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九章三殺
裴知秦垂下眼眸,她沈默了很久。
可越想,她眼底的疲倦反而一點點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找到另一條生路後的冷靜。
她忽然笑了,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寒意。
她忽然意識到,黨內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南方人民會失去甚麼,而是保守黨是否會失去甚麼利益。
可這場爭議的核心,始終是關乎南方的利益,而她,又是身為南方省份的代表議員。
就算保守黨因遊行選擇退縮,真正承擔最大政治代價的人,也不會是遠在曼都的黨魁和那些坐在黨部裡喝咖啡的高層。
邊境條例如果就此擱置,真正失去利益的,是那些住在邊境的南方人民,是在南方經營農業和依賴港口生存的人,是那些把票投給她,把希望寄託在保守黨身上的南方人。
這些人,恰恰是她最重要的政治根基。
所以,黨內可以退,但她不能退。
電話另一端,頌查許久沒有聽到她的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戒指的邊緣,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已經沈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轉述給裴知秦的這番話,是意味著甚麼。
正因為知道,他才更想聽聽裴知秦究竟會怎麼回答。
在這個所有人都開始尋找退路,害怕局勢最終燒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很好奇...
她是會跟著黨內一起後退?還是會選擇繼續站在南方人身後?
頌查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因為他知道,電話那頭的女人,恐怕已經開始重新計算這盤棋了,他也想知道,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頌查,原來黨內打的...是這種主意..."
裴知秦靠在椅背上,眼底最後一點倦色已經徹底褪去,只剩下冷靜得近乎鋒利的算計。
她很清楚,黨內肯定會考慮後路,更是權衡兩年後的大選。
保守黨如今本就處於劣勢,黨內高層最在意的,從來都是兩年後的國會席位。
他們害怕選情繼續惡化,害怕席位進一步縮水,更害怕一旦失去足夠的國會席位,保守黨對政局的影響力將被進一步削弱,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權力,落入聯合黨與其他政治勢力手中,以至於保守黨在政界的勢力越來越薄弱。
所以,他們必須謹慎,必須計算每一步的得失,甚至在必要的時候,狠心捨棄掉一些人。
現在看來,黨內早就開始算計,如果這場風波燒到保守黨身上,究竟該捨棄誰。
裴知秦垂下眼眸,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可從來不是曼都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更不是黨內的老派地方勢力。
她依靠的是南方一張又一張選票,是那些站在農田裡、山林深處、邊境線上,把手裡的選票一票票投給她的人民。
是那些相信她,一次又一次把她從泥地裡推上去,硬生生替她殺出一條路的南方選民。
就憑這些,她怎能背叛,那一雙雙扶她上青天的南方人民?
更何況,如今的保守黨早已經病入膏肓。
一群出身世家名門的老寄生蟲,趴在這塊百年政黨的老招牌上,靠著祖輩留下來的關係與權勢吸食民眾,早已經忘了這個黨最初究竟是靠甚麼活下來的。
"咱們這位黨魁大人,是長期泡在輕鬆選區里,腦袋都生疏了吧。"
裴知秦冷冷一笑,把手機隨手放回桌上,眼神里透著一絲不耐與算計。
"頌查先生,我可不是那種,只會躲在辦公室里計算選票的人。"
"我裴知秦可是從艱困的選區中,一步步殺出血路的女人。"
電話那頭,頌查沈默了,可也同時聽懂了。
他知道裴知秦不會退縮,更不會因為黨魁的警告,就把南方選民給拱手讓出去。
可這一刻,頌查想的,已經不再是她會不會退縮的想法了。
而是另一個問題...
他開始思考,保守黨真的還需要查威這樣的黨魁嗎?
這些年來,查威坐在黨魁的位置上太久了,太久了。
他熟悉權力,卻越來越習慣用選票數字衡量一切,他擅長在安全的地方佈局,擅長安撫黨內的各方勢力,卻不敢真正走進那些最艱困的選區。
他在意的是保守黨還能保住多少席位,而不是這個黨到底能不能重新得到執政權。
今晚也是如此。
查威面對南方越來越洶湧的民意,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如何避免保守黨被牽連,跟如何與可能失控的遊行切割,亦或是如何保住兩年後的大選。
卻唯獨沒有問過,為甚麼這些人會走上街頭?南方人到底在憤怒甚麼?
頌查緩緩閉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或許不是裴知秦太過鋒利,而是查威已經太過遲鈍了。
作為黨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黨內如今究竟是甚麼模樣。
那些盤踞在黨內多年的老牌家族,依仗著祖輩留下的政治資本,讓子孫跟後代佔據著一個又一個重要位置。他們習慣坐在曼都舒適的辦公室里,看著一張張選票和一串串民調數字,討論下一場選舉該如何佈局,卻早已經忘了艱困選區究竟是甚麼樣子。
他們不知道農產品價格跌下去之後,一個農戶要怎麼熬過下一個收成季,也不知道邊境貿易受阻之後,一家靠著運輸和港口吃飯的小商戶,會失去多少收入。
更不知道,那些常年被國家政策忽視的人,究竟積攢了多少怨氣。
保守黨如今的種種困境,說到底,也正是被這些黨內的老前輩們一步一步給慣出來的。
他們坐得太高,已經習慣了從分割利益的角度,看待這個國家,卻忘了他們手中的政治權力的最初,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離開土地太久了,也離開人民的生活太遠了。
久到他們已經分不清,究竟是人民不再支持保守黨,還是保守黨早就已經不值得人民繼續支持。
頌查望著窗外的夜色,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做出了決定。
如果保守黨想要重回巔峰,那麼他必須開始尋找一個真正能夠取代查威的人。
一個有能力、有魄力,也有真正能動員基層的能力。
而裴知秦...
無疑是目前最值得他下注的人。
她年輕,卻已經從南方最艱困的選區里殺出了一條路,她的家族未曾替她鋪路,她卻能牢牢抓住自己的選民。
更重要的是,在黨內所有人都開始考慮如何保全自己的時候,她想到的依舊是那些把她送進國會的人群。
這樣的政治人物,或許才有能力扭轉保守黨在國民的形象,更有魄力整頓黨內,以至於整個國家。
"夜深了,我就不打擾裴議員繼續工作了。"
頌查電話掛斷。
裴知秦沒有立刻回到桌前,而是起身走向窗邊。
夜色沈沈,窗外的曼都依舊燈火如海,高樓的霓虹與街道上的群眾交織在一起,隔著玻璃望去,整座城市像一片永不熄滅的星辰。
夜風從微開的窗縫里吹進來,拂過她的臉,也將垂落在肩頭的發絲輕輕揚起。
這一瞬間,積壓在眉眼間的幾分困意,都被吹散了。
莎瑪端來一杯剛泡好的咖啡,放在她身旁。
裴知秦端起來,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落下,她卻忽然想起了甚麼。
她想起,曾經和方信航一起看過的一場棒球賽。
那時候她還不太懂比賽規則,只記得球場上的攻防轉換往往就在一瞬之間。對手以為自己已經佔盡優勢,是穩贏的局面,卻可能因為一個失誤,被防守方抓住機會,連續淘汰三名跑壘員。
三殺。
想到這裡,裴知秦唇角微微勾起。
可既然已經入局,自然也沒有打算只想著如何防守。
以南方民意為根基,以這場遊行作為起點,她要做的,不是勉強守住自己的陣地,而是借著對方送到她眼前的機會,打出一記漂亮的三殺。
那些看她不順眼的人,那些已經將她視作潛在競爭對手的人,還有那些自以為掌握著局勢,以為可以逼她低頭的人。
這一場攻防戰,她要讓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失去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