一個男的黑乎乎的影子。
她看清了我。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我。
第三個瞬間,她胸口那兩把勁兒,散了。
抵在我胸前的手掌,先是指頭軟下來,繃直的指節一截一截松開,跟著掌根的壓力也洩了,那雙手順著我的前胸往下滑了一寸,從推變成搭,軟軟地搭在我胸口上,隔著T恤,十根指頭的分量全擱在那兒了。
第四個瞬間,她的眼皮合上了。
那層眼皮顫顫地往下落,睫毛先碰到下眼瞼,顫了兩下,整個蓋住那雙黑亮的眼睛。
燭光里,她那兩排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影子還在抖。
我看著她閉眼。
我看得眼睛發直。
一個女人在你面前把眼睛閉上,這件事的意思,我二十三年沒處學過,可這會兒我渾身的血都替我讀懂了。
我媽,在我手底下,把眼睛閉上了。
她眼角那幾道細紋松開了,法令紋也松了,整張臉卸了甚麼東西,燭光鋪滿她閉著的臉,紅從顴骨一直鋪到耳朵根。
第五個瞬間,她的牙松了。
兩唇相貼的地方,我覺出她緊咬的牙關洩了勁,齒列張開一道縫,她嘴裡的熱氣從那道縫里湧出來,湧進我嘴裡,燙的,白酒的醬香混著她自己的味道。
跟著,一個音從她鼻腔深處擠出來。
嗯……
極短,極輕,剛從喉嚨口滑出半個音,就讓她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那個音的尾巴斷在她鼻腔里,悶悶的,顫顫的。
那半聲嗯直接捅進我腦子里最底下那個角落,把甚麼搗爛了。
我的吻變了。
先前那點兒僵住的、碰著的、試探的東西全沒了,我整個人朝她壓過去,嘴唇在她唇上碾,沒輕沒重,沒章沒法。
我的門牙磕上她的門牙,磕出兩聲極輕的骨頭碰骨頭的響,她的鼻尖讓我的鼻子重重抵著,擠得變了形,我們倆的呼吸全亂成一團,她鼻子里噴出來的氣,我鼻子里噴出來的氣,在兩張嘴之間那點兒可憐的空隙里撞來撞去。
正紅的口紅全碾開了。
她唇上那層沈的紅,蹭到我嘴上,又讓我碾回她唇角,兩張嘴中間糊成一片油汪汪的軟。
她的唇瓣叫我碾得變了形,上唇那個淺淺的唇峰,嘴角那點天生上翹的弧度,全在我的蠻勁底下攤平了,軟得沒有骨頭。
她由著我。
她的手搭在我胸口上,沒再推,指頭輕輕蜷起來,隔著T恤揪住了一點布料。
她的嘴張著,牙關開著,任我的嘴唇在她的唇上亂撞亂碾。
她的舌根死死壓在她嘴底下,一寸沒動,沒迎上來,也沒攔我,就壓在那兒,把整條通路敞開了給我。
這是我的第一個吻。二十三年,我跟女同學手都沒正經牽過,我全部的吻的經驗就是此刻我嘴底下這片軟,這片軟是我媽的嘴。
我兒子。三個字還在我耳朵里嗡嗡地轉。她剛才還捧著我的臉這麼叫我。現在她閉著眼躺在我胳膊彎里,牙關開著,任我親。
這兩件事在同一個人身上,在同一根蠟燭底下,我腦子里燒得只剩一片白。
右手扣著她的後腦,發絲在我指縫里澀澀地刮。她的頭讓我扣著,隨著我的碾壓微微地仰,脖子從我左掌心裡拉出一條燙的弧線。
左手該動了。
它離開她的後頸,落上她的肩膀。
藏青色的連衣裙料子從肩頭上滑過去,滑的,涼的,緞面底下是她肩胛的骨頭形狀。
我的手掌順著她的背往下走,裙料在她背上繃得平平的,我的掌心碾過去,布料和皮肉一起在我手底下發出極輕的窸窣。
到腰了。
裙子在她腰上收進去,我的手掌跟著那道弧線卡進她的腰窩。
四十四歲的腰,站著的時候看得出身段,這會兒在我掌心裡是一把軟的,側腰上那層軟肉隔著裙料陷進我的指縫。
我的大拇指在她腰側停住了,停了一拍,掌心裡的綢面讓她身上的熱氣焐得溫溫的。
再往下。
腰到臀之間有一道坎,裙料在那兒從收轉放,我的手掌碾過那道坎,整個張開,覆了上去。
一整只手,嚴嚴實實,按在我媽的屁股上。
真大。
藏青色的裙料讓這團肉繃得緊緊的,我掌根壓下去,布料先陷出一個深窩,窩底是那層薄得幾乎沒有的肉色絲襪,絲面讓皮肉和外裙擠得平平的,把所有的阻力都化成了一層滑。
再往下,才是肉。
厚實的一大團,熟的,軟的,從我手底下一股腦地回托上來,硬生生頂住我的手掌,那股子彈性頂得我掌根發麻。
我這只手不算小。
一米八六的個子,八十八公斤,球場上單手抓球抓了多少年,指頭一叉能把籃球釘在手心裡。
這會兒這只手攤開了,五指全張,按在這團肉上,連一半都沒兜住。
剩下的那些從我指縫邊上、從我掌根底下滿出來,軟乎乎地溢著,把裙子的布料撐出幾道斜的紋路。
掌根沈下去,揉了一下。
那團肉在我手底下整個陷進去,又整個彈回來,彈得我手掌心發癢。
