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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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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洗衣服

橙青 ·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本章第 2 / 2 頁

她一隻手捂著話筒,半個身子倚在門框上,眼睛先掃了一眼水盆。

盆里空了,水還沒倒,沫子貼著盆壁。

緊跟著她眼睛往牆角掃過去,掃到衣簍。

衣簍也空了。

她的眼睛在空衣簍上停了半拍。

就半拍,半拍里她臉上甚麼都沒變,話筒還捂著,電話那頭還在嗡嗡。

半拍過去,她衝衛生間里補了一句,音量跟平時一模一樣,不高不低,是媽教兒子乾活的那種理直氣壯:

「輕著點兒搓,那玩意兒不禁搓。」

我喉嚨里發緊,先清了清嗓子,才把聲音放出去:「知道了。」

出口還是比平常低了半度。

我聽見自己這半度,她聽不聽得見另說。

她嗯了一聲,捂著話筒回客廳去了,拖鞋聲啪嗒啪嗒,電話里的熱乎勁兒又起來了,姐你放心,我兒子在家呢,頂用。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演的甚麼沒看進去。

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晾著。

掌心裡那點涼滑的錯覺還在,跟沒洗乾淨似的。

我明明洗了兩遍手。

她那通電話打了得有十幾分鐘。

我聽見她最後在客廳里來回踱著步打,從陽台踱到廚房門口,又從廚房門口踱回來,嗓門一會兒高一會兒壓下去,壓下去的那幾段我聽不清,也不想聽了。

房租,寬限,磨。

這些字拼起來是甚麼形狀,我心裡有數,她又不會跟我說。

她從來不說,她只在夜裡十一點半坐在餐桌邊,戴老花鏡,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以為我睡了。

電話撂了。屋裡靜了一會兒。

緊跟著拖鞋聲過來了,啪嗒啪嗒,進了衛生間。驗收來了。

我沒跟進去,我坐在沙發上,耳朵全在那邊。先是一兩秒的安靜,緊跟著是晾繩被撥動的動靜,塑料繩蹭著掛鈎,一聲一聲的輕響。她在翻檢。

我沒忍住,還是起身過去了,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裡抄著茶几上帶過來的蒜,剝。

她沒蹲下,站著彎下腰,兩根手指捏起晾繩上那雙肉色的襪尖,拎起來,翻了一面,湊到眼前看了看。

傍晚最後那點光從磨砂窗進來,她把襪尖對著光,看絲里有沒有沒搓乾淨的印子。

看完這只,又捏起另一隻,兩只比了比。

驗貨的手勢,跟她在花店驗玫瑰一個路數,兩根手指,翻看,比對。

看完了襪尖,她的手往晾繩里側挪。

捏住那條米白內褲的腰邊,拎起來,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裡她看見了甚麼,我看得見她看見的:她今天換下來的內褲,洗乾淨了,半乾,掛在她兒子的手搭上去的繩子上,掛得板板正正。

她划的線在那兒擺著,簍子里那幾件你擱著。

簍空了。

線被抹了。

她的手指在腰邊上捏了一下,把內褲搭回去。

「行啊我兒子,」她說,嗓門裡那點驗收合格的滿意是實打實的,「連這都搓了,比媽洗得還板正。」

我靠著門框剝蒜,蒜皮一片一片往下掐:「那必須的,你兒子乾啥不板正。」

她放下襪尖,直起一半腰,順嘴跟了一句:「上回那盆就沒衝乾淨,洗完了發硬。」

我手裡正掐著一瓣蒜的皮,手沒停,一下都沒停。

「哦。」

她彎腰那會兒,腿上還穿著的那雙絲襪,膝彎那兒繃出兩道橫皺,絲面在皺里擠出一道一道細的橫紋,她直起腰,橫紋又抻平了。

一晃就過去了。

「行,衝乾淨就行。」她撂下這一句,直起腰,往廚房去了,拖鞋聲啪嗒啪嗒,「蔥還沒剝呢,放那兒我來。」

「我剝,你歇著。」

我站在原地,彎腰把盆里的水倒了。

水打著旋兒往下走,沫子貼著盆壁轉了兩圈,才散乾淨。

下水口的濾網上纏著一根長頭髮,她的,深棕色,我盯著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撈出來,扔進紙簍。

