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新娘
詠音修女背對著她,把修女服重新穿好。
那具被她親吻過無數次的身體,被一層一層裹回素色衣料里:先是肚兜,再是中衣,最後是外袍。她站在斑駁的鏡子前,把領口最頂端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又系上白色聖帶。
不過片刻,那個端莊、密實、不容侵犯的詠音修女,重新站回了鏡子里。
阿香感覺有點滑稽,過第一個洋節時,她買了緞帶想著「包禮物」,現在自己拆開的「禮物」又被重新包好,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假裝從未被人打開過。
鏡子里映出兩個人。一個穿著修女服,裹得嚴嚴實實。一個穿著皺巴巴的西式襯衫,領口還敞著,鎖骨上留著淺淺的牙印。
看起來像一對在昏暗倉庫里交換了身體卻不知道對方名字的露水情人。
詠音修女回頭見她在發呆,走到她面前,給她正了正衣領。手指碰到她鎖骨上那個牙印時停了一下,把領口往上拉了拉。
「這算甚麼?」阿香啞著聲音笑:「修女的Aftercare?」
今日之後,我不會再纏著你。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彌撒那天,我會見你最後一次。」
修女的手指還停在她領口。阿香把那根手指輕輕拿開,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修女,你是神的女人。我只是過去。過去就該留在過去。」
她推開倉庫的門,走進了屬於自己的夜。
詠音修女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黑暗裡,很久很久。
從倉庫回來後不久,阿香就病了。
她躺在住所的床上,把那份金蘭契書看了一遍又一遍。契紙上並排寫著兩個名字,譚巧音、凌見香。
她把契書貼在胸口,閉上眼,眼前就是倉庫里那面斑駁的舊鏡子,那身堆在腳踝邊的修女服,那雙通紅的、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的眼睛。
半夜裡她開始發燒,燒得整個人滾燙,嘴唇乾裂起皮。她裹著被子縮成一團,牙齒咬得咯咯響。
蘇念安撬開房門時,她已經燒了一天一夜。蘇念安擰了條冷毛巾敷在她額頭上,嘴裡罵著:「病了怎麼不說啊?不要命啦!」
張敏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阿香蒼白的臉上:「吃點粥吧。」
阿香睜開眼,嘴唇翕動了一下:「不想吃。」
「肚子里沒東西,不能吃藥。」張敏拿起粥碗,舀了一勺:「來。」
阿香閉著眼搖頭。張敏輕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乖,來。」
蘇念安看著她倆,說:「看你就不會餵,我來!」
她拿過粥碗,用哄小孩似的語氣說:「mu mu mu……吃粥粥咯,香香最叻叻。」
勺子懟到阿香嘴邊,她被迫吃下一口。蘇念安受到了鼓勵,又舀了勺:「來,大啖點,mu mu mu……」
阿香無力地翻了個白眼,啞著聲音說:「放著吧,你們先出去。」
蘇念安還想說甚麼,張敏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把粥碗放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見阿香閉著眼,把那份契書緊緊貼在胸口。
「記得吃粥,吃藥。」她又提醒一遍,把門輕輕合上了。
阿香反復燒了叄天。永願儀式那天早晨,她還在發低燒。
她從床上坐起來時,頭暈得厲害,眼前直發黑。她走到水盆邊洗了把臉,然後從衣櫃里拿出那條淡黃色長裙。
她本來想穿那件改良旗袍,可這麼多年過去了,腰身已經不合身了,就像有些東西,明明還在,卻再也回不去。
她正了正衣領,推開房門,往外走去。
路過花店時她停了一下。門口桶里插著幾束白百合,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她指了指其中一束,老闆用牛皮紙包好,扎了麻繩,隨口問:「去拜山?」
阿香笑了一下。
算是吧。
去拜死去的過去,去拜葬在教堂里的譚巧音。
到教堂門口時,鐘剛好敲過九下。管風琴聲空靈、莊嚴,她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把花放在膝頭。低燒讓她整個人昏沈沈的,連視線都有些模糊。
教堂里燭光很暗,祭台上擺著鮮花和白紗,兩側長椅上坐滿了穿會衣的修女。管風琴停了,神父走上祭台,彌撒正式開始。
黑會衣的老修女走在前面,四位穿白紗的修女跟在後面。走在最後的是詠音修女,她穿一身白紗,瘦得幾乎撐不起那件袍子,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臉色比平時更白。
阿香的目光釘在她身上,手指慢慢攥緊了膝頭的白百合。
詠音修女走過她那一排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便繼續往前走,在祭台前跪了下去。
「你願意終身度完全貞潔、神貧、服從的生活嗎?」漢莫斯神父的聲音從祭台上傳下來。
詠音修女抬起手,慢慢打了一個手語:我願意。
而跪在祭台前的譚巧音,卻在想:
貞潔?她早已破了戒,在倉庫里,在無數個夢見阿香的深夜裡。
神貧?她這輩子最富足的日子,是西關大院裡有阿香陪著,灶上溫著湯,賬房裡算著賬,心裡裝著人。
服從?她服從了命運的安排,服從了愧疚的驅使,躲了八年,可到最後,最對不起的,是自己,是阿香。
諸聖禱文念完,詠音修女上前宣讀誓詞。
她打起手勢,動作很慢:
「我,詠音,在天主面前,願意終身遵守貞潔、神貧、服從叄願,直到永遠。」
筆尖落在誓詞紙上,落下「詠音」兩個字。
阿香靠在椅背上,只覺得那叄個字像針一樣扎耳。她知道那不是說給她聽的,可每個字都像是回答倉庫里那個夜晚,金蘭契上的名字,西關大院裡的日日夜夜。
詠音修女宣讀完誓詞,退回去重新跪好。會長修女走到祭台中央。
「按照本會的傳統,發願修女可以邀請一位上前為她獻上祝福。詠音修女,你邀請的人在哪裡?」
一片寂靜。
詠音修女轉過頭來,目光穿過整座教堂,落在最後一排那個穿淡黃色長裙的女人身上。
阿香抱著百合花,從最後一排走出來。她腿有點軟,低燒讓她腳步發飄,但她逼迫自己把每一步都踩實。