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判詞
不急,不躲。
她甚至主動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指尖輕輕觸上他的手腕,順著掌心滑下,像是本能般將他的手握住,那動作自然得近乎溫柔。
她抬頭望著他。
這一刻,她的眼神不再鋒利,反而緩慢地軟了下來。
她伸手,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謝謝你一如往常的安慰我。"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會讓人產生錯覺的溫度。
"但我不是帶著愛...成為母親的。"
"所以他不給我愛,我一點都不意外。"
她很平靜,平靜地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
"你別替我美化這件事。"
"我不需要被原諒,也不需要被安慰。"
語畢,她安撫似的,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目光也始終落在他臉上,沒有閃躲。
她沒想替自己開脫,只是不願意讓他,替她背負這份本該屬於她的罪過。
不願意讓他,把她利己的選擇,美化成另一種可以被原諒的樣子。
她知道他做過甚麼選擇。
在體力最好的年歲,在本可以繼續往上攀升的階段。
他停下了一切,選擇獨自一人,去養育那個在最需要父母呵護,卻被她推到他懷裡的孩子。
她一直都知道。
從方信航在醫院看見那孩子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經做出了...
信望愛的選擇,而非慾望跟權勢。
走廊的燈光沿著她的發絲與輪廓落下,在她眼眸里,勾出罕見的情感流露。
她靠在牆上,看見他眉心不自覺皺起,便伸手替他撫平,指腹輕輕壓過那道緊繃的線條,像是在安撫一個過於認真的人。
"但比起愛,我更認為他應該得感激我..."
"因為...我幫他選了一個基因強大,"
"且心性強大,性情穩定的父親。"
她的指尖還停在他眉間,語調變得柔軟起來。
"至少他不會像我一樣..."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手指收回來,笑意很淺,
"從小就習慣一個人長大。"
"孤單到連難過的時候,都不知道該去怪誰。"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的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有任何的自憐自哀。
她甚至給了他一個有些不知所謂的笑容,像是替這段話畫上一個果斷的句點。
裴知秦轉身回到屋裡,門才剛關上,方信航便從身後抱住了她。
動作幾乎是失控的,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都被拉進懷中,像是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從現實里消失。
他知道,眼前的裴知秦是戴著面具的,這些些故意讓人憎她、恨她的話,只是張牙舞爪的偽裝,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生存方式。
一個小女孩,在不被父親待見的目光下,悄無聲息地長大。
在沒有人回應的清晨,在沒有人等候的黃昏。
她的存在,從一開始就像是多餘的。
活在沒有人期待,也沒有人會擁抱她的世界里。
在漫長的成長時光里,她學會了不去依賴,也不去期待,跌倒了得自己站起來,受了委屈只能依靠自己去討要回來。
本該被人安撫的情緒,卻在無人問津的黑暗中,慢慢沈入湖底,悄然無聲。
久而久之,她只能把所有情緒一層層收起來,藏得很深,深到後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被她丟棄跟遺忘的,到底是怎樣的自己。
方信航忽然明白。
她不是天生冷漠,只是被逼到,只能用最現實,最鋒利的方式,去理解這個世界。
就像他當年第一次直面自己,必須奪去他人性命的那一刻...
那種撕裂與衝擊力,會把人原本的慈悲、憐憫、柔軟一寸寸地剝離人的心口,只留下能活下去的存活本人。
他太清楚這種感覺了。
所以,他對她的無情與冷漠,並沒有一絲責怪。
只有遲來的理解,與更深的執拗。
她鋒利的利牙,早已長成。
哪怕有一天,她狠狠地咬向他,毫不猶豫地咬斷他的喉嚨...
他也不會再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