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洗衣服
封控第六十一天,六月七號,傍晚。
衛生間的龍頭開著,嘩啦啦的水聲隔著兩道門縫鑽進我耳機縫里,把大鵬在語音里罵隊友的動靜擠下去一半。
我盤腿坐在次臥床上,背頂著牆,手機擱在膝蓋上,屏幕里我的人物蹲在草叢里等開團。
媽吃過晚飯就進了衛生間,手裡拎著那個塑料衣簍,進門前順嘴撂了一句,趁天沒黑透把這幾件搓了。
我嗯了一聲,技能照放,一技能偏了,大鵬在那頭嗷嗷叫。
洗液那股淡香順著門縫飄過來了,便宜牌子,超市開架貨,底下伴隨著一點媽身上的雪花膏底子,白瓷瓶綠蓋那個老牌子的味道,沈。
我抽了下鼻子,沒多想,手上又按了一輪技能。
連廊窗上走過去一個影子,慢悠悠的,從磨砂玻璃外頭晃過去,又過去了。
門磁那個白盒在入戶門框右上角待著,綠燈不亮不閃,跟待了六十一天一樣老實。
水聲停了一陣,又響起來。
我聽得出來她洗到哪一步了。
媽手洗貼身物件有個老規程,幾十年沒變過,先接多半盆水,倒洗液,把絲襪摁進去泡著,泡透了再撈小件搓,搓完小件回頭收拾絲襪,輕搓,不擰,最後按壓控水。
我在自己屋裡聽了這麼多年,水聲走到哪一段,我心裡有數。
這會兒水聲一陣一陣的,間隔短,是搓小件的路數。
大鵬在語音里喊,航哥你乾嘛呢,走位啊。我說來了來了,手上挪了兩步,眼睛從屏幕上抬起來半秒,又落回去。
她手機響了。
水聲停了。
衛生間里安靜了兩三個呼吸,我聽見她在裡頭擦手的動靜,布料蹭布料,緊跟著她接起來,嗓門先熱半度,那個熱乎勁兒是做生意的人的看家本事。
「哎姐,是我,瑞華。」
電話那頭嗡嗡一陣,詞聽不清,就聽得出是個女的,語速不慢。媽嗯嗯地應著,尾音往上挑,笑:「續啊,咋不續,買賣還得做。」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人物在草叢里站著沒動,對面打野過來,兩刀把我砍翻了。大鵬在那頭炸了,航哥你睡著了?
「等會兒,我媽那邊有點動靜。」我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把音量鍵按小了一格。
電話那頭又嗡嗡了一陣。
這回媽沒笑。
衛生間里靜了片刻,靜得我能聽見水管里別人家放水的那點嗚咽。
緊跟著我聽見她壓著聲嘀咕,不是對著話筒的路數,是衝著半邊空氣去的,字零碎,斷斷續續往外漏:倆多月沒開門了……房租一分不少……您看能不能……磨一磨……寬限幾天……
嘀咕完她嗓門抬回去了,又快又亮:「姐你聽我說,咱也不是頭一年打交道了……行行行,姐你爽快,那咱就這麼說定了。」頓了頓,她順嘴又嘮了一句,冷庫里還剩兩扎玫瑰呢,這季節,可惜了,白瞎了。
我坐在床上沒動。
那幾句嘀咕比電話里所有的熱乎話都清楚,清楚得扎耳朵。
房租這兩個字在這個家裡是有位置的,四月八號封控那天她就說過一嘴,店停著,租照扣,說完就去做飯了,後來再沒提過。
夜裡她一個人在餐桌邊按手機算賬,我撞見過一回,她把手機往懷裡一收,說算算店裡的事,沒我的事。
這事就沒我的事到現在。
電話里又拉扯了幾個來回,房東那邊大概還在說甚麼,媽一直嗯嗯地應,應得爽快,可這個電話一時半會兒撂不了。
衛生間的門開了。
她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手掌攏著話筒那半截,眼睛先朝裡頭瞟了一眼水盆,又瞟了一眼牆角的衣簍,緊跟著衝我屋這邊揚嗓,那個嗓門一亮出來,整層樓都聽得見的量級:
「航航!過來把衛生間盆里那幾件給媽搓出來,泡久了傷料子!」
我從床上坐直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速比剛才快:「簍子里那幾件你擱著,媽一會兒弄。」
「來了。」我把耳機摘了,衝語音里說,「我媽喊我乾活,先下了啊。」
大鵬在那頭嘿嘿一笑,行,孝順著呢。我沒接這個茬,直接退了語音,手機往床上一扔,下床趿上拖鞋。