兩瓣之間的那道溝隔著兩層布抵在我中指根上,陷進去的,深的。
裙料跟著我的手皺起來,堆出一把褶,薄絲襪在布料底下讓那團肉帶著滑了一寸,又繃回去。
第二下。
掌根壓著,五指張開死死按著,沒敢收攏,沒敢抓。
那團肉在我手底下顫,從我掌心一直顫到她的大腿根,顫得裙子都跟著抖。
她的重量往沙發里陷,我手上的分量卻越來越沈,沈得我胳膊上的筋全繃起來。
她的膝蓋原本蜷在沙發上,這會兒抵住了我的大腿外側,薄薄的絲襪料子蹭著我的褲腿,她的腳背繃直了,腳趾在襪尖里蜷成一團。
我扣在她後腦的那只手,掌心燙得燒起來了。
腦子里甚麼都沒了,YY沒有,念頭沒有,就剩掌心裡這一大團實實在在的東西,它是我媽的屁股,它在我手底下,我兩只手都罩不住的東西,我從小看到大的東西。
我手上第二下剛壓到底——
她整個人炸了。
她整個人跟觸了電一樣,猛的一激靈,從尾椎骨到後腦勺整條身子繃成了一塊鐵板。
搭在我胸口上的那雙手爆出一股嚇人的勁兒,十幾年的瑜伽沒白練,那兩把力氣又巧又狠,掌根頂著我的胸骨,一下子把我整個人搡開。
我的嘴從她的唇上撕開,兩片糊著口紅的嘴唇分開的時候扯出極輕的一聲啵。
我扣在她屁股上的手讓她的掙扎甩脫,那團肉從我掌心裡掙出去,藏青色的裙料慢了半拍才從我手壓出的深窩里彈起來,皺皺的一把褶留在布面上,裡頭的薄絲襪跟著那團肉縮回原位,兩瓣圓球把裙子重新頂得滿滿當當。
我被推得往後仰,後背撞上沙發靠背,T恤前襟讓她揪過的地方皺著兩個小坑。
她撐著沙發扶手直起上身,右手的手背死死捂在自己嘴上,把整張嘴捂了個嚴實。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隔著連衣裙都能看見那兩團跟著喘在一上一下,喘得又急又深,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似的粗氣聲。
頭髮亂了,深棕色的一綹從耳後掉到臉前,隨著她的喘氣一飄一飄。
她的眼睛睜著,瞪著茶几上那根快燒完的蠟燭,不看我。
樓板上,頭頂不知哪個位置,悶悶地傳下來一聲咳嗽。
男人的,壓著嗓子,一聲,跟著就沒了。
1602。
這棟樓薄得跟紙一樣的樓板,把這聲咳嗽從十五層半的高度上丟進我們屋裡,砸在兩個人中間那點死寂上,又滾遠了。
我貼在沙發靠背上,一動不敢動。
她的喘氣聲是屋裡唯一的動靜。
手背還捂著嘴,捂得指頭都繃著勁,指縫底下漏出來的氣一股一股。
她嘴角那兒,正紅的口紅糊開了一大片,往腮幫子的方向抹出去長長一道,燭光里紅得發亮,紅得狼狽。
她自己看不見。
她捂著的恰恰是那片紅。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疼,褲襠里硬得發脹,脹得生疼,T恤後背上全是汗,黏在沙發皮上。
我看著她捂著嘴喘,看著她胸口那兩團在裙襟底下一起一伏,看著她鬢角亂掉的那綹頭髮。
我想說話。嗓子眼裡堵著東西,一個音都擠不出來。
她喘了不知道多少口,呼吸一點點壓下去,壓成鼻子里的長氣。
她放下捂嘴的手,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蹭了一片紅,她盯著自己手背上的紅看了一拍,把手攥上了。
跟著她扶著沙發靠背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腳底晃了半步,高跟鞋早不知踢到哪去了,兩只絲襪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在襪尖里抓了一下地才站穩。
她伸手去扯裙子,兩只手在後腰和屁股那兒急促地抹,把我手掌壓出來的那些褶一道一道扯平,扯得很用力,布料在她手裡繃出啪啪的輕響。
扯完了,她的手在那個位置多停了一拍。
她低著頭,往主臥那邊走。
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沒有鞋跟的篤篤聲,只有絲襪腳底擦著地板的沙沙聲。
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筆直,瑜伽人的背,可那個背影這會兒看著繃得嚇人。
她的手握上主臥門把手的前一刻,我嗓子眼裡堵著的那塊東西炸開了。
「長壽麵還沒下呢。」
聲音出去,啞的,快的,劈了叉的,五個字還是六個字我自己都沒數清,反正衝出去了。
她的腳釘在餐桌邊上。
