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前夕
封控第六十八天,早上我是被廚房裡的動靜弄醒的。
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鐵鍋坐上灶,磕在灶圈上哐當一聲。
我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
昨兒晚上衛生間那瓶深棕色的染髮膏見了底,空瓶子這會兒應該還在垃圾桶里躺著,衝水時候那一攤子事,昨天就算翻篇了。
我趿著拖鞋進衛生間,牙刷塞嘴裡,擠牙膏的手停了停。
廚房裡那個後腦勺,一晃一晃的。
深棕色。
晨光從連廊那扇小窗斜進來,正好落在她頭髮上,昨天剛染的顏色,勻,潤,發根那兒原先透著的一星半點白,沒了,一根都找不著。
她正拿鍋鏟扒拉鍋里的饅頭片,頭髮隨著胳膊的勁兒在肩膀上輕輕晃,發梢掃著家居服的領子。
我含著牙刷,看了足足兩個呼吸。
「站那兒乾啥呢,嘴裡長牙簽了?」她頭也不回,「趕緊刷,粥都得了。」
嗓門照常亮,亮得整棟樓都能聽見。我把嘴裡的泡沫吐了,含混著應了一句:「就來,你饅頭片別糊了。」
「糊了也是你吃。」
…………
早飯擺上桌的時候,我剛擦完臉出來。
腐乳擰開蓋擱在桌子中間,饅頭片碼在盤子里,兩面金黃,邊兒上焦脆,她盛粥的手沒停,一碗擱我這頭,一碗端著自己那份繞過來坐下。
她今天把新頭髮散著,沒別上去,深棕的頭髮從肩膀兩邊垂下來,襯得脖子那塊皮膚白。
家居服成套那套,扣子系得利利索索,坐下的時候她抬手撩了一下右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頭去。
就這個動作。
我眼睛本來是擱在粥碗上的,她這一撩,我的視線跟著那只手走,走過手腕,走過耳後,落在她後頸那塊。
發際線那兒有沒擦淨的深棕,指甲蓋四分之一大的一點,貼在皮膚邊上,昨天她自己拿花灑衝的時候留下的。
我盯著那看了半秒,又往上走,看她的發旋,看新頭髮在晨光底下的顏色,一層一層的深棕,蓋得嚴嚴實實。
順眼。是真順眼,粥勺子舉在半道上忘了往嘴裡送。
「看啥呢?」她先開了口,筷子頭朝我點了點,「染壞了?」
這一嗓子把我喊回來半寸。我把勺子送進嘴裡,咽了,才答:「挺好。這色兒正,比上回那個強。」
她哼了一聲,低頭喝粥,嘴角那點翹壓不住。
「勻乎,」我又補了一句,「一點兒花沒有,理髮店也就這水平了。」
「那可不。」她頭也沒抬,粥碗沿兒擋著半張臉,聲音從碗後頭出來,「我大兒子染的。」
她低頭喝粥的工夫,我又看了一眼她的發頂。晨光挪了一寸,落在她頭髮上那塊光斑跟著挪了一寸。
我把視線掰回自己碗里,夾了塊饅頭片,蘸腐乳。
「上午陳姐開接龍不?」她問。
「開,昨兒群里說了。」我把饅頭片咬了一口,焦邊兒脆得掉渣,「說有里脊。」
「里脊?」她抬起眼皮,「那玩意兒可有日子沒見了。」
我沒接這句,心裡頭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里脊。我要的就是里脊。
…………
上午十點過,陳姐的接龍果然在群里頂了出來,一條接一條的語音,語速快。
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這頭,她在那頭摘豆角,摘一根往盆里扔一根。我把屏幕劃開,當著她的面,一樣一樣往外念。
「里脊一份。雞蛋一板,三十枚的。綠葉菜兩把,小油菜。」
「喲,」她手裡豆角停了,「咋想起買這些?」
「改善伙食。」我先把結論撂出去,手指頭在屏幕上點接龍,「封倆多月了媽,天天土豆白菜捲心菜,嘴裡淡出個鳥了。偶爾吃頓好的。」
「饞貓。」她笑罵了一句,豆角往盆里一扔,「行,買。你看著弄。」
我點了接龍,轉賬,備注房號。
她那邊摘豆角的動靜又續上了,咔嚓,咔嚓,筋絲撕下來的細響。
我瞟了一眼她的側臉,她嘴裡還哼著點甚麼,不成調。
「啥叫給我改善,」我把手機揣兜里了,起身去夠茶几上她的水杯,順手遞過去,「你不吃啊?」
「媽沾你的光唄。」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我兒子出息了,知道惦記吃了。」
我沒接這個碴兒。惦記的啥,她不知道,她也不用知道。她收到的就是兒子饞了,想吃肉。
今天接龍送貨格外的快,下午三點過,樓下喇叭喊十二棟取貨。
我戴了口罩下去,東門貨架那兒按樓棟分著區,我們這份用倆塑料袋裝著,里脊一條裹得嚴嚴實實,小油菜兩把還帶著水汽。
