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判詞
走廊的燈光昏暗而狹長,腳步聲在空蕩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方信航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牢牢握住她的手,像是想用掌心的溫度替她擋掉方才殘留的寒意。他暗想,此番一定很讓她為難,不免責怪自己能如此輕浮。
裴知秦卻只是聳了聳肩,
"這樣你就能懂,"
她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為甚麼我從來不主動跟你提起..."
"那位我基因上的父親了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猶豫,她繼續說:
"不僅不親厚,我們還是厭惡著彼此的。"
"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是。"
"他討厭我的存在..."
她停了一下,腳步卻沒有慢下來,眼神卻暗了一瞬。
"就像..."
她輕輕吸了口氣,語氣里多了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自嘲。
"泊洋也不太喜歡我這個親生母親一樣。"
方信航微微一愣,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掌,逼她停下腳步。
"不會的,泊洋是我帶大的,他只是跟你生疏,不可能不喜歡你。"
"他甚至...是渴望被你擁抱,被你所愛的。"
她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拍了拍,動作輕得幾乎像是在安撫。
"沒事,我可以承受這一切。"
"我早已經是...內心能接受任何失去的年齡了。"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甚至帶著近乎冷漠的清醒,反倒讓人心底生出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意。
裴知秦的目光終於從他的身上移開,沈默了數秒。
她徬彿是在翻閱一段早已結痂,不該會疼痛的往事。
"我跟我母親不一樣,她生育孩子是為了愛,"
"而我..."
她無情地替自己下了一種結局跟判詞。
"是為了報復跟怨恨。"
"從我留下他,卻沒果斷把他打掉的理由,"
她的手緩緩收緊,抱住自己的手肘,語氣平直得近乎殘酷。
"就只是為了氣你,讓你受挫,使你的生活遭遇打擊。"
"我當時恨極你了,就想看你,如何在最愛的工作跟孩子之間..."
她的目光深遠,徬彿想起了從前,語氣冷淡地有如刀鋒落下,
"二選一。"
她就想看他,會不會也同她一樣,為了權位與利益,親手犧牲所謂的愛與家人。
仰頭對視他時,她唇邊淡然地勾起,眼神異於常人的冷淡,神色卻張揚得宛若有毒的艷麗蛇花,徬彿一點都不懼怕,在他人面前顯露出她的惡意與無情。
"光是這個初衷,"
她輕輕一笑,笑意不僅沒任何悔意,還空洞無情地可怕,
"我就不肖想他會愛我。"
方信航的指節明顯僵了一瞬。
可他仍舊站得筆直,面上沒有任何失控的情緒,只有胸腔沈沈上下起伏,像是在極力壓抑甚麼。
他的腦海,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他們離婚前那場激烈的爭執。
當時的爭吵決裂,那些誰都不肯退讓的對立,在此時此刻刻全數回湧。
他忽然明白,一個女人在離婚後,獨自選擇生下孩子,她們需要承受的,從來不只有身體上的痛苦,還有長達十個月里的孤單與無聲消耗拉扯。
思及此,他胸口一陣發緊。
不是對她的憤怒。
而是惱怒當年的自己,是那樣的不成熟,在她全然對他付出真心的時候,他遲疑了....
竟逼得她,用這樣極端且近乎自毀的方式,來報復他。
可是沒有愛,又哪來的恨呢!
"知秦..."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原本的篤定與從容,低得近乎遲疑,自責不堪。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
他看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愛也是。"
這一瞬間,她近乎清楚地接收到,方信航眼眸里對她不加掩飾的情感,萬般真實地無處可藏。
下一秒,她抬眼看他,腳步向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