側對著我,一隻手伸出去撐在桌沿上,撐住那半桌殘羹冷炙,排骨湯碗底的白油花,茄子盤里的醬汁,燒到根的蠟燭。
火苗在她手邊噗嗤噗嗤地打晃,把她的手影投在牆上,放得老大。
誰都沒出聲。
蠟燭又淌了一道淚,順著蠟燭腰爬進味碟里。
冰箱還在嗡嗡。
樓上再沒有第二聲。
她撐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攥住桌子的邊,攥得骨節的地方都繃起來,跟著又一根一根松開。
「……下吧。」
她開口了。聲音朝著平日的調子上夠,夠得勉強,尾巴上那點兒顫藏不住,虛的,軟的,跟讓水泡過一樣。
「媽等著吃。」
三個字「媽等著吃」,她管自己叫媽,叫得跟平時一模一樣,又跟平時哪兒都不一樣。
那個「媽」字一出口,順著我的耳朵眼鑽進去,在剛才那片燒白了的腦子上燙出一個印。
她剛讓我親過,嘴上的口紅還花著,她管自己叫媽,說要吃我做的面。
她說完這句,人沒動,還撐著桌子,背對著我。
沒提剛才。
一個字都沒提。
剛才那幾分鐘在這間屋子的空氣里懸著,她不說,我不說,它就在那兒,比桌上的蠟燭還燙。
「哎。」我應了一聲,嗓子還是劈的。
我從沙發上拔起來,腿有點軟,繞過茶几往廚房走,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倆隔著一張餐桌,她的眼睛看著桌面,我的眼睛看著廚房的門框,誰也沒看誰。
進了廚房,我扶著灶台邊沿站住,兩只手掌撐在冰涼的瓷磚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喘了四五口,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我竪起耳朵聽客廳。
沒有動靜。
沒有拉椅子的聲,沒有走動的聲,沒有開冰箱的聲,甚麼都沒有。
她在那張桌子邊上站著,或者坐著,我不知道,她不發出一點聲音。
廚房窗玻璃黑著,外頭連廊的聲控燈沒亮,玻璃變成一面鏡子,照出我的臉。
我的嘴。
嘴唇周圍一圈,正紅的口紅印子,糊的,亂的,從唇上一直蹭到唇週一圈的皮膚上,下巴上也沾了一道。
燭光里親的那幾分鐘,她的口紅全交代在我臉上了。
玻璃里那個男人,濃眉,黑臉,嘴上一圈紅,眼睛瞪著,像個讓人抓了個現行的小偷。
我抬起手背,發狠地抹。
一下,兩下,手背上蹭出一片紅,我接著抹,抹到嘴皮子發燙,抹到玻璃里那圈紅變成一片淡淡的粉。
我把手背在褲子上蹭,蹭掉那片紅,又對著玻璃照了照,看不出甚麼了,只剩嘴皮比平時紅,腫的。
她剛才捂著嘴。她的口紅在我嘴上。我的唾液沾在她嘴上。我們倆剛才一人揣著一臉對方的證據,她捂她的,我抹我的,誰也幫不了誰。
我擰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苗噗地竄起來,舔著鍋底。鍋里添水,水從水管里衝出來嘩嘩地響,我盯著那鍋水,聽著外頭。
客廳里終於有了動靜。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短短一聲。她坐下了。
水開的時候,我把灶台邊上濕布蓋著的那團面掀開。
面團讓濕布捂了一晚上,醒透了,白白胖胖地趴在面板上,布角洇濕的那塊印子還在。
我揪開它,手指頭掐進面里,軟乎乎的,抻開,一條一條往滾水里下。
這是今早我自己和的,自己揉的,擀得歪歪扭扭,切得寬窄不一,上午她在小板凳上監工,說我出師了。
麵條在滾水里翻,我拿著筷子攪,筷子頭磕在鍋沿上,磕出當的一聲。我這才發現自己捏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全蹦著。
面好了,撈兩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我端著往外走,走到廚房門口,站住了。
客廳里的她,已經坐回餐桌前面了。
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直,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跟等著開飯的小學生一樣。
頭髮攏過了,那綹亂的別回了耳後。
裙子抻平了,膝蓋並著,兩只絲襪腳收在椅子底下。
只有嘴角的口紅還是花的。