從次臥到衛生間統共七八步。
路過客廳的時候我看見電視櫃上那瓶玫瑰,花瓣打了卷,乾乾地垂著,是封控前一天她從店裡搬回來的那幾桶里最後的兩撥。
茶几上她的老花鏡擱在遙控器旁邊,她平時不戴,刷手機算賬的時候才戴。
客廳里沒開燈,傍晚那點光從陽台窗戶進來,把瑜伽墊的邊兒照得發亮,新墊子,我給她買的那個,邊上還靠著一個舊的,卷著,磨毛的邊朝外。
她在衛生間門口站著,半個身子在里半個身子在外,電話還貼在耳朵上,騰出那只手朝盆里指了指,又朝衣簍擺了擺,意思是盆里歸我,簍里別動。
她下午拍視頻盤的頭髮還沒全散,耳後翹起來一小縷,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棉的,領口洗得有點松,露出鎖骨那一道。
腿上還是那雙絲襪,肉色的,薄款,一天了。
拖鞋趿著,右腳的鞋跟踩在腳底下半截。
我側著身子從她旁邊擠進去,四平米的衛生間,她在門口一站就滿了。她身上那點雪花膏混著一天下來的熱乎氣,從我胳膊邊上擦過去。
我進衛生間,把門虛掩上,留了一道縫。
淋浴、馬桶、洗衣機擠成一團,人站進去轉個身都得收著胳膊。
水盆擱在馬桶前頭那一小條空當里,盆里的水已經渾了一層薄薄的沫。
衣簍立在洗衣機旁邊,簍口朝著盆這邊。
洗衣機上頭拉著一根晾衣繩,塑料的,前兩年媽拴的,平時搭抹布,這會兒空著。
磨砂玻璃窗上連廊的光剩最後一點,灰蒙蒙的,再過半小時就該全黑了。
我蹲下來,先撈盆里的。
兩雙絲襪泡得透了。
肉色那雙浮在水面上,攤成一小片,淺灰那雙沈在盆底,得把手探進水里去夠。
入夏的薄款,薄得就剩一層霧,濕的比乾的服帖,癱在水里一動不動,水從絲面里穿過去,跟沒有東西擋著似的。
我指尖先碰到一片滑,涼水里泡過的滑,滑得差點沒捏住,第一把讓它從指頭縫里溜回去了。
我加了一點勁兒,把它從水里拎出來。
拎出水面,它又輕得沒有,二兩都不到。
水順著襪尖往下走,先在尖上掛成一小顆,攢,攢,攢夠了才掉,嗒,落回盆里,那聲比水龍頭滴水小一檔,悶悶的。
門外媽還在打電話,說到花了,嗓門裡帶著笑,姐你是不知道,我那兩扎弗洛伊德,進價就……
我照她的規程走。
輕搓,兩只手把絲面合在一塊兒,手勁收著,來回揉,沫子從指縫里往外冒。
絲襪這東西不禁搓,她念叨過八百回,一根絲勾了,一雙就廢了。
肉色那雙搓完,我把它壓進另一隻手心,兩只手合攏,攥,水從指縫里滋出來,絲面癟下去,手一松,它又貼著掌心回彈回來,涼的,滑的。
擰是不能擰的,控到半乾,我起身把它抖開,搭上洗衣機上頭那根晾衣繩。
淺灰那雙也照這個路數來了一遍。
盆里的活計到這兒就該完了。媽划的線我聽得清楚,盆里歸我,簍里她一會兒弄。
我眼睛往右邊瞟了。
衣簍里是她今天換下來的。
一條棉的內褲搭在最上頭,米白色,腰邊的鬆緊帶有點松了,起了細細的毛。
它就那麼搭著,襠部正朝著這邊,那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深得不多,帶著一點沒乾透的潮意,下午她脫下來的時候隨手搭的,到這時候還潮著。
內褲底下壓著一雙絲襪,也是淺灰的,跟盆里這雙一個色,可簍里這雙不一樣,襪尖和前掌兩塊地方顏色沈,沈出來的那一圈,絲面在那兒微微地亮,焐了一整天捂出來的亮。
操。
不是水里泡的。
水里那點東西,搓得再細也就是層布,她的味道一進盆就散了,兌了水,兌了洗液,剩不下甚麼。
簍里這幾件不一樣。
今早還在她身上。
這雙淺灰的,今早上她穿著它在廚房給我盛的粥,穿著它踮腳夠的吊櫃。
我眼睛發直。嗓子眼乾得冒煙。
門外的電話聲還在,她跟房東說起了甚麼庫存,又笑了一聲。
我聽著那個笑,手上把自己那雙淺灰的搓完,控水,起身抖開,搭上晾繩。
盆里的活乾淨了。
按理說該收工了,該把盆里的水一倒,出來,跟她說一聲洗完了。
我騰出右手,把那條內褲從簍里拿了起來。
棉的,軟,比濕的絲襪沈手,一拿起來就往下墜。
