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染髮
封控第六十七天,早上我叼著牙刷進衛生間,牙膏沫還含在嘴裡,眼睛先覺出台面不對。
空了。
擺了兩天的那套東西,染髮膏的紙盒子、折成四折的說明書、那雙薄塑料手套,一樣都不在原地。
台面讓人擦得乾乾淨淨,瓷磚面上反著光,就剩水龍頭根上一圈水漬還沒乾透,濕印子沿著龍頭底座圍了半圈。
我含著牙刷愣了半拍,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趕緊低頭吐掉。
外頭有動靜。
先是塑料包裝撕開的那種脆響,撕一下,停一下,撕不利索,聽得出來是拿指甲在摳封口。
跟著是紙盒磕在鞋櫃面上的悶聲,磕了兩下,盒子倒了又被扶起來的動靜。
再往後是她的聲音,壓著嗓子,嘀咕的甚麼一個字聽不清,可那調子我熟,她在跟自己說話,辦正經事之前跟自己過流程的那種嘀咕。
我拿毛巾抹了把臉,毛巾蹭過下巴的時候手停了停。
不用猜。四十八小時,日子到了。
鏡子里我臉上還掛著水,我盯著自己看了半眼,把牙刷杯擱回架子最裡層,趿著拖鞋出了衛生間。
玄關那兒,她已經在鏡子前頭站定了。
肩上搭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毛巾,毛巾邊都磨出毛了,斜著墊在兩邊肩膀上。
染髮膏的盒子拆開了攤在鞋櫃上,鋁管、顯色劑、一雙薄手套,說明書墊在最底下,一個角壓在鋁管底下翹著。
她一隻手舉在腦後,指頭在發根那兒摸來摸去找分界,夠著了上頭,下頭那塊又跑了,胳膊舉得發酸,從鏡子里瞪自己,手滑下來,甩一甩,再舉上去。
第二回滑下來她換了個手,袖口出溜下去一截,小臂整個露出來,腕子上沾著拆盒子蹭的灰。
我倚著次臥門框,沒出聲,看了她兩輪。
她夠不著的那個位置我心裡有數。
後腦勺正中間,發旋周圍那一圈,她自己照鏡子都照不全的地方。
舉上去,滑下來,再舉上去,指頭在發縫里撓兩下,又滑下來。
第三輪她胳膊都舉不利索了,嘴裡罵了半句甚麼。
我開口:「媽,我幫你弄。」
她頭都沒回,手還在腦後比劃,推拒的話先到了:「可拉倒吧,你笨手笨腳的,回頭給我染成花瓜,黑一塊黃一塊的,我頂著那腦袋怎麼見人。」手從腦後放下來,衝我擺了擺,趕蒼蠅似的,「一邊去,媽自己來。」
我沒挪窩。鞋底在門框邊的地板上碾了半下。
「後腦勺你夠得著?」
她卡了一下。
鏡子里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停,不服氣,又舉回去試了試,胳膊抻到最直,指頭往發旋那兒夠,夠著了邊,正中間那塊還是跑了。
她在鏡子里瞪著自己那只徒勞的手,指頭在發縫里撓了兩下,放下了。
她從鏡子里看我。鏡子里她的目光跟我的對上,停頓比平時長了半拍。
「……那你給媽抹後頭,前頭媽自己抹。」
分界在她手裡,後腦勺歸我。
「好辦。」我說,「我給你抹勻了,比理髮店學徒強。人家學徒第一天上班還手抖呢,我這雙手揉面都揉出師了。」
「就你能耐。」她哼了一聲,從鏡子里剜我一眼,轉身往主臥走,「等著,媽換件衣裳。」
主臥門開了又關。
我在玄關站著,把鞋櫃上的說明書抽出來翻了翻,等待時間那一欄拿黑框圈著,二十分鐘。
鋁管捏起來硬邦邦的,我擱回去,擺成跟剛才一樣的角度。
主臥門再開的時候,我愣了半拍。
她穿的是我那件舊T恤。
灰色的,洗得領口都垮了的那件,我穿都嫌大,套在她身上整個大出兩號,肩線掉到上臂,領口斜垮著露出一邊鎖骨,下擺蓋過家居褲的褲腰,袖子長出來一截,她隨手輓了兩道。
底下還是那條家居褲,腳上趿著拖鞋。
她把肩上的舊毛巾重新墊了墊,一邊往客廳走一邊說:「穿你的舊的,蹭上膏不心疼。」