雞蛋沒到,接龍上寫的是明天到。
回來開門,門磁響了一聲,她在門口接過袋子,一樣一樣往外拿。
「這裡脊行啊,」她拎著那條肉對著光看了看,「沒注水。」
她開冰箱,拉開冷凍層的抽屜,把里脊擱進去,抽屜推進去的時候滑軌咔噠一聲。
綠葉菜她拿廚房紙包了根,碼進冷藏的擱架上,又把蛋位騰出來,舊的半板雞蛋往邊上挪了挪,空出明天那一板的位置。
冰箱厚了一層。關上門的時候,冰箱門上那張我小學的三好學生獎狀跟著顫了一下,邊角卷著,膠帶發黃。
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腰,一抬眼看見陽台那兩支乾花,倒掛著的玫瑰,就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花瓣。
「這倆乾透嘍。」她把兩支乾花從繩上取下來,倒著拿回客廳,插進電視櫃上那個空玻璃瓶里,「擱這兒吧,倒比鮮的經看。」
乾花是四月份封控前她從店裡搬回來的那批玫瑰里的,晾了一個多月,花瓣縮了,顏色沈下去,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退後半步端詳了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廚房洗菜去了。
我聽見她在群里發了條語音,給陳姐回的。她嗓門大,客廳聽得清清楚楚。
「收到了陳姐,都挺好。這不嘛,給孩子改善改善。」
給孩子改善改善。
我在沙發上坐著,電視里放著甚麼我沒看進去。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進了群,幾百號人都能聽著,名正言順,理直氣壯。
我揣著的那點東西在這句話底下趴著,嚴絲合縫。
…………
下午四點多,我在客廳地上做完兩組深蹲,站起來扶著茶几喘氣。
她從陽台收了兩件乾衣服進來,搭在沙發背上,繞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
「航航。」
「嗯……咋了。」
「你這頭髮,」她伸手在我頭頂上薅了一把,「跟個刺蝟似的。過來,媽給你推推。」
我愣了半拍。
推子。
這個活兒在這個家有年頭了,我頭髮一長,她就翻出那把老推子,我搬個小板凳一坐,她站著推。
小時候在衛生間,長大了還在衛生間,二十多年,沒換過地方。
「行。」我應下來,「在衛生間還是陽台?」
「衛生間,碎頭髮好收拾。」
她進主臥翻抽屜,我搬小板凳進衛生間,坐在四平米的小屋子中間。
她拿著推子進來了,手裡還捏著塊舊床單,抖開了圍我脖子上,夾子在後頸一夾。
「低頭。」
我低了。
推子一插電,嗡嗡聲起來了。這個聲兒,從小聽到大。
她的手指先按上來,指腹貼著我頭頂的頭皮,把我腦袋往她順手的方向掰了掰。
那雙手熱,指頭細長,指節上那點做家務的粗糲貼著頭皮蹭過去,我後脖頸的汗毛立起來一排。
推子貼上來,從我後脖頸最底下開始走,貼著頭皮往上推,震動順著頭骨往腦仁里傳,嗡嗡,嗡嗡,近了,遠了,又近了。
碎頭髮順著推子的路往下掉,掉在床單上,掉在我肩膀上,幾根鑽進脖領子里,貼著後頸的皮膚,癢。
我閉著眼,忍著不動。
她圍著我轉,拖鞋在瓷磚上趿拉,一步,又一步,轉到左邊,褲腳掃過我的膝蓋,轉到右邊,小臂擦著我的耳朵過去。
家居服上那點雪花膏的味道,混著她身上一天下來的熱乎氣,在我鼻子底下來回。
「你這頭髮,硬得跟鞋刷子似的。」她的聲音從我頭頂上下來,推子的嗡嗡聲在她說話的時候偏了個方向,「隨你爸。」
「那你賴他去。」我閉著眼答。
「賴得著他嗎,人都見不著。」她手上沒停,「長這麼快,封控倆月,推三回了。」
「營養全上頭上了唄。」
「貧。」
她的手指又換了個位置,按在我左邊太陽穴邊上,把我的頭固定住,推子貼著耳朵上頭走,嗡嗡聲一下子近了,震得我半邊腦袋發麻。
她的拇指壓著我耳朵尖,把耳朵往下按著,推子繞著耳廓過去。
黑暗裡,昨天衛生間那個畫面閃了一格。濕T恤貼上來的那一下,布料底下透出來的形狀。
就一下,閃完就沒了。
推子還在耳朵邊上嗡嗡,她的手指還按著我頭皮,碎頭髮還在往下掉。
我把眼皮閉得更緊了點,手在膝蓋上擱著,一動沒動。
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手裡只有推子和她兒子的腦袋。
「別動啊,」她的手指往我後腦勺一按,「推禿嚕了別賴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