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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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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生日準備

橙青 ·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本章第 2 / 2 頁

「主食回頭下,急啥。」

拖鞋摩擦地磚的聲音由遠及近。

她慢慢挪到桌邊,雙手背在身後,燭火在狹窄的客廳里撲簌簌跳,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新染的深棕色發絲在光暈里泛著極柔順的綢子光,發根乾乾淨淨,一根白茬都找不出來。

她嘴角原本勾著笑,可視線在乾花、燭碟和那兩只酒盅上多停了幾拍,那抹笑就僵在了那兒。

「今兒啥日子,整這些乾啥。」

我兩只手插在褲兜里,掌心全是汗。我看著她眼角泛紅的細紋,吸了一口氣,聲音不高,每個字往木板上砸。

「媽,今天你生日。」

客廳里像叫雷劈了一下,連砂鍋余溫里殘存的油泡破裂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臉上的表情整個凝固了。嘴唇微張著,忘了合攏。過了好幾口氣,她手忙腳亂在睡褲兜里掏出手機,食指顫巍巍劃開屏幕。

光亮照在她臉上。

6月15日,星期四。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邊緣,按得指甲蓋泛出一片白。好長一陣,她連眼皮都沒眨,喉嚨劇烈地上下滑動,燭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抖。

…………

她把手機鎖了,啪的一聲脆響,掌心將手機扣在胸口。

開口第一句,破天荒沒了平時的清亮,啞得像含了口砂礫。

「瞎折騰啥……」

這四個字砸進我耳朵里,我褲兜里的手攥緊了一分。媽,你罵你的,我聽著,我樂意聽。第二句緊跟著衝出來。

「媽這歲數了,過啥生日。」

話音沒落,她整個人像失了主心骨,霍然轉身走向廚房,一把拉開雙開門冰箱的冷藏室大門,寒氣伴著微弱的黃光呼呼往外湧。

她就那麼僵直地站在冰箱門前,左手搭在塑料門框邊緣,不動。

冷氣把她身上單薄的棉家居服吹得貼在後背上,後肩聳起的形狀從布料底下頂出來,肩胛那兩小塊骨頭隨著她的呼吸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她甚麼也沒拿。她把門輕輕推了回去。

