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染髮膏
「那是,也不看誰燒的。」我給她盛飯,「明兒我想吃你烙的糖餅了。」
「饞樣兒。」她接過碗,「紅糖吊櫃上頭呢,明兒你夠。」
一頓飯吃完,碗里的土豆見了底。她放下筷子,伸手要摞碗,筷子橫在碗上,碗剛摞起來一半。
「媽,」我說,「你等下。」
——————
她手停在碗沿上,抬眼看我。
我起身,沒多說話,去次臥。
抽屜拉開,那個盒子在最上頭躺著,深棕色的盒面,我捏著它出來,一路走回飯桌,一個詞兒都沒預備。
預備甚麼都多餘,東西擱下就行了。
盒子擱在她手邊的桌面上。
她愣住。手還停在碗沿上,筷子還橫在碗上,摞到一半的那只碗歪著。她的眼神從盒子上挪到我臉上,又挪回盒子上。
她拿起來,兩只手。
翻過來,看色號。盒子叫她的胳膊舉遠了一截,眯著眼去對那行小字,胳膊先夠出去,眼睛再追上去。四十四歲看小字就是這個姿勢。
「深棕?」她念出來,尾音往上挑著,抬眼看我,「你還記得我說的這個色的?」
「你那瓶見底了。」我說,「上回聽你念叨的。」
她沒說話。盒子在她手裡轉了個面,又轉回來。
「又瞎花錢。」
罵出來的,聲調卻是松的。
「媽都這歲數了……」她把盒子放回桌面上,手指頭卻沒離開,「染不染的,白就白著唄……老嘍。」
聲調低下去半度。一句一頓,頓的地方叫桌上的安靜填滿了。她的拇指在盒面上蹭了一下,就一下,從左到右,蹭得很慢。
誰都沒說話。冰箱在廚房門口嗡嗡地響,響了半息。
「媽你漂亮著呢。」我說,「染完更俊。」
老甚麼老。
傍晚那件松垮垮的領口裡墜成那樣的兩團,皮亮得發光,細血管都數得清,發梢的水珠一路滑進去,這叫老?
這話在我嘴裡轉了一圈,出口就剩這九個字。
我的媽,全素的媽,罵我瞎花錢的媽,領口裡的一切叫我看光的媽。
「嘴跟抹了蜜似的。」
她笑罵著站起來,把橫在碗上的筷子拿下來,擱平了。染完更俊,俊給誰看呢,這屋裡統共就一個看的人。便宜我了。
「碗先泡著。」她拿起那個盒子,往衛生間走,丟下一句,「明兒再說。」
我坐回椅子上收拾桌子。
眼睛跟著她進了衛生間。
燈亮了。
她在台面前站住了,背對著門口,低著頭,手裡是那個盒子。
她就那麼站了一會兒,一息,兩息,第三息還沒滿,她拉開櫃子,把裡頭那套舊的家什翻了出來,染髮用的小碗,那把缺了個齒的梳子,一樣一樣擺上台面。
擺得整整齊齊。
衛生間的燈滅了。她回主臥去了,門帶上,沒鎖。
我把碗泡進水池里。水聲嘩嘩的,蓋著整間屋子。
——————
各回各房。
我躺下了,盯著天花板。樓上拍球的小孩消停了,管道里那家也不嗆嗆了,整棟樓一層一層靜下來。
主臥那邊有動靜。她起來了。拖鞋聲穿過客廳,衛生間門帶上,排風扇嗡嗡地響起來。
洗完澡排風扇要嗡一陣,散濕氣,老習慣了。
她平時洗漱多大工夫,我耳朵里有數,從排風扇響起到它停,翻來覆去就那麼長。
今晚那颱風扇嗡嗡地響,響過了平時的點兒,還在響。
我在黑暗裡聽著,一動不敢動,怕床板響。
它就一直響,比平時多響了一刻鐘的光景,才停。
咔噠,燈滅了。她回主臥。
隔著那堵輕體牆,梳妝台的小圓凳吱呀響了一聲。
跟著是很長的安靜。
安靜里有一下極輕的動靜,窸窣,是發絲從手指縫里過的聲音。
停一下。
又一下,窸窣。
梳子擱在台面上,輕輕一磕。
