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九章三殺
就在裴知秦閉上眼睛,準備稍稍休息片刻時,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她沒有立刻睜眼。
這一整晚,她幾乎沒有真正松懈下來過。
從遊行的人潮開始聚集,到警察防線逐漸承壓,再到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可疑身影,她的神經始終繃得緊緊的。眼睛酸澀得厲害,太陽穴也隱隱作痛,連肩頸都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有些僵硬。
裴知秦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撐下去,可手機的震動聲再次響起,使她反射性的睜開眼。
她伸手拿起手機,坐直身體,又恢復了冷靜且清醒的姿態。
電話接通。
"裴議員,是我。"
她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原來是黨鞭,頌查.谷先生。
"頌查?"
"嗯。"頌查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我是替黨魁打來的。"
裴知秦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很累,可她的大腦依舊清醒,只是靠在椅背上,靜靜等著他繼續說。
"黨魁很關心南方的遊行,也很關心你的安全。"
頌查這句話聽起來無可挑剔,甚至稱得上是關心後輩之言。
可裴知秦的笑容,卻凝滯在唇邊。
因為她實在太清楚,這些政客說話的方式,越是漂亮的話術,往往越需要弄明白,話中的話究竟藏著甚麼。
果然,頌查很快又補了一句:"黨魁讓我特別轉告你,希望你密切留意局勢,盡量避免衝突升級。"
黨鞭的語氣溫和,措辭也謹慎,每一個字,徬彿都經過了反復斟酌。
裴知秦眨了眨眼,伸手揉了揉略顯酸澀的眼角。
"那請頌查先生,替我謝謝黨魁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也請他放心,我會留意現場的情勢。"
裴知秦輕敲著桌面,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對這種聰明人,她向來不屑掩飾,"不過,頌查,你可別忘了,你的家鄉可是南方的北達瑪省。"
電話那頭的頌查,頓時沈默了。
短短幾秒的安靜,卻足以說明很多事實。
頌查當然知道,她在提醒他甚麼。
他雖然是保守黨的黨鞭,卻同樣來自南方省份。那些走上街頭的人里,或許就有他的選民,他的親族,他從前的鄰居,甚至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年輕人。
更何況,南方民意在這幾年來,更是支持保守黨最重要的政治根基之一。
"我當然沒忘。"頌查終於笑了笑,聲音里多了一絲無奈,"你忘了我家裡那幾位嗎?他們可都是你的支持者。"
頌查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語氣里隱隱帶著幾分打趣。
"尤其是我老母親,她每次看到你的新聞,恨不得親自跑到你的選區去替你拉票。你上回大選,她還勒令家族後輩必須動員親屬關係,替你拉票說好話。"
裴知秦唇角微微一揚。
"她為甚麼這麼喜歡我?"
"還能為甚麼?"頌查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說你面相好,耳垂長得又厚又長,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母親當時煞有介事的模樣,笑意更濃。
"還說你這樣的面相,自帶佛緣,做事又有貴人相助,將來肯定能走得遠,要是能多在國會待幾年,說不定還能給暹國帶來福氣。"
裴知秦眉梢輕輕一挑。
頌查卻越說越起勁。
"她還記得有一年,你去我們那邊視察。"
"那年南方大旱,果園也極度缺水,天氣又熱得厲害,正午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地上的泥土都被烤得發燙。"
頌查頓了頓,聲音里也帶上幾分回憶。
"那時候,那些農民剛從果園裡出來,手上全是泥,有些老人家的手,甚至還沾著濕泥,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我母親說,當時不少視察的官員都嫌泥土髒,遞東西的時候都是隔著手套,或者讓工作人員代勞。"
"可你沒有。"
頌查的語氣慢慢放輕。
"你下了車,第一件事不是講話,也不是接受記者採訪,卻是讓人把車里的水拿出來。"
"你一個個給他們遞水,問他們果園裡的情況,還不停提醒他們天氣太熱,讓老人先到陰涼處坐著,別一直站在太陽底下。"
"有農人伸手跟你握手,他們的手掌,全是泥。"
頌查笑了一聲,"我母親說,你當時連猶豫都沒有。"
"她親眼看著你握住那些沾滿泥土的手,一雙又接著一雙地握過去。手上沾了泥,你也沒有擦,只是繼續給他們遞水,問他們有沒有中暑,有沒有誰身體不舒服。"
"後來她跟我說..."
頌查頓了一下,學著母親當時的語氣。
"這個姑娘,是真的沒一點架子。"
裴知秦的眼神微微一動。
"她還說,你的手看起來又白又軟,掌心不像乾農活的人。可你握住她的時候,手卻很穩,也很有力。"
"在她老人家的想法里,這就是有福氣,又有能力的象徵。"
頌查輕輕笑了笑。
"而且她說,一個連農民滿是泥的手都願意直接握住的人,至少不會嫌棄他們。所以從那以後,她就認定你是個值得支持的人。"
聽著頌查的話,裴知秦終於笑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她這雙耳垂確實生得厚實,從小到大,她沒少聽保姆說過,說這是福相。
她這副頗得佛緣的長相,偏偏也是遺傳自她那位善良的母親,而非那個心狠手辣的老頭的刻薄臉。
可她更清楚,真正讓南方人記住她的,從來不是所謂的福相。
而是那些很小,很不起眼的事情。
一瓶水,一次握手,一句讓老人避開烈日的叮囑,以及她從來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衣著,甚至手上的泥土,而收回的手。
"那替我謝謝伯母。"她的聲音難得柔和下來。
電話那頭,頌查笑了笑,"她說了,只要你以後還參加大選,她還是會繼續替你拉票。"
裴知秦失笑。
"伯母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她才不管甚麼黨派。"頌查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她說,誰願意下車給南方人送水,誰願意握住南方人的這雙粘著泥土的手,她就支持誰。"
兩人之間原本緊繃的氣氛,因為這一句帶著家常意味的玩笑,終於稍稍鬆弛下來,可這點輕鬆並沒有持續多久。
頌查的聲音很快重新沈了下來,"不過,黨魁確實擔心另一件事..."
"如果遊行最後失控,出現暴力事件,甚至發生人員傷亡..."頌查頓了頓,"我們黨內恐怕不得不重新考慮立場。"
聽見頌查的話,裴知秦的眼神徹底沈了下來。
"畢竟,"頌查繼續道,"絕不能讓聯合黨把暴力遊行的帽子扣到保守黨頭上。"
裴知秦沒有馬上回答。
她聽懂了,黨魁讓黨鞭親自打這一通電話,表面上是在關心她的安全,實際上卻是在告訴她...
保守黨可以支持南方的訴求,可以支持邊境條例,甚至可以允許南方民眾走上街頭表達憤怒。
但有一個前提,就是不能失控,更不能讓保守黨背上煽動暴力遊行的罪名。
說得再直白一些,如果今晚的局勢真的失控,事情最終燒到了保守黨頭上,那麼黨內很可能會為了自保,選擇切割。
哪怕她身後站著再多南方選民,哪怕這些人是保守黨最傳統,最穩固的支持者,到了真正需要斷尾求生的時候,黨魁和黨內高層也不會為了她一個人,把整個保守黨拖進泥潭。
一場失控的遊行,一旦被扣上暴力與政治煽動的帽子,損失的就不只是裴知秦一個人的政治聲望,而是整個保守黨的全國形象。
畢竟,以保守黨低迷的民調來說,他們已經賭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