正紅的印子從嘴角往腮幫子那兒暈出去一道,淡淡的一層,燭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為她捂住了,抹乾淨了,她坐得這麼端正,這麼齊整,渾身上下都收拾好了,就那道紅,留在那兒,把剛才那幾分鐘釘在她臉上。
我垂下眼皮,把多的那碗擱在她面前。
「面來了。」
「哎。」她應。
我把筷子遞到她手裡。
她接筷子的時候手指頭碰到我的手指頭,兩個人都跟讓針扎了一下似的縮了半分,筷子差點掉桌上。
她攥住了,低頭,挑起一筷子面。
我也坐下,在我那半碗面跟前,挑起一筷子。
屋裡就剩吸溜麵條的聲。
「筋道。」她先開的口,嘴裡的面咽下去了,「比晌午那鍋還筋道。」
「嗯,醒了一晚上。」我說,「面就得醒到時候。」
「咸淡也正好。」
「鹵子是你調的。」
「面是你擀的。」她把一筷子面挑起來,吹了吹,「出師了。明兒媽給你做打鹵,茄子肉的。」她又說了一遍。
「行。」
三輪話,全在這碗面上。
面的筋道,鹵的咸淡,出師不出師,明兒誰做鹵。
每一個字都往麵條上釘,釘得死死的。
桌子中間那截蠟燭燒到了最底下,火苗趴在蠟油里,噗嗤噗嗤地晃,光矮下去,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牆上她的影子,我的影子,也跟著一晃一晃。
她捧起碗,喝面湯。
白瓷碗沿磕在她的下唇上,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擱下。
碗沿上,她嘴唇磕過的那個位置,留下一道紅,淡淡的,殘缺的一道,順著碗沿的弧度彎著,歪歪扭扭。
我看見了。我扒拉自己碗里最後一口面,甚麼都沒說。
面吃完了。兩雙筷子先後擱在碗沿上,磕出兩聲輕響。
我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兩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攥得手心冒汗。
桌子對面,她坐在那裡,燭光在她臉上跳,跳一下,她嘴角那道花的紅就晃一下。
我喉嚨那兒動了動。
「媽……」
一個字,剛擠出來,後頭是甚麼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許是三個字,也許是一句話,也許是把懸在屋裡那幾分鐘拽到桌面上來,也許是別的,我不知道,我一個字都沒準備。
「都喝多了。」
她開口,接得乾脆,利落,一刀砍斷我那一個字的後半截。
「睡覺。」
四個字兩句話,把我那聲「媽」埋得嚴嚴實實。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說完就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她轉身往主臥走,步子快,背挺得直。
主臥的門開了,人進去,門帶上。
咔噠。
一聲。
門舌滑進鎖槽,就這一聲。
往日里她進房,插銷擰動的第二聲悶響總跟著來,十幾年了,每夜兩聲。
五月里她立了那規矩,這段日子兩扇門都只帶不鎖,今晚也沒有例外,咔噠一聲,完了。
屋裡剩我一個。
蠟燭在她說「睡覺」的時候終於燒到了頭,火苗最後掙扎了一下,噗,滅了。
一縷細細的青煙從芯子上冒出來,在黑暗裡打著卷往上走,一股焦糊的蠟味混著酒氣、面湯氣、還有這屋裡一整晚沒說出口的那些東西,一股腦湧進我鼻子里。
我坐在黑暗裡,聽著。
主臥那邊,床板輕輕響了一聲。跟著是拉被子的窸窣。跟著就沒聲了。
我坐了一會兒,起來,把兩只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架在碗上,端到廚房。
水槽里放水,水聲嘩嘩地響,我把兩只碗洗了,洗得很慢,洗潔精的泡沫在手裡堆起來又衝掉。
她那只碗的碗沿上,那道殘缺的口紅印讓熱水一衝,化開了,打著旋流進下水口,沒了。
我嘴上那層腫還在。我用手背碰了碰,燙的。
洗完碗,關燈,屋裡全黑了,只有主臥門底下那道縫,透出一條細細的暖黃的光。
我在客廳中間站著,看那道光。
看了不知道多久,興許一袋煙的工夫,興許更長。
那條光一直亮著,細細的,穩穩的,從門縫底下鋪到地板上,鋪到我的拖鞋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跟著,啪的一聲,滅了。
屋裡的黑,一下子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