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醫院
"知秦,"他放低聲音勸道,"裴叔叔這幾天才剛好些,你別刻意去氣他。"
見她腳步未停,文凱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的勸解:"他這些年辛辛苦苦把你拉拔長大,你...還是得孝順他。"
裴知秦腳步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她的下顎線繃得極緊,像是在強行壓住甚麼。幾秒後,她才慢慢轉過身,看向文凱,眼神冷得讓人心裡一沈。
"孝順?"她輕聲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詞。
文凱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語氣放緩了些:"我知道你心裡有怨,可他畢竟是你父親。當年要不是他..."
"當年要不是他甚麼?"裴知秦打斷他。
她往前一步,站定在文凱面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鋒利的平靜:"要不是他把我拉拔長大?還是要不是他在我媽死後,把所有能證明她還惦記著我的東西,全都鎖進抽屜里,死都不讓我碰。"
文凱一怔,張了張嘴,卻一時接不上話。
裴知秦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你們都很喜歡說他很辛苦,一個人獨力把我拉拔長大。"
"可你們從來不問一句...這幾年,是誰一個人過來的。"
她收起笑容,語氣冷了下來:"他養育我,那是義務,不是恩情。至於孝順..."她微微偏頭,"你要我孝順一個,從來沒把我當女兒看的人?"
還有很多難聽話,她不想說,但是這幾年的是是非非,她不可能忘記。
文凱皺起眉頭,壓低聲音:"知秦,你這樣說太絕了。裴叔叔現在這個身體,受不得刺激。"
"那就別讓我進去。"裴知秦乾脆利落地回道,"也別讓我演戲。"
她抬手指了指病房方向,目光冷靜而清醒:"他需要的是安慰,是原諒,是一個好看圓滿的結局。但我給不起。"
文凱沈默了。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此起彼落,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之間這段短暫而僵硬的對峙。
裴知秦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把胸口那股郁結壓了下去,語氣恢復成一貫的理性:"文凱,我今天來,只是盡到我最低限度的責任。請你別再用孝順,這兩個字來壓我。"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背影挺直而孤絕。
"那不是勸。"
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那是你們替他找的藉口。"
文凱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話,在那一刻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知秦..."他在她身後喊了一聲。
裴知秦卻連腳步都沒慢下來,背影筆直而冷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廊,徬彿那一聲呼喚與她毫無關係。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轉角,文凱才停下腳步,轉而望向那扇半掩著的病房門,眼底浮現出掩不住的憂色。
病房裡,老人靜靜躺著,呼吸聲透過門縫隱約可聞,脆弱得讓人心裡發緊。
文凱其實並不清楚,這對父女之間究竟結下了甚麼樣的仇、甚麼樣的怨。只是依著常理想來,血緣至此,總歸是這世上彼此唯一的親人了,再怎麼鬧,也不該真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可偏偏,兩個人都一樣。
裴知秦的脾氣死硬,哪怕裴老先生已經病危,她依舊冷眼以對,分毫不肯低頭,而裴老先生也同樣拉不下那張父親的臉,寧可咬牙硬撐,也不願對她放軟一句話。
一個倔得不肯回頭,一個傲得不肯低聲。
文凱站在原地,只覺得這扇病房門內外,隔著的不是走廊,而是多年累積下來的沈痾與無解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