盆涮了兩遍,倒扣在牆角。

心裡那根弦嗡嗡的,跟彈了一下沒停似的。手上的盆已經涮乾淨了。

我把剝了一半的蒜拿回廚房。

她在廚房門口站著剝蔥,蔥皮掐得一片一片的,掐下來的皮歸攏在灶台上,碼得整齊。

廚房窗戶朝著連廊,連廊的聲控燈亮了一道,有人經過,窗上的影子一晃,過去了。

我把蒜擱在灶台上,在她旁邊站定,剝蒜。剝了兩瓣,我開口了,話出口之前在我嘴裡過了一遍,過掉了所有別的說法,剩下的全是名分:

「以後洗衣服都包給我。」

她抬頭看我一眼,蔥在她手裡停了。

「媽你腰不好,少彎腰沾涼水。」我把手裡的蒜翻了個個兒,「反正我閒著。」

名分來處都是現成的。她那邊收到的,是一個心疼媽的兒子,封控倆多月練出來的家務好手。

「行行行,媽還省事了。」她應得快,蔥皮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

應得真快。翻譯器轉得也快,一秒不到,兒子要承包洗衣服,歸類為兒子出息了、知道疼人了、媽省事了,歸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她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想了想措辭。

她的眼睛往陽台方向偏了一下,陽台上掛著她的絲襪,衛生間里掛著她今天換下來的全套。

她把措辭想好了,落在她名分世界的地面上,落得穩穩的:

「貼身那幾件,你搓的時候輕著點。」她說,「內衣翻過來搓,襠那兒多過兩遍水。」

我低頭剝蒜。

襠那兒多過兩遍水。

她親口說的。

她親手把規程交細了,交到襠那兒了,交得理直氣壯,教兒子乾活,天經地義。

她不知道這幾個字在我這兒是甚麼分量。

我蒜瓣捏碎了一瓣,蒜汁擠出來,辣意躥上指尖。

「知道,」我說,「這點我還能不會嗎。」

「兔崽子,還學會頂嘴了。」她笑罵一句,轉身進了廚房,龍頭嘩一下開了,水聲蓋住她後半句哼的小曲兒。

我把捏碎的那瓣蒜扔進碗里,又拿了一瓣新的。蒜辣在手指頭上,一點一點往肉里滲。我低頭剝蒜,剝得又快又乾淨。

晚飯後她沒動窩,在沙發上盤腿坐著翻團購群。

電視開著,演的甚麼沒人真看,一個年代劇,重播的,裡頭的人穿著的確良在街上走。

她翻群翻得慢,一條接一條往上划,三零二陳姐又發了新的接龍,綠葉菜,三十八一份。

我看見她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沒點接龍,划過去了。

翻著翻著,手機扣在她腿上了。

屏幕朝下,扣在絲襪包著的腿上。

她眼睛落在電視上,電視里的光在她臉上晃。

客廳就剩電視聲。

這個姿勢我認得,爸的視頻電話掛斷之後她就這樣坐過,一坐一陣,甚麼也不乾。

上一回是五月五號。

她坐著,我不問,問了她也是一句沒事兒,再問就是這日子過的。

房租那個電話的餘波在她腿上扣著,屏幕朝下。

我進廚房,把中午剩的排骨熱上,又打了兩個雞蛋。雞蛋剩小半板底了,我數過,九個。油鍋熱了,蛋下去,刺啦一聲,鏟子翻兩下,出鍋。

「媽,吃飯了。」我從廚房探出頭,「炒蛋,中午剩的排骨熱了下。」

「哎。」她應了一聲,手機從腿上拿起來擱在茶几上,起身,順手把沙發靠墊拍松,拍了兩下,拍圓了,才往餐桌走。

這一套動作做完,她又是她了,嗓門先到場:「整的啥啊,聞著還行。」

飯桌上她先動的筷子,夾了一筷子蛋,剛進嘴就皺眉:「油放多少啊你這是,膩死個人。」

「膩你別吃。」

「我嘗嘗我兒子的手藝怎麼了。」她說著,筷子伸過來,把我碗里的蛋撥走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完又把碗里她那份撥回來半個,「給,媽的沒你的油大。」

二十三年了,她往我碗里夾菜的手,今天多繞了一道,先撥走,再撥回來。我低頭把那半個蛋吃了,蛋邊上帶著她筷子頭的水漬。

「你孫姨今兒又來一串語音,」她咬著筷子樂了,筷子頭在她嘴邊上一點一點,「你吳叔,跟對門老頭隔牆下棋,兩家開著窗戶喊,炮二平五,馬八進七,整棟樓都聽見了。你孫姨嫌丟人,說他老不正經,一把年紀了跟小孩似的。」