台燈咔噠一聲。床板響。牆那邊靜了。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上回撥開發縫看那點白,是我的手,這回是她自己的,一個人對著鏡子,誰也不為。
我按亮手機。六月十一號,週六。
心裡那本日子自己翻了一頁。
十五,週四。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閉上眼。
牆那邊再沒有動靜了,她睡著了,興許沒睡著,說不准。
屋裡的熱氣散不掉,風扇在客廳里搖頭,嘩啦,嘩啦,搖了一夜。
…………
周日一天,誰也沒提染髮這茬。
早上她做的飯,粥,饅頭片,腐乳。
中午我下的麵條,她就著蒜吃了兩碗,說手擀麵這個手藝算叫她給我焊死了。
下午她在陽台給那兩支乾玫瑰換了個掛的地兒,挪到晾衣桿矮的這頭,踮著腳系的繩。
我躺在沙發上刷手機,大鵬在群里喊開黑,我回了個「晚點」。
飯桌上是晚飯我才瞥見的。
她低頭扒飯,右邊耳朵後頭,發際線的邊兒上,有一小點深棕。
膏體蹭上去的,沒擦乾淨,就乾在那兒了。
綠豆粒大小的一點,藏在她耳朵後頭,頭髮一垂下來就蓋住,她這個角度自己照不見。
她不知道。
我筷子沒停,扒飯,夾菜,嚼,咽。
昨兒晚上排風扇多嗡的那一刻鐘,她在衛生間里乾了啥,這一小點深棕戳在那兒,比啥都明白。
說明書上印著,用之前四十八小時先做皮膚試敏,耳後抹一點,等兩天。
她連這個都照做了,一個人,對著鏡子,拿手指頭往耳朵後頭抹。
說不准她對著鏡子舉了多久的胳膊。興許一邊抹一邊嘴裡還嫌棄。這念頭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我把它撂下了,扒飯。
「明兒分貨,」她說,「你下去的時候把趙大媽那份也捎上來,她那份我給她接上了。」
「行,好辦。」我說,「幾樓幾件你都發我,我照著單子點。」
「發你了,看群。」她頓了頓,又說,「慢點搬,不著急,一件一件來。」
「我這體格你還不知道。」
「體格好也架不住閃了腰。」她夾了筷子菜擱我碗里,「腰這個東西,傷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我低頭吃菜。耳朵後頭那點深棕,在我眼睛前頭晃了一整頓飯,到她收碗的時候才跟著她進了廚房。
——————
夜裡洗漱,我最後一個進衛生間。
推開門,燈繩一拉,台面上那一排在燈底下等著呢。
拆了封的盒子立在角落,盒蓋敞著;說明書攤開來,叫那個染髮的小碗壓著一角,風從連廊的窗縫里擠進來,紙角掀一下,又落回去;兩瓶小膏並排立著,一高一矮;那把缺了齒的舊梳子擱在最邊上,梳齒衝著牆;一副一次性手套疊得整整齊齊,搭在碗沿上。
一樣一樣,全擺好了。擺得整整齊齊。
等後天。
我站在台面前刷牙,滿嘴沫子,看著那一排東西。
鏡子里的我頭髮又長長了,該叫她拿推子推了。
推頭的時候她總站我後頭,一隻手按著我腦袋,推子嗡嗡地響,碎頭髮掉我一脖子。
刷完牙,漱了口,我把燈關了,門帶上。
黑暗裡,那一排東西還擺在台面上。碗,膏,梳子,手套。它們在黑暗裡接著等。
等後天。
我回房躺下。牆那邊,主臥的燈還亮著一線,從門縫底下漏出來,過了一會兒,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