腰邊掛在我大拇指上,整條褲子垂下來,襠部那一小片深色就在我兩根手指之間,離我不到一臂。
我把它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動作做得像檢查髒不髒,名分內的兒子驗貨。
氣味是這時候到的。
先是洗液的淡香,滿衛生間都是,香得發飄。
香味底下漏出來一點棉絮味,乾棉布料子存了一天的味道。
再往下,隔著那兩層,是她的。
溫的,沈在棉布里出不去的那點人味,穿了一整日才焐得出來的味道,說不上香,說不上甚麼,就是她的,往我鼻子里鑽。
我把內褲往鼻尖送了一寸。
停住了。
就停在一寸那兒,一動不動。
鼻尖和那片棉之間還隔著一層空氣,那一寸空氣里全是她的味道,再往前一寸,就是布了。
門外她的電話聲還在,說到花,笑了一聲,那聲笑隔著門板進來,亮堂堂的。
我舉著那條內褲,蹲在盆和簍之間,整個人定住。
一寸。
我把那一寸收回來了。
收回來的時候手是穩的,穩得我自己都佩服。
我把內褲按進盆里,壓到盆底,看著水把它浸透,那片深色在水底化開,看不見了。
褲襠里頂起來了。
隔著大褲衩頂得發緊,蹲著的姿勢讓它沒地方去,脹得發疼。
我換了個架勢,單膝跪下來,右膝蓋抵上地磚,地磚涼,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好歹把褲襠里那股勁壓回去一截。
這個姿勢好,誰推門進來,看見的就是兒子跪著洗衣服,孝順得不能再孝順。
我又伸手進簍,把那雙原味的淺灰絲襪也拿了出來,下了盆。
來都來了。
一起洗了順手。
這是我給這雙手找的由頭,由頭說出來我自己都信,媽一會兒驗收,看見的也是這個由頭。
我照她的規程走,一道不走樣。
內褲先搓。
棉布吃水,搓起來發澀,我放輕了手,重點部位多過了兩遍水。
搓到襠部那一塊的時候,我指腹底下的動作細了,細得不像搓衣服,像在給甚麼上藥。
想貼鼻子上。
念頭起,念頭落,手上沒停,搓完,控水,棉的回彈慢,攥一下,半天才松回來。
輪到那雙淺灰。
絲面一進我手心,先碰到的是襪尖。
襪尖那塊糙,毛毛的,絲被磨起了一層細絨,繭子磨的,她腳跟有繭,繭子不厚,一天一天磨在絲襪同一個位置,就把那兒磨毛了。
我指腹在那個位置上過了兩遍,不用看標,三十七碼,她的腳多大我心裡有數,這雙腳的襪子我晾了一個春天又一個夏天。
想焐乾了再還她。
念頭起,念頭落,手往襪筒走。
襪筒走到一半,我又想到她腳上還穿著一雙。
肉的,薄的,這會兒就在門外,趿著拖鞋,腳後跟踩在鞋幫上。
想扒下來。
就扒她腳上這雙。
念頭起,念頭落,我手上把絲襪翻了面。
按壓控水的時候,我兩只手把絲面合在掌心裡,攥了一下。
水從指縫里滋出來,細細的幾道,濺在盆沿上。
絲面在掌心裡癟下去,癟成一小團,手一松,它又貼著掌心一點一點回彈回來,脹開,涼的,滑的,貼著我掌心的紋路走,掌紋走到哪兒它貼到哪兒。
真要命。
想埋頭下去,把這點味兒全吸進肺里,吸到
門外她又笑了一聲,跟房東說甚麼說到了興頭上,笑聲穿過門板,落在我後腦勺上。
我手上的規程立馬快了半拍,撈,搓,壓,一氣呵成,半截念頭掐死在喉嚨里,肺里那口氣照常進出,進出的還是洗液味混著她的味。
所有東西都按到半乾,我起身,一件一件抖開,往晾繩上搭。
內褲掛最里側,貼著牆,絲襪掛外頭,一雙一雙排開。
掛最後一雙淺灰的時候,我掌心在絲面上多停了半秒,就半秒,掌心貼上去,又拿開。
我擰開龍頭洗手,搓得很仔細,指縫都過了,洗得乾乾淨淨。
泡沫打著旋兒進了下水口。
我直起腰,看一眼晾繩上那一排,內褲在最里,兩雙泡過的在外,那雙原味的在中間,水珠從襪尖往下墜,一顆,一顆,嗒,嗒。
我開門出來,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兩把。
我剛在沙發上坐下沒兩分鐘,她的電話還沒撂,人先到了衛生間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