我來了興致,筷子往碗沿一擱,扯著嗓子來了一嗓子:「將軍!」

她笑得差點嗆著,米粒咳出來一粒,拿筷子敲我碗沿,當當兩聲:「吃你的!小點聲,牆薄。」

「牆薄你還只讓我小點聲,」我扒了口飯,「剛才誰的笑聲穿到十樓的。」

「滾犢子。」她白我一眼,眼角的紋路笑散了一片。

「媽,我說真的,」我把那半個蛋咽下去,「你說孫姨天天罵吳叔,一天罵八遍,藏煙也罵,下棋也罵。真要吳叔哪天不吱聲了,蔫了,她還得慌。」

她筷子在碗上邊停了一下。

「就你懂。」她撂下這三個字,沒接這個茬,低頭把碗里一塊排骨夾起來,擱進我碗里,「吃你的排骨,涼了。」

排骨是她中午燉的,燉的時候她把肉厚的幾塊都挑出來了,我知道挑去哪兒了。

我夾起來咬了一口,肉燉得爛,脫骨。

她看著我吃,自己碗里就剩點粉條。

「媽你也吃。」我把排骨碗往中間推了推。

「我中午吃過了。」她說,「大小伙子,多吃點,明兒還得跟媽揉面呢,麵粉可就剩半袋了。」

「陳姐那兒不是能接嗎。」

「貴。」她就說了一個字,緊跟著又補,「等下波保供包看看。這日子過的。」

這日子過的。

四個字把貴字蓋過去了,把電話蓋過去了,把扣在腿上那十分鐘也蓋過去了。

我嗯了一聲,沒再往下接。

有的茬能貧,有的茬不能貧,這條線我心裡有數。

陽台方向,下午晾出去的衣服在夜色里掛著。

我抬頭就能看見,透過客廳和陽台之間的玻璃門,晾衣桿上一排,我的舊T恤,大褲衩,她的家居服。

衛生間里那一繩貼身物件看不見,在我背後的屋裡陰乾著,水珠大概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走,嗒,嗒,落進盆里。

飯桌上褲兜裡手機震了一下。我沒看。

收拾碗筷的時候我搶著刷了碗,她沒搶過我,擦桌子去了。

抹布在桌面上走,一圈一圈,她擦得慢。

我刷碗,水流衝在碗底,嘩嘩的,蓋住客廳電視的聲音。

她在身後說,明天還做核酸,群里通知了,八點,十二棟第一批。

我說知道了,那我定鬧鐘。

她說你定你的,反正我叫你。

我說你上回就叫晚了。

她說那是你睡得死。

一來一回,日子就這麼一句一句鋪過去了。

回房我才劃開手機。

陳姐的字躺在對話框里,六個字加一個句號:〈週四到,深棕的。〉

我盯著深棕兩個字看了兩秒。媽的發根,那星半點的白,我指腹貼著頭皮給她翻看過,發絲從我指縫里過,一根白的纏在我指縫上,我沒彈掉。

〈謝了陳姐,到貨言語一聲。〉

發送。長按,刪除該聊天。確認。對話框從列表裡消失,跟從沒存在過一樣。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桌面反光里是我自己的半張臉。

夜裡十一點,我關燈前去陽台收白天晾的T恤。

陽台沒開燈,借客廳漏出來的光。

晾衣桿一頭掛著她的家居服,我的T恤在大褲衩旁邊,風從窗縫鑽進來,一排衣服輕輕晃。

我收自己的兩件,疊了兩折搭在胳膊上。

陽台角落里那兩支倒掛的乾玫瑰還掛著,晾了一個半月了,花瓣乾得發脆,顏色沈成暗紅,她一直沒說擺哪兒,就那麼掛著。

衛生間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黑著。

晾繩上那一排,內褲在最里側,三雙絲襪在外頭,薄款的襪尖朝下,風進不去衛生間,它們紋絲不動地掛著,水珠早滴完了,等著明天干。

我站了一會兒,沒碰,回屋關燈。

躺下之後,掌心裡那點涼滑還在,明明洗了兩遍手。

牆那邊,主臥的動靜順著輕體牆過來,衣櫃門響了一下,床板響了一下,她躺下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聲翻身,床板極輕地吱了半聲。

腦子里閃了一下今下午的水盆,水面,沫子,襪尖攢出來的那一顆水。就一格畫面,閃完,褲襠里緊了一回。

我翻了個身,把掌心壓在枕頭底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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