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眼眶泛著一圈濕漉漉的紅,硬咬著後槽牙瞪我。

「你瞅啥瞅?擺你的筷子去!」

「早擺好了。」我低聲說。

她立在餐桌與過道的陰影交界處,目光在滿桌冒著熱氣的菜上狠狠剜了一圈,深吸一口氣,像下了甚麼天大的決心,嗓門啞而堅決。

「等我會兒,媽換件衣裳,別糟踐了你這一桌。」

說完她腳下的拖鞋疾步踩響,幾乎是逃一樣撞進主臥,砰的一聲,木門嚴絲合縫掩上。

…………

客廳里剩下我一個人,和一桌子在燭火里慢慢散香氣的飯菜。

二十多分鐘,在安靜的房子里被拉得老長。

隔著主臥那扇不隔音的木門。

老式雙開門衣櫃的大合頁尖銳地叫了一聲,接著是衣架在橫桿上快速滑動的塑料碰撞聲,嘩啦,嘩啦,一件,兩件,三件,滑過去的比掛回去的多。

衣櫃門關上了。

隔了一陣,床板嘎吱一聲沈悶地響,跟著又是兩聲輕的。

再往後,吹風機那尖銳狂暴的轟鳴拔地而起,嗡嗡地撕扯著空氣,停了,又響,又停,又響,足足折騰了七八分鐘。

那截白蠟燭無聲地垂淚,黏稠的白蠟在碟子里攤開厚厚一層,火苗燒下去了一截。

我走到廚房,把捂著麵條的濕紗布掀開看了看,軟硬正好,又原樣蓋回去,順手把小火煨著的排骨鍋關了。

灶台上四盤菜騰著最後的熱氣。

我站回餐桌邊上,等著。手心裡全是汗,在褲縫上蹭了兩回。

突然,主臥門把手轉動的金屬咔噠聲。

門推開了。

高跟鞋落地的那聲脆響,嗒。

整整封控六十九天,這屋子里絕跡的聲音。

我轉過頭,呼吸當場被掐死在嗓子眼裡。

那是我的母親,劉瑞華。

她從昏暗的走廊里跨步出來,一條收腰及膝的藏青色無袖連衣裙裹在身上,重磅絲光的面料順著她的身段往下瀉。

腰帶把腰掐出來,掐得狠,上下兩頭的分量全叫這一掐頂了起來。

胸脯在緊繃的深色裙面下撐出兩團,隨著她邁步的節奏顫,一步,一顫。

裙子下半截叫臀瓣撐得圓挺,每一步,布料內側都撞出一下厚重的晃。

嗒。嗒。

我的視線砸下去,砸進裙擺底下。

那雙封控期里看了兩個月、裹著薄棉長褲的腿,這會兒毫無遮攔地亮在燭光里。

薄,薄得只剩一層霧的肉色絲襪裹在上頭,小腿肚子繃出柔和的弧,往下收,收到踝骨那兒收成清秀的一點。

漆黑的細跟淺口高跟鞋把腳背高高弓起來,腳背上的皮繃緊了,底下隱隱伏著兩道淡青的筋,鞋跟每敲一下地磚,踝骨外側就有一顆小小的骨點跟著動一下。

這條裙子我認得。當年她去省城喝老戰友的喜酒穿過一回,就那一回。

視線往上爬,砸在她臉上。

原生眉叫眉筆描成了兩道細長的彎,眼角那點細碎的紋叫薄粉熨平了。

深棕色的捲髮散著,吹風機吹出來的蓬松大卷,垂在肩兩側,肩是白的,露著。

耳垂上一對小巧的金耳釘,在燭光里一閃一閃。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

那雙偏薄的、平日里只會罵人嚼菜的唇,叫正紅色的口紅嚴嚴實實蓋住,燭光一晃,那兩瓣紅泛著油潤的光。

操。

這是我媽。

二十三年,看著她系圍裙、看著她換鞋、看著她叉腰罵街的媽。

想摟一把那截腰。

念頭炸完,我渾身血液往小腹湧,褲襠里瞬間脹得發緊。

我咬緊牙關,手掌在圍裙底下攥成疙瘩,把視線從那雙踩著黑高跟的細踝上硬生生撕下來,手抖了一下,把桌上的筷子往瓷碗邊上推了半寸,擺齊。

她在餐桌旁兩步外站定,一手扶住椅背,下巴微揚,眼神里帶著點挑釁,又繃著,紅唇微啓。

「咋樣。」

我喉嚨里像吞了塊火炭,空白了兩口氣,只吐出乾澀的兩個字。

「好看。」

她嘴角那抹正紅終於蕩開,眼波在燭火里轉,帶著掩不住的笑意,低聲啐了一句。

「廢話。」

高跟鞋一轉,裙擺在小腿肚上蕩開半寸,她端端正正拉開椅子坐下。

兩條裹在薄絲里的腿斜斜交疊,腳尖微翹,絲襪在膝蓋彎那兒堆出細褶,又被繃緊的腿面扯平。

她坐下去的時候側了一下頭,後頸從碎發底下露出來,那片藥水印子叫粉蓋住了,白得齊整。

燭光跳。她整個人坐在那兒。

…………

白酒注入兩只白瓷小盅,酒花在昏暗的光線里細密地堆,糧食的醇厚香氣在空氣里橫衝直撞。

我端起一隻盅遞過去。「媽,少來點,潤潤嗓子。」

她伸出兩根手指接過酒盅。端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先蹙起來,跟著微啓紅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剛下肚,辛辣逼得她整張妝面皺成一團,右手捂著胸口咳了兩聲,胸前那兩團跟著顫。

「咳……這啥破酒!辣得燒心!」

「好糧食酒都這勁道,第一口衝,後頭回甜呢。」我趕緊把盛排骨的砂鍋往她跟前推,「快嘗嘗排骨壓壓,特意多燜了十分鐘。」

她拿余光瞪我一眼,筷子伸出去,挑了一塊最肥厚的排骨放進嘴裡。

肉燉得脫骨,她輕輕一吮,骨肉分離,腮幫子鼓起來細細嚼。

咽下去之後,臉上的緊繃松了,沒忍住又伸筷子夾了第二塊。

「館子里也就這樣了,還算沒白教你。」

「那是,也不看誰是師父。」我順勢貧了一句,拿小湯匙舀了一勺滑蛋放進她碗里,「多吃點,大壽星。」

她眼皮一撩,拿那雙描得細長的彎眉狠狠剜我,正紅的嘴角卻翹得老高,筷子在盤子里翻得歡實,專挑帶蒜末的拍黃瓜和吸飽肉汁的軟茄子。

桌上的手機冷不丁亮起來,一連串微信語音的提示音。

她劃開外放,孫麗大喇喇的破鑼嗓門在客廳里炸開:「華子!你猜老吳剛才幹了啥缺德事?偷摸在陽台花盆里藏私房錢,把我的蟹爪蘭給刨死了!我今晚非讓他跪搓衣板不可!」

換平時,她早按住語音鍵跟孫麗笑罵上兩刻鐘了。

可這會兒,她看了一眼滿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我,紅唇湊近收音孔,只極輕極緩地回了一句。

「晚上再說,航航整了一桌子。」

發完,手機倒扣在桌角,看都沒再看一眼。

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的肩隨著她夾菜的動作一動一動。

樓上1602的電視聲隱隱傳下來,隔壁趙大爺家的新聞聯播早結束了。

這套房子里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輕響,和她偶爾吸溜一口酒的動靜。

她面前那只小盅不知不覺見了底。

我以為她不喝了,伸手打算把空盅收走。沒想到她手腕一翻,塗著正紅口紅的臉在燭火里泛出酡紅,一把將那只粗玻璃白酒瓶搶了過去。

白酒瓶口微傾,清冽的酒液汩汩注入白瓷小盅,白沫一直漫到杯沿,險險沒溢出來。

第二杯,是她自己倒的。

她抬手,砰的一聲,把厚重的白酒瓶底重重墩在木質餐桌上,震得燭碟里的蠟淚漾起一圈。

…………

她修長的食指與中指捏住了第二隻盛滿白酒的瓷盅。

紅唇印在白瓷杯口,離燭火半尺遠,那雙原本潑辣明艷的眼睛在酒氣熏蒸下泛出水霧,定定地落在我臉上。

第一筷子長壽麵還沒動。麵條還穩穩縮在廚房的濕紗布底下,等著下鍋。

酒液在杯沿輕輕晃動。

蠟燭燒到了半截的半截,火苗叫酒氣熏得歪歪扭扭。

她沒喝,也沒放下,就那麼捏著盅,看著我。

我的手擱在桌沿上,離她倒酒的那只手,隔著一瓶白酒的距離。

樓上咚的一聲,1602的孩子跑過去了。

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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