說完就去搬餐凳了,餐凳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她兩手一使勁,凳子整個拎起來,搬到玄關鏡子前,墩下。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眼。
那衣服是我的。
洗得發軟,領口垮著,這會兒裹著她。
她整個人裝在我的衣服裡頭,肩線掉到胳膊上,領口斜著,鎖骨露出來一邊,她彎腰搬凳子的時候,後背那塊布料繃了一下又松開。
我的T恤,我的,這會兒穿在她身上,她還說蹭上膏不心疼。
心疼甚麼。我心裡說。你穿吧。你天天穿都行。
「愣甚麼呢?」她坐定了,毛巾在肩上鋪平,從鏡子里看我,「開工啊。」
我把鋁管里的膏往調色碗里擠。
膏黏,擠出來一長條盤在碗底,深棕的,聞著化學味衝鼻子。
盒里配的那把小刷子我拿起來攪,刷子齒太密,攪兩下膏全糊在刷子根上,甩都甩不下來,越攪越糊。
她閉著眼坐在那兒,聽我這邊動靜不對,鼻子動了動:「別拿那玩意兒,直接上手。刷子跟刷鞋油似的,能抹勻嗎。」
「早說嘛。」我把刷子擱回盒里,「我還當你捨不得讓我上手呢。」
我把塑料手套摘了一隻。剩一隻戴著試試,滑溜溜掛不住膏,膏在手背上直往下出溜,戴著也是白戴,乾脆兩只都摘了,擱在鞋櫃上。
指腹先落到她頭皮上。
膏是涼的,她頭皮是熱的。
我指頭一壓上去,她頭皮底下激靈了一下,發根在我指腹底下立起來一瞬,又伏下去。
她嘴裡催:「愣啥呢,抹啊。」
我整只手埋了進去。
她的頭髮看著蓬松,真埋進去才知道密。
膏把發絲一縷一縷黏成綹,分量沈,手指頭分開一綹,底下還有一綹,再分開,還有。
我從發際線往腦後分,指頭插進去,抹勻,再分開下一綹。
她的手垂在膝蓋上,人坐得筆直,腦袋就著我的手勁動。
分到後腦勺那塊她自己夠不著的地方,發根的白全攤在我指腹底下了。
白的集中在發旋周圍,短,硬,比染過的頭髮茬粗一點,一根一根立著,沾了膏也不伏。
我挖了一坨膏壓上去,白的先被蓋住一層深棕,我用指腹揉開,膏滲進發縫里,揉到第三下,白沒了。
指頭往旁邊挪半寸,分開下一綹,還是白的,蓋住,揉開,沒了。
再下一綹。
我一綹一綹往下抹,她的腦袋就著我的手勁轉,往左歪一點,往右歪一點,眼睛閉著,嘴不閒著。
「左邊再補點。」
「鬢角別落下。」
「耳朵後頭,耳朵後頭還有。」
媽位的指揮,理直氣壯,一聲接一聲。
我手上的勁跟著她的口令走,膏抹過耳後的時候,指頭底下蹭過前天那點試敏留下的深棕痕,硬幣大的一小片,膏一蓋,沒了。
我看見了,沒說,指頭在那兒多揉了一下,揉勻了,往下走。
樓上1602的電視聲順著樓板下來,模模糊糊的調子,聽不出演的甚麼,誰都沒在意。
我站在她側後方,乾活的角度。
眼睛往下一落,是她坐著的樣子。
我那件大兩號的T恤罩著她,下擺蓋到褲腰,家居褲的布料在凳面上鋪開,她坐得實,腰臀那兒繃出一個坐出來的形狀,凳面四條腿,她的分量全壓在那塊布上,布把形狀兜住。
我抬回來了。
她低著頭給我看她夠不著的那塊,垮領口跟著垂下來一晃,領口裡那片陰影一閃,一個呼吸,我收了。
我把眼睛放回她後腦勺的發縫上,手指頭接著分綹。
手心燙的。
膏是涼的,她頭皮是熱的,我手心燙的,三樣溫度在我一隻手上開會。
饞得慌。
就這麼承認,饞得慌,手在她頭髮裡頭,整只手,埋著,她閉著眼,由著我擺弄,還指揮我左邊再補點。
「媽你這指揮得跟監工似的。」我說,「我又不是沒長眼睛。」
「你長眼睛你剛才愣啥?」她閉著眼笑罵,「小兔崽子,麻利點,後脖頸那兒再多揉揉。」
罵完接著指揮。
鬢角,發際線,脖子根,一處一處點過去。
她的手在膝蓋上擱著,指頭跟著口令一點一點的,好像她嘴裡念到哪兒,指頭就在膝蓋上摸到哪兒。
玄關鏡子里照著她半張臉,眼睛閉著,嘴角掛著點笑,罵我的時候那點笑都沒下去。
她一睜眼,我已經在鏡子里看自己的手了。
手指頭縫里全是深棕的膏。
她在鏡子里瞅我一眼,又閉上了,我目光落回她發縫,接著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